《陈龙生的斩龙决》门外秋

1、祖宅

　　我爷爷陈三爷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罗盘和锄头。
　　罗盘是用来找风水宝地的，锄头是用来刨地的。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地底下，只要肯挖，总能挖出点什么来。这个想法在他三十岁那年得到了印证——他在后山挖出了一条蛟蛇。
　　说“挖出”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他发现了一条即将化龙的蛟蛇，然后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引到了我家祖宅的地底下，再用七根桃木桩和四十九枚铜钱，把它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这件事要是放在城里，顶多被人当成疯话。但在我们陈家沟，没有人觉得这是疯话。因为自打那条蛟蛇被镇压在祖宅下面之后，我家的日子就开始变了。
　　先是地里的庄稼。往年我家那三亩薄田，收成总比别人家少三成。可那一年，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棒子结得又大又实，掰下来一称，亩产翻了一倍还多。村里的老把式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硬是没看出门道来，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句话：
　　【村民】“陈三爷家的地，邪性。”
　　然后是生意。我爸陈守业原本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可那年开春之后，铺子里的东西像是长了腿一样往外卖，连积压了三年的陈年酱油都被一个过路的货车司机整箱买走了。我爸数钱数到手软，不到半年就把铺子扩成了两间。
　　更邪门的是我大伯陈守成。他在县城跑运输，开了七八年车，连个轮胎都没赚到。可那年夏天，他拉了一车西瓜去省城，半路上出了车祸——车翻了，人没事，西瓜摔了个稀巴烂。按理说这一趟赔得底掉，可他翻车的地方刚好在施工路段，施工方的挖掘机把他翻倒的车给挖了出来，顺带着挖出了一窝黄铜器。后来鉴定说是战国时期的文物，施工方给了他一笔“误工费”——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三辆新卡车。
　　村里人开始还只是眼红，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有人说是陈三爷命好，有人说是陈家祖坟冒青烟，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却变了脸色。他们聚在老槐树底下，抽着旱烟，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宿，最后由辈分最高的六爷出面，登了我家的门。
　　六爷那年八十七了，走路都要人扶着，但眼神还亮堂。他坐在堂屋里，喝了我爷爷泡的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六爷】“三儿，你是不是动了后山那条东西？”
　　我爷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六爷】“那东西在后山盘了少说也有百十年了，好几辈人都见过，但谁也没敢动它。你倒好，把它弄家里来了。”
　　我爷爷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陈三爷】“六叔，您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六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恐惧。
　　【六爷】“三儿，你听我一句劝。那东西不是你陈家能压得住的。它要是成了气候，别说你一家，整个陈家沟都得跟着遭殃。”
　　我爷爷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六爷走后，我奶奶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忧色：
　　【陈奶奶】“当家的，六叔说的话……”
　　【陈三爷】“别听他的。他就是眼红。咱家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起来了，他说两句吓唬人的话咱就怂了？那东西在我手底下压得死死的，翻不了天。”
　　我奶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说。因为自打那条蛟蛇被镇压在祖宅下面之后，我爷爷的脾气就变了。以前他虽然性子倔，但还算讲道理。可那之后，他变得越来越独断，越来越不容人反驳。他整天泡在祖宅后面的那间小屋里，对着一个黄布包裹发呆，谁都不让进去。有时候半夜里，我奶奶能听到那间小屋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可我爷爷分明是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我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好到让全村人都眼红的地步。我爷爷在村里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重，重到连村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可六爷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村里人的心里。每次我家添了新物件，每次我爸又谈成了一笔生意，每次我大伯又买了一辆新车，老槐树底下就会响起窃窃私语：
　　【村民甲】“那是龙气，是那条蛟蛇的龙气。”
　　【村民乙】“龙气能旺家，也能败家。等着瞧吧，陈三爷这是在玩火。”
　　【村民丙】“玩火？我看他是在挖坟。挖自家的坟。”
　　我爷爷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只信一样东西——穷怕了。
　　他三岁丧父，七岁丧母，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十五岁那年跟着一个过路的风水先生学了三年手艺，之后就回到陈家沟，靠给人看坟地、选宅基勉强度日。他见过太多因为穷而家破人亡的事。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家里人受穷。
　　那条蛟蛇，就是他改变命运的筹码。
　　他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