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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宽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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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海风从木屋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早春额前的碎发吹得一下一下地扫过鼻尖。
他蜷在床角,白色的头发散了一背,听着系统448疑惑不解的声音:【为什么要如此宽容地对待世界呢?】
系统448等了一会,没等到早春的回答,又问:【你在听吗?】
这一次,系统448没有再问了。
它开始思考它为什么要问早春这个问题,它明明只是一段被写进灵魂里的程序。
它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会有不解?又为什么想要一个答案?
系统448回答不了自己。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早春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醒来的究竟是早春还是海因里希,王尔德也拿不准。
王尔德坐在木屋门口那张歪扭的竹椅上,画板支在膝盖前,炭笔在纸上悬了很久,始终没落下去。他抬起头,隔着半开的门缝,往里看那个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的身影。
早春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老半天才起伏一下。
王尔德见过他画画时画的那个人,在伦敦的雾里,在巴黎的雨里。
他画了那么多年,每一笔都以为是在还原一个早已见过的轮廓,直到真正把人放在眼前,才发现纸上的线条全都不对。
太瘦了,太白了,太轻了。
像一捧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灰。
“奥斯卡。”
凡尔纳的声音从椰林那边传过来,王尔德用拇指把纸上那道画错的线擦掉。
凡尔纳在王尔德旁边站定,垂眼看了看那张只画了半张脸的纸。
“你还在画他。”
“嗯。”王尔德把画板往旁边挪了挪,“我在想,他到底是谁。”
“你自己带回来的人,你问我是谁?”
“他……看起来不认识我。”
“歌德想复刻他。”王尔德继续说,眼睛还盯着木屋的方向,“从基因到异能,再造一个海因里希出来。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凡尔纳把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看王尔德,“他本身就是一颗会走路的炸弹。”
王尔德转过脸看他。
“他的能力平时看没什么用,可要是放在战场上……”凡尔纳顿了顿,“一个能反复爆炸、反复重组的活体兵器,哪个国家不想要?德国要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这具身体里的基因,你心里没数吗?”
“他说他来自联邦。”他的声音很轻,“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我也没听过。”凡尔纳说,“可你看他的样子,哪像这里的人?”
“那他还算什么人类?”
“管他是什么,我们都管不了他。”凡尔纳把门重新掩上,“法国那边的人造超越者闹得满城风雨,我得去看看。你走不走?”
“走。”王尔德说,“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岛上荒得很,连条蛇都见不着,他待在这儿比去欧洲安全,等法国那边的事弄清楚,你再回来接他。”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被海浪盖住了。
早春睁开眼睛,他其实一直醒着。
一连好几天,凡尔纳和王尔德都没有回来。
系统448试着用题海战术洗刷早春的记忆。
【你的名字。】
早春的睫毛动了动。
“早春。”
【你来自哪里。】
“联邦。”
【我的系统编号。】
“四四八。”
【你在横滨遇见了谁。】
早春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太宰治。】系统448替他说了出来,【中原中也,森鸥外,织田作之助,纪德。】
【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哪里。】
“……横滨。”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题海战术只成功了一半,早春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联邦、记得四四八,可横滨的记忆全是模糊的。
只有一种感觉留下来,有人一直在哭。
“四四八,你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系统448沉默了一小会儿。
【阻止战争。】
“怎么阻止?”
【找到结束战争的办法。】系统的声音很稳,【我不建议你离开这座岛。】
“我相信你。”早春说,“可一直待在这里,太被动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侧,那里空荡荡的,原本挂着剑的位置只剩下一截被海风吹得发凉的衣料。
“你说,浮士德真的不是我的哥哥吗?”他问。
【他不是,你的身份记录里没有亲属关系,海因里希这个身份是伪造的。】
“那我的剑呢?”
早春攥住了那一小片空荡荡的布料。
系统448没有立刻回答。
早春被浮士德带走之后,剑就被收走了,剑在浮士德手里,早春迟早会去找那个被他称作“哥哥”的人。
系统448拦不住早春,【需要我帮助你寻找离开的办法吗?】
早春笑着说,“真是感谢您的慷慨。”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可早春的动作快得吓人。
【往北走,岛的北侧有一处被废弃的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小船。】
早春没说话,他的白头发被海风吹得四散,像一团在灰蓝色海面上飘动的雾。
☆
德国,学会某处据点。
面色苍白的少年从踏入德国境内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双眼睛锁定了。
火车站台的站长从值班室的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那个白头发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亮得像盏纸灯笼,瘦得过分,白得过分,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海因里希·冯·施特恩贝格?
通缉令上的画像和本人有七八分像,可眼前这个少年比画像上更瘦,眼窝凹下去,颧骨顶出来,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色。
没人敢上前拦住他。
早春不用问路,他的身体里像装着一块指南针,浮士德就在那个方向的尽头。
学会据点的铁门在他面前打开,守卫退到两旁,他一路走进去,无人拦他问话。
早春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前走,穿过门厅,穿过走廊,停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他推开门,看见浮士德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来,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对上了早春的视线。
“你回来了。”
早春站在门口,逆着光,他歪了歪头。
“真失望啊,哥哥,我居然还活着。”
浮士德看着他,“我在等你回家,海纳。”
早春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么,能把我的剑还给我了吗?”
浮士德闻言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早春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早春那双异色的白色眼睛,此刻它正闪闪发光。
他在伤心吗?浮士德只觉得好笑。
“海纳,你知道剑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吗?”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和早春齐平,“是在你第三次逃跑之后,啊,你拿着它,把学会的两个人捅伤了。”
早春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浮士德的语气放软了,“你的记忆,还是这么不完整。”
他伸出手,想去碰早春垂在肩侧的麻花辫。
早春往后退了半步,“别碰我。”
“剑不在我这里。”浮士德收回手,“被你的朋友带走了。”
“什么朋友?”
“那个把你从战场上抱走的人,你的剑,他带走了。”
早春白色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在说谎。】系统448及时制止道,【检测到你的心跳在加速,先离开这里。】
“你在骗我。”早春说。
浮士德偏过头看他,“我骗过你很多次,海纳,可这一次,我说的是真话。”
他走回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半截断掉的白色剑穗,被火烧过后只剩焦黑的一小段。
早春盯着那截剑穗,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你丢在岛上,拿走了你的剑。”浮士德说,“这就是你相信的人。”
早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够那截剑穗。
“海纳,回家吧。”浮士德看着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哥哥会帮你把剑拿回来。”
早春的手指停在剑穗上方,没有落下去。
系统448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不要相信他,早春,他想要你的基因,想克隆你。】
早春没有理会,他抬起眼睛,直直看进浮士德那双黑不见底的瞳孔里。
“你只是想再抽我的血,再把我绑在床上,再给我喂那些会让我忘掉一切的东西。”
浮士德没有反驳,他反问:“所以呢?”
“你回来,就是想拿回剑,可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早春把手收回来,退回到门口,“哥哥。”
浮士德看着他。
“我活不了多久了。”早春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抽了那么多血,做了那么多检查,你应该也知道。”
浮士德的喉咙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早春转过身,“把剑还给我,或者,让我死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浮士德的声音,“你从来都只会说这一句。”
“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听我的话,包括你。”
☆
早春把剑从实验体胸口抽出来的时候,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
他甩了甩剑身,血珠溅到墙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往下爬的红线。
那实验体还没死透,它的脸和早春有七八分像。
早春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对方半阖的眼皮掀开,左眼是空的,右眼是一颗浑浊的、不会收缩的白色珠子。
“克隆。”早春说,“这?”
【该实验体异能强度不足你的百分之七,细胞活性在快速流失。它没有自主意识,只保留了你被抽取样本时的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
【靠近你,吸收你的粒子。】系统448说,【歌德想用它来模仿你的自我分解,但失败了。】
早春站起来,把剑在实验体的衣服上蹭了蹭。
浮士德站在门口。
早春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两人的袖口差一点碰上,又错开。
浮士德侧过身,给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实验体让出一条视线通道。
“剑你拿回去了。”浮士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可你觉得,那是你的剑吗?”
早春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把剑是我在街上随手买的。”浮士德说,“普通铁匠铺打的,不值几个钱……你原来的剑,早就碎了。”
腰间的剑柄和记忆里那一把没有半点差别,可浮士德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他不记得这把剑的来历了。
他记得剑是白色的,记得很多个夜晚把剑横在膝头睡觉时剑鞘抵着腿骨的硬度。
可他不记得这把剑从哪儿来。
早春低头看了一眼剑柄末端,那里原本应该缀着一条剑穗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线头,被火燎得卷曲发脆,手指一碰就碎了。
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了。
一把普普通通的剑,一条被烧了大半的剑穗,一个躺在地上等死的失败品,还有一个站在门口看戏的骗子。
“我走了。”早春说。
“海纳。”浮士德又叫了一声。
☆
走出学会据点时,天已经黑了,早春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四四八。”他开口。
【我在。】
“战争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人类的贪欲。】系统448说。
“我杀过人类吗?”早春吹着夜风,“那些……真正的、活着的人。我杀过吗?”
【在你的记忆中,没有。】
“那刚才那个呢?”早春问,“它算人吗?”
系统448沉默了一下,【它是一具用你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实验体,不具备完整的意识,不能算作人类。】
“哦。”早春说,“那它和我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一出口,夜风大了起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早春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的那只右眼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异样。
“我在这片土地上,感受不到任何刻骨铭心的东西。”早春说,“特别想见的人,特别想杀的人,特别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从前也是这样吗?”
【你从前不是这样。】系统448说,【你在横滨有想要保护的人。】
“谁?”
【很多。】系统448说,【芥川兄妹,镭钵街的孤儿们。】
早春试着去想象那些面孔,脑子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雾。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那你还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系统448说,【而且我不希望你把海因里希当成自己。】
早春没再接话,他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盏农舍的灯,在风里晃得像要熄灭。
“四四八。”他又开口。
【我在。】
“你说我代表着联邦的希望。”
【是。】
“我这样的,也能代表希望吗?”早春自嘲,“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人,一个随时会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怪物。”
【你是希望。】系统448重复了一遍,【联邦写在你身份牌上的,你说了不算。】
“那如果我来到这片土地了呢?”早春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得发沉的天空,“我也可以代表这片土地吗?”
系统448没有回答。
“我想去看看那个同类。”早春说,“我想知道,它和我像不像,它有没有名字,它会不会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你想去法国。】
“嗯。”
【好的,我会帮助你。】系统448说,【但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身份。你现在的样子,进入任何一座城市都会立刻被认出来。】
“你说得对,我这样确实太显眼了。”
【你可以伪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战争末期,中欧和西欧到处都是流民,巴黎的贫民区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涌进去。你只要把脸弄脏,把头发剪短,再换上破衣服,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剪头发?”早春摸了摸自己耳侧那两条麻花辫,“一定要剪吗?”
【你的头发颜色太扎眼了,】系统448说,【藏进一顶帽子里也行。】
早春想了想,从路边一棵枯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把散开的白发盘起来,塞进领口里,又用泥把脸和脖子抹了一遍,把白衬衫的下摆撕掉半截,在泥地里踩了几脚,重新裹在身上。
他走到一条小溪边,借着倒影看了看自己,像极了那些被战争从家里赶出来的孩子。
“行了。”早春站起来,“我们走吧。”
从德国到法国的路格外难走。
战时的铁路线被炸得七零八落,早春只能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他学着难民的姿势走路,含胸驼背,脚拖着地,眼神涣散。
好在他这张脸瘦成这副鬼样子,混在人群里倒也勉强像那么回事。
逃难的人没那闲心盯着别人看,他们忙着赶路,找吃的,只想在炮声追上来之前多走一里地。
法国巴黎的郊外和德国截然不同。
早春还没进市区,就被巡游的警员拦了下来。
雨刚好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泡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走开走开!”警员用警棍往旁边一指,“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往东走!”
早春抬起眼看着他,警员的表情藏在帽檐底下看不太清,只有语气又硬又不耐烦。
“听不见吗?往东!贫民区在那边!”
早春没说话,转过身往东走,他跟着那些和他一样低头赶路的人,穿过两条窄巷,跨过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石桥,最后被一道用木条和铁皮草草搭成的围栏挡住了去路。
贫民区。
围栏后面挤着一大片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油毡布和破瓦片,有的地方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发黑的布帘。
空气中弥漫着臭水沟、烂菜叶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酸腐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棚屋之间跑来跑去,光着脚踩水坑,瘦得肋骨一根根顶着破衣裳。
早春站在围栏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抹在脸上的泥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四四八。”
【我在。】
“你说,那个‘同类’,会在这里吗?”
【人造超越者不会出现在贫民区。】系统448说,【这种层级的实验体,会被严密控制在巴黎公社的核心设施内。】
“我想看看这个国家最底下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幸运请指引我前行。”
【幸运女神保佑。】
早春扯了扯嘴角,低头钻过围栏的缺口,走进了这片灰暗的、挤满了活人的地方。
现在,他也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