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横滨随便救人》我与今

12、第 12 章 尽力而为

　　【１２】

　　早春带着中岛敦回到工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厂房里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油灯的光照在早春脸上。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灰。眼睛也是白的，但仔细看能看出差别：左眼瞳孔里有个青绿色的十字形，很小，像嵌在白玉里的碎玻璃；右眼是烟紫色的竖瞳，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紫罗兰。

　　不过这些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大多数人只看到一片白色，加上他偏瘦的身形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像无害的、安静的生物。

　　中岛敦抬头看早春，声音很轻：“他们……还会回来吗？”

　　早春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健一推他时通红的眼睛，那种愤怒里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像受伤的动物在龇牙。

　　【你为什么在乎这些孩子呢？】系统的声音不解地问：【你的职责难道不是消除绝望吗？】

　　早春沉默了几秒，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在联邦，他的职责是消除绝望，像清理垃圾一样把那些灰色的、粘稠的东西从人心里剥离。

　　但这里不是联邦，这里没有新旧人类的战争，没有绝望病像流感一样蔓延。

　　【这里不是联邦。】系统继续说，机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希望，你只需要消除绝望。】

　　早春抬起头，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火苗是橘黄色的，边缘有点蓝，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中岛敦在墙角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抽噎一下。早春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回到门口坐下，背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早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中岛敦还在睡，脸朝着墙，外套滑下来一半。早春轻轻把外套拉好，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墙角检查食物储备：袋子空了，罐头还剩两个，面包没了。他拿起空袋子，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厂房。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匆匆赶路。

　　早春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目光扫过地面。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路边排水沟旁躺着几张纸币，被露水打湿了边缘。他弯腰捡起来，是三张一千日元，捋平折好放进内袋。

　　往前走两个街区，一家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刚到的货，其中一个纸箱破了，掉出几袋饼干。店员正在里面整理货架，没注意外面。早春捡起饼干，塞进口袋，继续走。

　　他走到棚屋区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天的棚屋区看起来更破败：木板墙上的裂缝，铁皮屋顶的锈迹，地上干涸的污水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

　　几个孩子正在一堆垃圾旁翻找东西，看见他过来，停下动作，警惕地盯着他。

　　早春看见健一了。他正蹲在一处棚屋的屋檐下，和另外两个孩子说话。阿正和太郎也在，坐在旁边，低着头。健一手里拿着半个面包，正掰成小块分给那两个孩子。

　　那俩孩子看起来更小，大概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接过面包就往嘴里塞。

　　早春走过去。健一看见他，动作顿了顿，然后把剩下的面包塞给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你来干嘛。”健一说。

　　早春看着他。健一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额角那块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明显了。他身上的绝望还是那种灰色，但比昨天淡了一点，像蒙了层灰的玻璃。

　　“回去吗？”早春问。

　　健一扯了扯嘴角，讽刺道：“回去哪儿？那个破工厂？”

　　早春没说话。

　　这时棚屋的门开了，一个孩子走出来。是个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黑色中长发，发尾是白色的，像染过但没染匀。他脸色很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是纯黑色的，眼神很凌厉。他穿着破旧的深色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

　　男孩看了早春一眼，又看看健一，声音有点哑：“他是谁？”

　　健一没回答。旁边一个女孩从棚屋里探出头来，也是黑头发黑眼睛，年纪更小，大概十岁左右。她看了看早春，小声说：“哥哥，他就是昨天那个……”

　　被叫做哥哥的男孩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女孩面前。

　　“离我们远点。”他对早春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早春看着他。男孩身上的绝望很浓，但不是健一那种愤怒的灰色，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的黑色，像深井里的水。

　　而且早春能闻到他呼吸里有种细微的杂音。

　　“你生病了。”早春说。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关你什么事。”

　　早春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退烧药和消炎药，这是昨天在路上捡的，药店的塑料袋破了，药片散了一地，他捡起来装好，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现在刚好用得上，他把塑料袋递给男孩。

　　男孩没接，只是盯着他看。旁边的女孩伸手接过塑料袋，小声说：“谢谢。”

　　“银。”男孩瞪了她一眼。

　　叫银的女孩低下头，但没把塑料袋还回去。她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早春，声音很轻：“这些药……对我哥哥的病没用，他是肺病。”

　　早春认真得点点头。“我找合适的药。”

　　男孩名为芥川龙之介，他嗤笑一声。“不用你多管闲事。”他转身对健一说，“你们认识？”

　　健一别过脸，赌气道：“以前认识。”

　　“那就让他走。”芥川龙之介说，声音冷硬，“我们这儿不欢迎外人。”

　　早春看着健一。健一也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种早春看不懂的东西。

　　几秒钟后，健一转身走进棚屋，没再出来。阿正和太郎看了看早春，也跟着进去了。

　　芥川银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她抬头看早春，眼睛很黑，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谢谢你。”她说，然后压低声音，“我哥哥……他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早春点点头，他看了看棚屋紧闭的门，又看看芥川银，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工厂区时，中岛敦已经醒了，正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发呆。看见早春回来，他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早春走过去，把捡来的饼干递给他。中岛敦接过，拆开一袋，拿出一块捏在手里。

　　“对不起……”他小声说，眼泪掉下来，“都是因为我……他们才……”

　　早春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中岛敦抖了一下，像被烫到。

　　早春能感觉到，中岛敦身上的绝望比昨天更深了，那种灰色变得浓稠，像要凝固。

　　【把他交给那个女孩。】系统的声音响起，【你自己出去走走，也许能想明白。】

　　早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我来。”他说。

　　中岛敦跟着他，再次穿过街道，来到棚屋区。芥川银正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他们，她抬起头。

　　早春走到她面前，把中岛敦轻轻往前推了推。“麻烦你照顾他一下。”他说。

　　芥川银愣了愣，看看中岛敦，又看看早春。“你要去哪儿？”

　　“找药。”早春说，然后看向中岛敦，“我很快回来。”

　　中岛敦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但他用力点头，没说话。

　　芥川银站起来，走到中岛敦身边，牵起他的手，她说：“我会看着他的。”

　　早春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芥川龙之介的声音从棚屋里传来，带着咳嗽：“银！你又多管闲事！”

　　然后是银小声的回答：“哥哥，他看起来很可怜……”

　　早春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穿过棚屋区，走上街道。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扬起灰尘。

　　他沿着街道走，没什么目的地，只是走。路过一家药店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橱窗看了看里面。货架上摆着各种药盒，标签上的字很小，看不太清。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早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报纸。

　　“需要什么？”他问。

　　早春走到柜台前，想了想。“治肺病的药。”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柜台下拿出几个药盒。“哪种肺病？咳嗽？哮喘？还是肺炎？”

　　早春看着那些药盒，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

　　在联邦，他不需要吃药，实验体的身体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维护。来到这里后，他也没生过病。

　　“很严重的那种。”早春说，“从小体质差，越来越严重。”

　　男人皱了皱眉，又拿出几个药盒。

　　“这些是抗生素，这些是止咳的，这些是增强抵抗力的。”他顿了顿，“不过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光吃药不行。”

　　早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他数了数，放在柜台上。男人看了看钱，又看看早春，最后叹了口气，挑了几个药盒装进塑料袋。

　　“这些你先拿着。”他说，“但真的得去医院。”

　　早春接过塑料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药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拎着塑料袋，继续沿着街道走。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点热。

　　他想，希望到底是什么呢？在联邦，希望是新生命，是打破诅咒的可能性。
　　在这里，希望是这些孩子能活下去，能吃饱，能不哭，能有个地方睡觉。

　　但希望好像不止这些。

　　希望还是健一愿意回来，是芥川龙之介的病能好起来，是中岛敦不再说对不起。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些。

　　他不懂孩子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不懂为什么健一会生气，为什么中岛敦总是道歉，为什么芥川龙之介要推开想帮忙的人。

　　早春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换，车流在流动，行人在穿梭。

　　他站在那里，白色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www求收藏！大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