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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生命 ...

  •   【26】

      中原中也站在办公桌边,手里转着车钥匙,橘色的头发被窗外的光照得有点褪色。

      早春坐在工位上,正在往表格里填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过来一下。”

      早春站起来,跟着中原中也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

      “之前和你说过的,欧洲那边,”中原中也靠在窗台上说,“有些事情要处理。”

      早春点头。

      “一个多月吧。”中原中也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手在里面晃了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嗯。”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啦响。他伸手压住,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跟出差没关系的话。

      “魏尔伦那边……你没事的话,多去看看他。”

      早春看着中原中也,没说话。

      “地下室太闷了。他一个人待着,虽然不说,但……”中原中也抓了抓头发,“总之你帮我注意一下。”

      早春眨了眨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原中也会找他专门交代这件事。

      魏尔伦是干部,是中原中原中也的……朋友?亲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看得出来中原中也很在意这个人。

      “好。”早春说。

      中原中也松了口气,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早春的肩膀。“谢了,小春。”

      这个称呼让早春顿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中原中也已经转过身,大步往电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喊了一声:“我走了啊。”

      早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坐下。

      【他让你去看魏尔伦。】

      “嗯。”

      【你答应了。】

      “嗯。”

      系统没再说话。

      下班后,早春收拾好东西,没直接回宿舍。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早春走到魏尔伦房间的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早春推开门。

      地下室角落里有个小台灯,灯泡发着暖黄色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开,大概是故意的。

      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看见早春,他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小春?”他挑了挑眉,“中原中也让你来的?”

      早春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嗯。”

      魏尔伦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早春坐下。椅子有点矮,坐着的时候视线刚好和茶几平齐。桌面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表面漂着几片茶叶。

      “要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

      就这样,开始了每天的见面。

      早春通常在办公室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过来,待到天黑再离开。说是“看”,其实也就是坐着。

      魏尔伦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字,他的字写得很漂亮,钢笔字,每个笔画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早春就坐在那把矮椅子上,有时看着墙上的裂缝发呆,有时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没有太多话,偶尔魏尔伦会问些什么,早春就回答。

      “外面天气怎么样?”
      “晴,有点热。”

      “今天几号了?”
      “十四号。”

      “吃了什么?”
      “……食堂的咖喱饭。”

      很普通的问题,很普通的回答。

      但魏尔伦问这些时眼神很认真,像真的在关心,而不是随便找个话题。

      早春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有一天,魏尔伦放下书,忽然问了一个让他愣住的问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小春。”

      早春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

      感觉怎么样?这个问题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人认真问过他。或者说,从没人用这种语气问他。

      ——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早春想了想,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回答,但脑子里空空的。他感觉到什么了吗?

      手有点凉,因为地下室温度低。腿有点麻,因为坐的姿势不太对。肚子不饿。眼皮不沉。

      但……这些都算感觉吗?他回答不上来。

      “……不知道。”早春说。

      魏尔伦没追问,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早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套的布料有点皱了,他伸手扯平,又抬头看魏尔伦。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想解释什么。

      魏尔伦抬起眼皮看他。

      “我只知道……不难受。”早春补了一句。

      魏尔伦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像在咀嚼那句“不难受”。

      早春没注意到那个停顿。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比太宰治问的那些左右选择的问题难得多。

      后来魏尔伦又问了几次。

      “你开心吗?小春。”
      “什么是开心?”

      “……有情绪的时候吗?”
      “有的。”

      “什么情绪?”

      早春想了想,想起那些看到绝望时胸口发紧的感觉。“……急,想做什么。”

      魏尔伦听完没评价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早春很不擅长回答这些问题,但他没有说不想再来。毕竟是中原中也交代的事情,他会做到的。只是每次走出地下室时,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也不舒服。

      小春,这个称呼让早春觉得奇怪。

      中原中也叫他的时候,他只是愣了一下就习惯了。
      但魏尔伦也叫,用那种很轻的语气,带着一种早春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就叫过一样。

      可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但早春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让对方别这么叫。

      只是不再每天都去了,变成了隔一天去一次,再后来变成隔两天。

      系统问过他:【怎么不去了?】

      “……抱歉。”早春摇头。

      系统没追问,但它的沉默里带着某种早春读不出来的情绪。

      中原中也回来的那天,早春得到消息时正在整理文件。有人从欧洲回来,带了一箱红酒和几份签好的合同。

      中原中也本人没回办公室,据说先去了一趟红叶姐那边汇报情况。

      早春听完消息,继续低头整理文件。

      那天晚上他没去地下室。

      第二天也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中原中也回来后大概很忙,没再提过让早春去看魏尔伦的事,早春见此也没主动提。

      这件事就像翻过去的一页纸,安静地合上了。

      工作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每天整理文件,偶尔被叫去跑腿,偶尔被太宰治带上出任务。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来不及记住每天有什么区别。

      没有外出的日子,早春通常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

      情报部的电脑系统更新了一次,界面变了,他花了一上午重新适应按钮的位置。

      中午,同事从食堂带饭回来,顺手把一份放在早春桌上。早春说了谢谢,打开盖子,咖喱的香味飘出来。

      “太宰先生今天不在吗?”同事问。

      “不知道。”

      “哦。”同事没再说什么。

      下午一点左右,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同事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

      “早春君。”同事喊他,“太宰先生又不见了,你去找找呗。”

      早春抬起头。

      “刚才有人看见他在那个废弃公园附近晃悠,你知道那个公园吧?就是河边上那个。”同事说,“去看看他是不是又……嗯,你懂的。”

      早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穿过几条街,走到河边那个废弃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几棵老树和一张生锈的长椅,秋千架歪在一边,链子断了半根,吊着的那块木板搁在地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河水的腥气。

      早春走进去,踩着落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一棵老树下,他看见了太宰治。

      太宰治站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下面,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往树枝上绕。绷带的一头已经系好了,另一头他攥在手里,扯了扯,试试牢固程度。

      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白色的绷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太宰治转过头。看见早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早春君。”他的语气毫不意外,,“你来得真快。”

      早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根树枝和那条绷带。

      太宰治继续手上的活。他把绷带的末端打了个结,又扯了扯,确认结实了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早春。

      “你觉得这根树枝够结实吗?”

      早春看了一眼,树枝不算粗,大概成年人大腿那样,但看起来还算硬朗。他想了想,“……够吧。”

      “嗯。”太宰治点点头,然后把绷带从树枝上解开,又重新绕了一遍。

      早春站在那儿,看着他做这些。

      他一直都能看见太宰治身上那沉甸甸的绝望,就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样糟糕的绝望。

      但他看不见太宰治要死的决心。

      这就很奇怪了,一个想死的人,应该有那种决心才对。但太宰治身上没有,他的绝望和他的行动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早春盯着那些绝望,歪了歪头。

      太宰治忽然转过头说:“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他神经病吧。】系统突然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早春垂下眼,“抱歉。”

      太宰治把绷带解开后,拿在手里,没再往树枝上缠了。他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绷带卷看了一会儿。

      “早春君。”他开口。

      “嗯。”

      “你真的觉得,活着是有价值的吗?”

      早春想了想。

      价值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一直没太搞明白。有用就是有价值吗?还是被需要就是有价值?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什么是价值?”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不太懂。”早春老实说。

      “那你为什么活着呢?早春君。”

      早春张开嘴,想说“为了帮助人类”,但还没出声就被打断了。

      “嘛,容许我打断一下。”太宰治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面前,“我实在是厌烦听见帮助人类这种热心肠的回答。”

      他盯着早春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

      “早春君,你明明就无法共情这个世界嘛。”

      “人类不过是一群罪孽深重又愚蠢至极的生物罢了。”太宰治直起身,手指转着那卷绷带,“早春君,你是人类吗?”

      早春沉默了几秒。

      “你要说你不是人类吗,早春君。”

      早春没接话。

      “明明就可以在一瞬间杀死我呢。”太宰治歪着头,“却还是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动手?”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没那么轻快了,压得低了一些。

      “我之前明明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愤怒呢。”

      早春愣住了。

      愤怒?

      他回忆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来。

      太宰治看着他变化的表情,轻笑道:“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早春低下头,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白发吹乱了。

      “您说了好多。”他抬起头,“您问完了吗?”

      太宰治挑了挑眉。

      “关于您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早春说,“我确实不是人类,所以我也没有您的烦恼。”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生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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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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