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横滨随便救人》我与今

28、第 28 章 哥哥

　　【28】

　　内线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早春正在往一份报销单上盖章。

　　窗外是横滨初秋惯有的高饱和蓝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把键盘的塑料边框晒得微微发烫。

　　他接起电话，那边是秘书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魏尔伦干部让他去一趟地下室。

　　早春挂了电话，把印章放回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时顺手理了理袖口。

　　【魏尔伦？】

　　“……嗯。”

　　【他不是有中原中也看着吗？】

　　早春走出情报部时，一个文员正抱着文件夹从复印室出来，看见他就往旁边让了让。

　　推开那扇灰色铁门时，先闻到的是茶香，然后他才看见魏尔伦。

　　金发男人今天没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房间里唯一的那盏台灯旁边，正往灯罩上别一朵小小的野花。

　　花是淡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些卷，大概是从外面哪个墙根摘回来的。

　　听见开门声，魏尔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

　　那笑意跟平时不一样，魏尔伦平时的笑是浅的，客气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但今天那道玻璃不见了，他从眼睛里往外笑，眼角的细纹跟着弯起来，整个人像被某种温和的光照亮了。

　　早春站在门口，手还搁在门把手上，在这短暂的一刹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小春，过来坐。”魏尔伦指了指房间中央。

　　早春这才注意到沙发的位置变了。原来那张旧沙发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而在茶几的另一侧多了一张新的单人沙发。

　　米白色的绒面，靠背弧度圆润，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沙发前面摆着个小脚凳，凳面上放了本书，是魏尔伦上次提到的那本。

　　那时他说“这本写得不错，你也许会喜欢”。

　　早春看着那张沙发，又看看魏尔伦，走进去，在沙发边缘坐下。

　　绒面很软，坐下去时陷进去一些，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扶手。毯子是干净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气味。

　　“魏尔伦干部，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助您的吗。”

　　魏尔伦在旧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早春倒了一杯。茶水是新的，蒸腾的热气在台灯光线里翻卷。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杯沿。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他说，语气并不带责备意味，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早春眨了眨眼。“啊？”

　　“普通的家常。”魏尔伦说。

　　早春张了张嘴，随后又闭上。

　　家常？他和魏尔伦不是一家人，和中原中也不是一家人，哪来的“家常”可言？

　　而且这两个字在他的认知里找不到对应物。

　　魏尔伦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些，站起身来，从书架旁边拿出一袋东西。早春这才发现那里一直放着几个购物袋，只是自己刚才没注意到。

　　“菜已经买好了。”魏尔伦弯腰从一个袋子里拿出胡萝卜和牛蒡放在茶几上，“牛肉在冰箱里，中也下班会带过来。”

　　“中原先生也来？”

　　“当然。”魏尔伦挑了挑眉，“你以为就我们两个？”

　　早春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根橙红色的胡萝卜，它还带着泥土的气味，似乎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

　　魏尔伦在茶几上拆开一包干燥香菇，用手拨了拨，挑出两颗放进碗里用水泡上。又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种干货泡发需要时间，先泡上吧。”

　　早春盯着他熟练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薄毯。

　　傍晚六点半，中原中也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他手里拎着装牛肉的塑料袋，另一只胳膊夹着个纸袋，进门后摘下帽子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把牛肉放在茶几上。

　　看见早春坐在那张新沙发上，他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早春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魏尔伦那边。

　　“路上堵了会儿。”中原中也解开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走向魏尔伦临时搭的料理台。

　　说是料理台，但其实只是张小折叠桌，上面铺了块切菜板和一个便携卡式炉。锅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砂锅，黑底，边缘有些旧痕，但洗得干干净净。

　　地下室没有厨房，但魏尔伦显然准备了很久。

　　墙角的小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塞满了蔬菜和调味料。折叠桌旁边放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已经洗好的白萝卜和魔芋丝。甚至还有一瓶料理酒，标签上的字是日文，大概是中原中也上次带来的。

　　中原中也接过菜刀开始切胡萝卜，动作利落，切出来的滚刀块大小均匀。他歪着头对早春说：“这家伙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跑去超市买了三趟。还让我特意去问了食堂阿姨这个炖牛肉的做法。”

　　魏尔伦正往锅里倒油，听见这话也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中也，你话太多了。”

　　早春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砂锅里的油开始冒烟，魏尔伦把牛肉倒进去，滋啦一声，肉香立刻炸开，混着油的热气充满整个地下室。
　　中原中也把切好的胡萝卜和白萝卜倒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让每块都沾上油。魏尔伦倒进调好的酱汁，又加了水，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地下室没有窗户，但此刻烟雾缭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筷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中原中也和魏尔伦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关于火候的意见。

　　这些声音和气味把地下室塞满了，满得让人忘了这里原本是监牢。

　　早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确实不是一家人。

　　他们没有血缘，没有共同的姓氏，没有一起长大的记忆。
　　但他们有某种更基础的默契，那种在漫长时光里一起熬过来的、不需要语言就能互相理解的东西。

　　饭菜摆上茶几的时候，早春悄悄往后退了一些，他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

　　魏尔伦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

　　中原中也推过来一盘腌萝卜，说是食堂阿姨听说他要请客特意多给的。

　　早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开，酱汁渗进饭粒里变成漂亮的琥珀色。

　　他夹起一筷子，放嘴里咀嚼吞咽。

　　小时候的实验员只在需要紧急施救的时候才给他额外配发营养剂，后来到联邦执行任务，沿途偶尔会见到路边有人分发食物给流浪儿，他路过时有人往他手里塞过半个面包，他道过谢，边走边吃。面包很干，噎得他咳了好一阵。

　　再后来到了横滨，镭钵街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分饭团，他不吃，坐在旁边看着，说自己吃过了。

　　有几次健一硬把一个饭团塞他手里，他等孩子们都吃完了，又偷偷放回袋子里。

　　早春把饭吃完时碗底还剩一些酱汁，他用筷子拨了拨。他其实还想再吃一点，胃里还有位置，但他习惯了不主动要。

　　魏尔伦端来茶时看着他空掉的碗，把茶壶搁在茶几上，又拿起饭勺，给他添了半碗。

　　早春还没来得及摆手，热腾腾的米饭已经落进碗里，这次还淋了一圈炖牛肉的汤汁。

　　“再来一点。”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也在旁边嗯了一声。

　　早春握着筷子，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静静地盯着碗里那圈深褐色的汤汁看了几秒。

　　他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吃完饭后，魏尔伦把碗筷收走，端出茶具。

　　茶是饭前就泡上的，现在温度刚好。

　　早春双手捧着茶杯，茶水的温度隔着陶瓷杯壁传到掌心。他刚才喝了汤，胃是暖的，现在茶的热度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手指尖开始发热，耳根也在发热。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也端起了茶。中原中也靠在椅背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帽子还挂在门后。

　　魏尔伦翘起腿，手指在杯沿上画圈，眼神落在早春身上，但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温和的东西。

　　“你很意外，我为什么会邀请你吧，小春。”魏尔伦开口了。

　　早春想了想，决定诚实。“……是的。”

　　魏尔伦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看着早春，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

　　“武器是由人类定义的吗，小春。”

　　早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一个夜晚，在Port Mafia总部楼下，中原中也的机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站在机车旁，问出这句话。
　　当时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这句话对中原中也意味着什么。

　　早春垂下眼睛，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武器是由人类定义的。”

　　“那你认为你是武器吗？小春。”

　　“工具吧。”早春说。

　　这个词出口时很轻，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的事实。

　　工具是可以被使用的，工具不需要有想法，工具在被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不被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是他在联邦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他用不着怀疑的事。

　　魏尔伦站起来，早春以为他要拿茶壶续杯，但他没有往茶壶的方向走，而是走到早春面前蹲下身，把两个人的视线拉到同一高度。

　　“天真的孩子。”说完后，他的右手轻轻覆在早春的胳膊上，“我是你的哥哥。”

　　早春抬起头，白色睫毛在台灯光线里投下极淡的阴影。他看着魏尔伦的表情，看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极其陌生的东西。

　　哥哥？这个词早春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从联邦的实验室被投掷到横滨的废墟里，像一颗被风从别处刮来的种子，落在完全陌生的土壤里，连生根都算不上，只是漂浮着。

　　所以，尘埃哪来的哥哥？

　　“可是……”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你认为只有拥有血缘才算得上亲人吗？”魏尔伦说得很平静，“我们的过去都是一样的，被人类当做武器、工具，又或是无关紧要的小白鼠。”

　　早春没有说话，魏尔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胳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我原先是打算等你醒来，我再告诉你这一切。”魏尔伦说，“但我实在等不及了。”

　　早春眨了眨眼。醒来？这个说法很奇怪，他不记得自己睡着过。

　　“我希望你不是孤身一人。”魏尔伦的蓝眼睛在天花板反射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澄澈，“你还有我与中也。”

　　【……】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又断了。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原中也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看着早春。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

　　早春低下了头，把脸藏进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隔着裤子的布料掐进掌心。

　　他要说点什么吗？说谢谢还是说我不明白，又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过家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当作家人对待。

　　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排着队出不来，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魏尔伦问。

　　“为什么……要认我当弟弟。”早春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魏尔伦听完，嗤笑了一声，像早春说了什么天真到极点的话。

　　“我给过你什么吗？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