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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不要相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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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看见一座小镇。
黑森州北部的丘陵在三月末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寒意,马尔堡的石头房子沿着山势往上堆叠,窄巷里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得发亮,墙根下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兰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水流安静,只在拐弯的地方翻出几朵白沫。山顶上那座伯爵城堡的塔楼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灰暗,像一根戳在天幕上的旧钉子。
镇子西边有一栋歪歪扭扭的牧师住宅,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屋顶的瓦片稀疏零落,每逢下雨,二楼走廊里就得摆上三只铁皮桶接水,铁皮桶被雨点敲得当当作响,声音穿过薄薄的木门,传进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房间里。
那间房间里有个男孩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掉了封面的旧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
三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那头白色的、乱糟糟的短发吹得遮住了眼睛。
男孩打了个喷嚏,把书翻到下一页。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被叫做“海因里希”的男孩。
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站姿有些僵硬,想往前走却抬不起脚,因为他根本没有脚可以抬。
他此刻身体消散,影子全无,却看得见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罗勒在风里瑟瑟发抖,只是可惜手伸过去却什么也捞不着。
男孩又打了个喷嚏,拿袖子蹭了蹭鼻子,继续看书。
这时,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黑头发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肩膀还没长开,深灰色的旧外套上沾着药房里的苦杏仁味,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燕麦糊。
“海纳,别在窗口看书,会感冒的。”
少年把碗搁在书桌边上,走过去把窗户推上,闩上插销,铁插销生了锈,推进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男孩从书里抬起眼,白色的瞳孔对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把书合上,慢吞吞地从窗台上爬下来。
“我没在看书,”男孩轻声说,“我在等你回来。”
少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那头白毛揉得更乱了,然后把书桌上的燕麦糊端起来塞进他手里。
“吃吧,凉了就又该让我去热了。”
男孩低头看着碗里灰白色的糊糊,拿勺子搅了两圈,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哥哥,你有没有听见过一个声音?”
少年的手在男孩头发上停住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声音?”
“一个……很奇怪的声音。”男孩皱着眉,拿勺子在燕麦糊里画圈,“它说我不是这里的人,说我的名字不是海因里希,它还说我应该去,去什么地方来着……”
他想了很久,“忘了。”
少年沉默了几息,把手从男孩头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边上。他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海纳,你昨天是不是又在睡前看书了?”
“才没有!”
“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乱七八糟!”男孩把碗放下,两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声音大了一些,“它是真的,它说它叫四四八,它说它——”
“海因里希。”少年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听哥哥的话,你只是做了个梦。是梦,就不是真的。记住了吗?”
男孩张了张嘴,沉默下来,端起碗把燕麦糊一勺一勺往嘴里塞,吃着吃着,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或许是因为碗里的糊糊太烫,烫得他眼眶有点红。
少年看他吃完就把空碗接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黑色眼睛里浮着的东西被走廊的暗影挡掉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画面在这里碎掉了。
【早春。】
系统448的声音从雾的深处传过来。
他想回答,嗓子眼却被堵得死死的,声带变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去。
他抬手想去摸自己的喉咙,指尖穿过了一片粘稠的、正在旋转的灰白色雾团,身体的边界在消融,手在哪里、脚在哪里、自己到底还剩多少,他统统失去了感知。
【这些记忆是伪造的,你从未在马尔堡生活过,你的父母不是死于白喉,你也没有一个叫“海因里希·冯·施特恩贝格”的身份。】
【我正在尝试唤醒你,请保持意识聚焦,不要被虚假记忆的逻辑所吞——】
系统448的声音断在了半截。
雾散了。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后座上。
屁股底下的皮垫子早已塌陷,弹簧的弹性早就泄了,车子每过一个坑他都得被颠起来,车厢里有一股发霉的干草味、皮革味,跟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混在一起。
车窗外面的风景正在变,马尔堡的石头房子和伯爵城堡的塔楼在远处的山坡上缩成几个灰色的方块,然后被翻过山脊之后忽然涌进来的雾气吞得干干净净。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和刚翻过土的农田,田垄上还残留着去年秋天的玉米秸,枯叶在风里沙沙地刮过路面。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交握着垂在两腿之间,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已经洗得发白了。
那时候他的肩膀还窄,下颌线条还留着少年的圆润,却已经有了一些现在的影子。
“海纳,”少年轻声叫他的名字,“等到了法兰克福,哥哥给你找更好的大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张开嘴想说“我得的不是病”,气流从肺里挤上来又被堵回去,全部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画面跳了一下,像胶片被剪掉了中间几帧,马车变成了诊室,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
这间诊室的墙壁是浅绿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着阿尔卑斯山风景的石版画,桌上摆着一台黄铜显微镜和几个贴着德文标签的药瓶,暖气片烧得过分足,烤得人脸颊发干。
一个头发灰白的专科大夫把检眼镜从他眼前移开,坐回椅子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骨两侧,然后对站在诊室门口的哥哥招了招手。
“白化病可以排除了,这位小先生的眼睛里不缺黑色素,他不是白化病,我肯定不是。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基因缺陷,不碍事,不碍事,只是要避免暴晒、注意营养。”大夫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赘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可以给他多吃些肝脏、鸡蛋和黄油,黄油最好,对,黄油能补脑子,是了,账单,账单找前台护士结算。”
哥哥两只手攥着那顶摘下来的旧帽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然后弯腰把坐在诊床上的他抱了下来。
十六岁的胳膊力气还弱,他伸手拽住哥哥的袖子,想说你别摔着了,声音还是卡住了。
他闻到哥哥身上的气味,也感受到了哥哥的温度。
他站在诊室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白头发男孩被哥哥从诊床上抱下来,看着大夫匆匆忙忙地写完病历单递给护士。
窗外的法兰克福在下雨。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街对面那排砖红色烟囱的倒影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竖线。
他站在那里,脑子又开始发闷了。
“这个哥哥,”他开口的声音哑得要命,“他叫什么名字?”
画面里的所有人好像都听不见这句话,也无人给他回答。
四四八的声音消失了。
十四岁生日的片段是被剪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雨点砸在牧师住宅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铁皮桶在二楼走廊里被敲得摇来晃去,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沿着墙壁往下淌。
那个男孩,也就是海因里希正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了脚边,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掐得白得近乎透明。
他在尖叫。
门被撞开了,哥哥冲进来把蜡烛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按住男孩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床上,俯下身子额头几乎贴着弟弟的额头。
“海纳!海纳!看着我,看着我!”
男孩的瞳孔扩得很大,白色的瞳孔在烛光里晃动着,他的嘴大张着,叫出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紧接着,尖叫戛然而止,男孩忽然安静下来,眼睛半阖着,嘴唇在动。
哥哥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在雨声和雷声的间隙里勉强听清了两个字。
“……联邦。”
在学校厕所里被三个高年级学生堵在角落,其中一个揪着他的白头发问他是人是鬼。
在教堂后院的旧马厩里蹲着喊一个名字,喊到天快黑了嗓子哑了也舍不得回去。
哥哥提着煤油灯找来的时候他缩在一堆霉烂的干草上睡着了,眼角挂着还湿着的泪痕,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画纸残片,纸上只画了半只眼睛。
在法兰克福一间暖气过足的诊室里对着一个头发稀疏的精神科医生说出全部真话:“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它说我是从另一个时间来的,它说我有一个朋友……死了。”
精神科医生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病历。
“令弟的妄想已经系统化了,冯·施特恩贝格先生,这属于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间歇性失忆和妄想倾向的重症表现,药物控制以外还需要长期心理干预,否则伪记忆会进一步侵蚀他的现实认知,他会越来越分不清幻想和真实。”
“发病原因说不清,可能是幼年创伤诱发,也可能是这种特殊体质导致的神经系统脆弱,你们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
哥哥闻言走过去把弟弟从诊床上扶下来,“海纳,你是这世上我唯一还在乎的人……我会找到能治好你的人,不管要多久,不管要花多少钱。”
男孩抬起头看着哥哥,白色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隐约的湿痕,他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
走廊里日光灯照得整条走廊像一座影子全无的太平间。
他飘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想冲进去把那个男孩从哥哥怀里拽出来。
你不能信他,你信错人了,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画面直接变成了大雪一样的白色,他在白色的虚空里往下坠,坠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化在了这片白色里。
直到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唱得很轻很柔,歌词模糊,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尾音。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哥哥的背上。
哥哥把他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山上走,脚下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
哥哥的背还有些单薄,隔着外套能感觉到肩胛骨随着脚步一上一下地顶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哥哥肩膀上,感受着毛衣底下渗出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那条山路通向山顶一座废弃的小礼拜堂,教堂里的长椅早就搬空了,彩窗上画着圣母抱着圣子,圣母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哥哥把他放在圣坛前的台阶上,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海纳。”哥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
月光从彩窗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蓝色和红色的光斑,把那双黑色眼睛映出了几分暖意。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每次你做完噩梦,我就带你来这里,你说这里离天堂最近,上帝听得见你说话。”
男孩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记得。”
“那你现在跟上帝说一下,说你不想再生病了,你说海因里希·冯·施特恩贝格不想再听那些声音了,他想回家。”
男孩抬起头看着彩窗上圣母的脸,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过头,看着哥哥。
“……家在哪里?”
哥哥的表情在月光下裂开了,他伸手把男孩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有些发闷。
“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男孩把脸埋进哥哥的领口里蹭了蹭。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光从彩窗外面涌进来,他在白光里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他仰面躺在一张窄床上,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黑发黑眼的青年坐在床边,正低头翻着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旧书,目光还停在书页上,说了句:“你醒了。”
【检测到记忆修复完成度……百分之……】
“……你还在。”
【我承诺过会在你身边,无论你能否听见我、回答我,这个承诺不会改变。】
“哥哥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