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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      ...

  •   事情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学校为了筹备秋季运动会,把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改成了项目训练。男生们被拉去操场练接力跑,女生们在体育馆里练开幕式舞蹈。整个校园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广播里放着运动会进行曲,热闹得像过节。

      沈屿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喧嚣,但他不排斥跑步。至少跑步的时候,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接力训练是按宿舍分的。沈屿和赵恒不在同一个宿舍,但被分到了同一组。赵恒跑最后一棒,沈屿跑第三棒。

      轮到沈屿跑的时候,接力棒递到他手里的一瞬间,他感觉掌心一空,棒子掉了。

      不是他没接稳,是递棒的人松手太早。而递棒的人,是赵恒。

      “你怎么回事啊沈屿?这点配合都没有?”赵恒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旁边几个男生围过来,有人帮腔:“就是啊,练了这么久了还掉棒。”

      沈屿弯腰捡起接力棒,看了看赵恒。赵恒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

      “行了行了,再来一次。”

      沈屿没说话。他知道赵恒是故意的。从开学到现在,赵恒一直在试探他,试探他为什么和顾柏走得近,试探他为什么不加入那些“男生话题”,试探他到底是什么“立场”。今天这一下,不过是最新的一次。

      但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在男生的世界里,这种事叫“开玩笑”,叫“闹着玩”,叫“你太敏感了”。

      训练结束后,沈屿去教学楼后面的洗手池洗把脸。那地方比较偏僻,靠近旧实验楼,平时没什么人来。他刚拧开水龙头,就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声音。

      是笑声。但和操场上那种热闹的笑不同,这种笑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心照不宣的恶意。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更轻的声音。

      “放手。”

      是顾柏。

      沈屿关掉水龙头,脚步无声地往拐角处走去。

      旧实验楼的侧面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椅。顾柏被堵在墙角,面前站着三个男生。沈屿认出了其中两个,赵恒,以及赵恒的同桌刘洋。第三个是隔壁班的,叫不上名字。

      赵恒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亮着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向上翘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一条咬住猎物脖子不松口的狗。

      “顾柏,你就说实话呗,你是不是喜欢沈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恒的语气像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顾柏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书包带子歪到了一边,校服领口被人扯了一下,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沈屿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克制上的发抖。

      “不说话就是默认咯?”赵恒把手机往顾柏面前凑了凑,“你看,你们俩最近天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你还给他讲题,他给你带早饭,这不就是情侣做的事吗?”

      “我们只是朋友。”顾柏的声音很平。

      “朋友?”赵恒笑了,“你跟谁做朋友不好,跟沈屿?你们俩……”

      “我们俩怎么了?”

      沈屿从拐角处走出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赵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势:“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跟顾柏开玩笑呢。”

      “什么玩笑?给我也听听。”

      “就……随便聊聊,真的。”赵恒往后退了一步,朝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行了行了,走了走了,该吃饭了。”

      三个人从沈屿身边走过的时候,刘洋小声嘟囔了一句:“至于吗,不就开个玩笑。”

      沈屿没拦他们。

      等脚步声远了,空地上只剩下他和顾柏两个人。夕阳把最后一抹光铺在旧实验楼的墙面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道一道愈合又裂开的旧伤疤。

      “你没事吧?”沈屿问。

      顾柏没有看他。他低头把歪掉的书包带子正了正,又把领口整理好。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道实验题的操作步骤。

      “没事。”他说。

      “那个手机里是什么?”

      顾柏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走到顾柏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尘,大概是刚才靠墙的时候蹭上去的。

      “顾柏,”他说,“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不用替他们遮掩。”

      顾柏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冬的夜空……冷,但不是没有温度,只是温度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让人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我是gay。”顾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从初中就开始说了。因为我成绩好,不打架,不踢球,不跟他们一起看,某些视频。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

      “gay就是他们找到的那个理由。”

      沈屿没有说话。他靠在顾柏旁边的墙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不生气吗?”沈屿问。

      “生气的。”顾柏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是生气没有用。生气只会让他们更高兴。他们就是想看我生气,想看我哭,想看我失控,然后他们就可以说,‘你看,他果然不正常’。”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方向广播里的进行曲碎片和食堂的饭菜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高中校园特有的黄昏气味。

      “那你……”沈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gay,这件事重要吗?”

      顾柏偏过头看他。这一次,沈屿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警觉,不是忍耐,而是一种近乎于惊讶的柔软。

      “你觉得呢?”顾柏反问。

      沈屿想了想。

      “我觉得不重要。”他说,“你是gay也好,不是也好,喜欢男的也好,喜欢女的也好,跟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你成绩好,你讲题的时候很有耐心,你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吃的青椒挑出来放在一边,你在操场上被人嘲笑的时候不会骂回去,这些才构成你是什么样的人。其他的,不重要。”

      顾柏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天色暗下来,旧实验楼旁边那盏昏黄的路灯“啪”地亮了起来。

      然后顾柏开口了。

      “沈屿,”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不重要’这句话。”

      顾柏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那种刻意的、煽情的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被硬生生咽下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他继续说,“老师们说,你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管别人怎么说,言下之意,这件事是存在的,你不要去碰它。同学们说,你是不是gay啊。言下之意,如果你是,你就不是我们这一边的。我爸妈说,你要像个男孩子一样,坚强一点,言下之意,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够像个男孩子。”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本身,不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沈屿忽然觉得,那张脸像一弯月亮。人们只能看见被照亮的那一半,而另一半永远沉在黑暗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坑坑洼洼。

      “那我再说一次。”沈屿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不重要。”

      顾柏低下头。沈屿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绷紧,而是松懈。像一个撑了太久的士兵,终于听到了“可以了”的命令。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从旧实验楼后面走出来,穿过操场,走向食堂。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广播也停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宿舍楼里传来的隐约喧哗。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顾柏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屿。”

      “嗯?”

      “你刚才问我,那个手机里是什么。”

      沈屿看着他。

      “是他们偷拍的照片。”顾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在图书馆里趴着睡着了,他们拍了好几张。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像是在……在做什么别的事。”

      他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屿看见了。

      “他们准备发到年级群里。”

      沈屿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

      “明天。他们说运动会那天发,看的人最多。”

      顾柏说完这句话,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他的背影照得通亮。他走向打饭的窗口,拿了一个餐盘,像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开始考虑今晚吃什么。

      沈屿站在食堂门外,在暮色和灯光的交界处,站了很久。

      他的手还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是愤怒。如果只是愤怒,反而简单了。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对整个世界的、冷静的、清醒的失望。

      因为他知道,那些偷拍照片的人、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那些在厕所里窃窃私语的人,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们觉得这是玩笑,是热闹,是男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调侃。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在“维护正常”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要像我们一样,否则你就是异类。

      而异类,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食堂的门。

      他在顾柏对面坐下。顾柏正在吃一份番茄炒蛋盖饭,青椒一如既往地被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

      “明天运动会,”沈屿说,“你报了什么项目?”

      顾柏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铅球。”

      沈屿差点被水呛到。

      “铅球?”

      “对。”顾柏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说,“我查过了,铅球不需要跑,不需要跳,不需要和任何人配合。扔出去就行了。”

      “你扔得动吗?”

      “不知道。规则说四公斤。”

      “我是问你扔得动吗,不是问规则说什么。”

      顾柏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可以。我虽然看起来瘦,但手臂力量还可以。初中搬过家,一个人扛了十几个箱子上六楼。”

      沈屿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像阳光穿过云层,像水找到了出路。

      “行,”沈屿说,“明天我给你加油。”

      “不用……”

      “不是专门给你加油,”沈屿打断他,“是顺便。我也报了项目,跳远。铅球和跳远在同一个区域,我加完自己的油顺便给你加,不麻烦。”

      顾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盖饭。

      但沈屿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很小的一片红,藏在头发和耳朵之间的缝隙里,像冬天里被人呵了一口热气后微微泛白的指尖,不是烫,是太久没有接触过温度之后,一点点的暖都显得过分。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对面的室友在磨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年级群。

      群里很热闹,有人在发运动会的赛程表,有人在讨论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人在发搞笑的表情包。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沈屿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没有看到任何照片。

      但赵恒说过,“明天发”。

      明天。

      沈屿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柏说的那句话。“生气没有用。生气只会让他们更高兴。”

      也许顾柏是对的。也许生气确实没有用。但有些东西,比生气更有用。

      比如,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不是去对抗谁,不是去证明什么,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风来了,一起摇一摇,风过了,一起安静下来。

      仅此而已。

      但有时候,“仅此而已”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宿舍楼的墙面上,照在操场上,照在那张写着物理题答案的纸条上,那张被顾柏压在课本下面、压得很平整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你最后一题写错了,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动量守恒。另外,别理赵恒。”

      那一天,是沈屿第一次对顾柏说话。

      也是顾柏第一次在沈屿面前,露出那个很小的、很淡的、像涟漪一样的笑容。

      沈屿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想到了一件事。

      明天,他要站在铅球场地旁边。

      不管发生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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