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德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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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四四八，这座岛的边界是怎么封住的。”
【正在分析——该异能造物的空间折叠方式类似于三维迷宫，边界不是物理墙壁，是空间自身的卷曲。常规手段无法穿越。】
“非常规的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中心点，每一个异能造物都有维持其存在的核心节点，如果找到并破坏它，空间会强制重置。】
“重置之后会怎样。”
【空间内所有外来者会被弹回原坐标，也就是——画外。】
弹回画外，那就是战场附近？那辆翻倒的吉普车旁边。
从那里往东走，或许是本来要去欧洲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早春开始挖地。
他没跟王尔德商量，也没提前打招呼。
就这样从厨房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铲，走到小楼后面的空地上，找了个看起来最顺眼的角落，一铲子插下去。
泥土不算太硬，铲子插进去能没过大半个铲面。翻出来的土带着海腥味和碎贝壳，底下还有盘根错节的椰树根，铲子碰到树根的时候铲柄会震得手发麻。
早春把铲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很快就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细碎的土渣会被卷起来扬到他脸上。他随意用袖子蹭掉，继续往下挖。
第一个上午他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坑。
王尔德从窗口探出身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下午早春把坑挖到了肩膀深。
铁铲的木柄被汗浸得发潮，握在手里有些打滑。他的虎口磨破了皮，渗出来的血混着泥土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于是他把铲子换到左手继续挖，左手磨破了再换回右手。
系统448说：【检测到你的体力消耗过快。】
“我知道。”
【需要我提醒你补充水分吗？】
“不用，谢谢。”
太阳挪过头顶，往下沉了一截。
早春蹲在坑底，一铲一铲地把泥土翻上来，偶尔弯腰从土里捡出几块碎石丢到一边。
剑横在坑边，纯白的剑鞘上落了一层薄土。
王尔德端着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已经深得能没过早春的头顶。他蹲在坑底，白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衣领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脸上糊着泥，左眼下脸颊上那三颗小痣被泥点子盖得几乎看不出来。
王尔德看了片刻，说：“春，你的手指在流血。”
早春抬起手看了一眼，“没关系。”
王尔德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早春换了个方向挖。
系统替他算了算，岛上的空间大概是环形嵌套的，中心点可能在小镇广场那座钟楼的正下方。
但直直往广场方向挖太明显了，早春决定绕一圈，从小楼后面斜着往地下打一条地道。
挖地道的难度比挖坑大得多。
弯腰缩在只够一个人匍匐的窄洞里，铲子使不上力气，大部分时候只能用手刨。泥土从指缝里挤过去，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洞壁时不时往下掉碎土渣，落在头发里，落在领子里，落在耳朵上。
早春把头发捋到脑后用一截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扎住，继续往前刨。
地道打出去两三米之后，空气变得又潮又闷。
他的肺活量本来就差，长时间闷在窄洞里干活，喘气声越来越重。
系统448说：【检测到你的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没关系。”
他又往前刨了半米。
刨到天昏地暗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早春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截横埋在土里的金属管，表面锈得厉害，手指蹭上去能沾一层铁锈粉。
“这是什么。”
【系统无法识别，但该物体不属于自然地质层。】
早春没有继续往下刨，他把铁管周围的土松了松，然后绕过那截管子，往右边偏了半米继续往前挖。
第三天，地道挖到了九米。
早春已经不太能直起腰了。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喘气，胳膊肘和膝盖的衣料磨破了，膝盖上磨出了血印子。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腹上的皮被粗砂和碎石刮得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
王尔德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杯水。
早春接过去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杯子还给王尔德。他坐在泥地上歇了一会儿，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没擦干净，反而把泥抹得更均匀了。
“你上次挖东西是什么时候。”王尔德问。
“……未来？”早春站起来，把铲子重新拎在手里。“我帮孤儿们挖过地窖。”
王尔德没有再问，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那个越来越深的地道口。
早春脸上的泥糊得更花了，白头发被泥土和汗粘成一缕一缕的，耳朵后面还挂着一小截枯掉的椰树根须。那条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已经松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发梢沾满了碎土渣。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结，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总之，第二天的时候，他的铲子插进土里的动作反而比第一天更快了，像是慢慢摸透了泥土的脾气。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椰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道口铺了一片碎金。早春弯腰钻进地道，把今天最后一堆土推出来，然后坐在地道口，把磨破的虎口放在嘴边吹了吹。
第四天，地道挖到了中心点附近。
早春蹲在坑道尽头，听到了嗡鸣声透过土层传过来，像是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系统448说：【距中心点不足三米。一旦触及核心，岛屿会强制重置——届时你会被弹回王尔德的住处，还是战场，我无法确定。】
早春抬手往洞壁上拍了拍。泥土很松，拍一下就簌簌往下掉渣。他掌根的手掌前几天磨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沾在泥土上，很快就洇成一小片深褐色。
“那我再挖一点。”
他重新用手刨土，手指插进泥土里往外扒，扒了大概十几下，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从地道里拖了出去。
早春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软泥上倒不疼。他愣了愣，然后支着胳膊坐起来，看见王尔德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脚踝没松开。
此刻，王尔德的脸上没有笑意。
“好了，好了！停下，亲爱的。”
早春把脚踝从他手里抽出来，坐在泥地上喘了两口气。“我快成功了，是吗？奥斯卡。”
王尔德没有说话。
天色正在暗下去，海面上的最后一点橘红色余韵被灰蓝吞没，钟楼上的钟还是不动。海风吹得椰树叶子沙沙响，把远处市场收摊的声音一并卷过来。
早春屈起膝盖，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见过战争。”
王尔德转过脸看着他。
“在联邦的时候，我只知道外面在打仗。研究员说战争很可怕，四四七也说过，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早春的脸色微微发白。“后来我在横滨，那里也在打仗。我见过龙头战争的尸体，帮过镭钵街的孩子，我以为我已经知道战争长什么样了。”
“可是不是的。”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嵌着石子的伤口。“我站在那片战壕里的时候，那些士兵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我想按住那个医护兵的伤口，手穿过去了。我想把那个少年的照片捡回来还给他，手又穿过去了。我碰不到任何人。”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只知道大家身上有绝望。我能闻到它，能看到它的颜色，但我不知道这些绝望是从哪里来的，又该让它往哪里去。”他把手平摊在膝盖上，“我从来没见过战争。在回到过去之前，我不知道那东西长这样。”
海风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眉毛和沾着泥土的额角。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周围的空气静得只剩下远处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出来。
毛巾是沾了温水的，拧得半干。王尔德在早春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托着早春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毛巾按在他脸颊上。擦掉了左脸颊上那块最大的泥斑，又擦了右边糊成一片的灰土，力道很轻又很重，看起来不太像是在擦活物。
泥擦干净之后，毛巾移到额头上，擦掉了粘在眉毛上的碎土和汗渍。然后是鼻梁、下巴、耳朵。他把早春脸上每一道泥痕都擦掉了，最后用拇指抹过早春右边眼角。
擦完脸之后，他把毛巾搭在早春后颈上，手指拨开他耳侧散下来的头发，找到那几缕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解。
早春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摆弄。
王尔德把头发理完之后，他的手指从早春的耳侧滑下来，停在他右眼下方。拇指轻轻蹭过那三颗并排的小痣，“你会成功的。”
早春抬起眼看着他。
王尔德把围巾重新捡起来搭在臂弯里，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当天晚上，早春躺在床上把剑抱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耳朵里是窗外的潮水和远处钟楼寂静的沉默。
“四四八。”
“中心点换位置了。”
“他在骗我，对吗？”
早春把剑鞘贴在额头上，白色的睫毛垂下来。
“那就连岛一起炸了。”
清晨，王尔德是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吵醒的。
他披上大衣走出小楼，看见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早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白色长裤，白色短靴，那件白色制服的外套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耳侧两条刚编好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发梢绑着白色的细绳。
剑已经出鞘了。
剑刃指着地面，剑尖离石板只有一寸。从剑尖到剑柄，白色的光像水一样往下淌，不，不是往下淌，是往上涌！
王尔德的瞳孔缩小成一个原点，他闻到了空气里有一股被烧焦的甜味，刺得人鼻腔发痒。
早春慢慢抬起右手，将剑横在身前。
然后，他把剑刃转过来，对准了自己，他把剑刃贴在自己胸口上，剑锋朝内，剑柄朝外。
王尔德冲过去的时候，早春已经化开了。
他从胸口的剑痕处开始消失。皮肤、肌肉、骨骼在同一瞬间崩解，整个人塌缩成一团极其耀眼的白色光团，光团凝滞了一瞬。
一只由光组成的手从光团里伸出来，按在了地面的大理石板上。
然后是更多的手、更多的形状，几千个、几万个微小的白色光点从光团里炸出来，每一个光点都变成了一只手、一只脚、一张侧脸、一双眼睛。
广场上的空气被撕开了，存在的死物被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掀上半空，又被另一道从内往外撕扯的能量波绞得粉碎。
声音大到已经听不出是声音了，王尔德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顺着石板之间的接缝撕过去，穿过喷泉广场，穿过钟楼底座，穿过海边那道永远走不到头的沙滩。
——钟楼倒了。
钟楼后面那片从来碰不到的海水，被裂缝吸了进去，又猛地反涌回来，浪头高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王尔德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大衣上全是泥和碎贝壳。他的耳朵在流血，肩胛骨撞在地面上生疼，拼命支着胳膊爬起来。
小楼的窗户被震碎了，屋子里墙上那些装裱好的油画从画框里掉出来，它们跌进裂缝里、跌进翻涌的浪里、跌进扬起又落下的泥土里。
王尔德的手往前伸，手指抓到了一张飞落的素描纸。纸瞬间被海水泡得发软，上面黑色和白色的线条正在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看着那张纸上最后一点黑色溶进灰色里。
裂缝吞噬了整片沙滩、整个喷泉广场、整条石板路和整片椰林。
最后一道白光猛地一缩。
早春炸掉的整座岛屿连灰都没剩下，只剩铺天盖地的海水和一个慢慢平息的漩涡。
所有被空间强行容纳的东西都弹回了原处。
伦敦的雾还是那种湿淋淋的灰色。
王尔德的脚踩在肯辛顿街的石板路上时，膝盖还在抖。大衣上沾着泥土和碎叶子，围巾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浅棕色的长发被海水打得半湿，贴在脸颊两侧。
他扶着一根煤气路灯杆站稳，喘了好几口气。
耳朵还在嗡鸣，嘴里全是血腥味和细砂，王尔德抬眼看了一下街对面那排熟悉的砖红色烟囱和阁楼，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他进过无数次的街角书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十步开外的街灯底下，金色短发被雾天的潮气打得微微卷翘，穿着墨绿色的修士长袍。袍子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十字架在伦敦灰暗的天光里晃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从两人之间穿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王尔德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手还被海风吹得冰凉。他看着灯柱底下那个人，先是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和我走一趟吧，奥斯卡——”
那人慢条斯理地穿过最后几个行人，走到王尔德面前。
王尔德把后背靠在煤气灯柱上，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
“是他还不认识你，还是你已经不认识他了？”
莎士比亚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袍子底下伸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尔德把沾了泥土和海水的大衣裹紧了一些，跟上去了。
德国某个无名小镇的街角，石子路缝隙里长满了野蒿草。
北边是一片深绿色的松林，松林尽头是灰色的山脊。南边是几排歪歪扭扭的砖木混合小楼，屋顶的瓦是暗红色的。
早春坐在街角那座废弃小教堂的台阶上，后脑勺靠着生锈的铁栅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剑横在膝上，手掌摊开搁在剑鞘上。
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没有血，已经在结痂了。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随后把剑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四四八。”
“这座镇子在德国境内，位于莱茵河东岸。距战场地缘边界约两百公里。”
“不算太远。”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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