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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刻度     告 ...

  •   告白之后的日子,比沈屿想象中平静得多。

      他以为会有尴尬,会有躲闪,会有那种“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的微妙期。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早上,顾柏照常在早自习开始前十分钟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开始背英语单词。沈屿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早”,然后继续低头背书。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昨天晚上在操场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话、那些沉默、那个“我需要时间”只是一场梦。

      但沈屿知道不是梦。因为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个橘子皮,还带着柑橘的气味。

      那天的体育课,男生们被安排做引体向上。操场边的单杠区排起了队,前面的男生一个接一个跳上去,龇牙咧嘴地拉几个,然后跳下来,揉着发红的手掌骂骂咧咧地走开。

      沈屿做完自己的那一组,站在旁边喝水。他看见顾柏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还有三个人。

      “顾柏要做引体向上?”李明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他能拉上去吗?”

      “能。”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铅球扔了七米一。手臂力量够。”

      李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轮到顾柏的时候,他走到单杠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横杆。横杆比他高了不少,他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他跳了一下,握住杠,身体悬在半空中。

      他的肩膀绷紧了,背部的肌肉在薄薄的校服下面勾勒出两条清晰的线条。他开始往上拉,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六、七、八”旁边的体育老师开始计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顾柏拉到第九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了。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九—十!”

      第十个做完,他松手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手掌被铁杠磨得发红,掌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回队伍末尾。

      “十一个。”沈屿说。

      顾柏转过头看他。

      “我数的是十一个。”

      “老师数的是十个。”

      “老师数错了。你拉到第九个的时候,下巴没有过杠,那一个不算。但你在第九个和第十个之间多做了一个半程的,所以实际上是十个半。加上最后那一个完整的,是十一个半。”

      顾柏沉默了两秒。

      “你在帮我数数?”

      “我在看你的动作标不标准。”

      “你又不是体育老师。”

      “我是物理老师。引体向上是力学问题。克服重力做功,位移取决于下巴相对于杠的位置。你第九个的下巴距离杠还有两厘米,做功没完成,不算。但你在那之后多做了一个补偿动作,所以……”

      “沈屿。”

      “嗯?”

      “你在帮我数数。”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屿没有否认。他把水杯递过去。

      “喝口水。”

      顾柏接过来,喝了一口。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了沈屿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东西。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线透出来,但你没有推门进去,你只是在门外站着,看着那条缝隙里的光。

      “你每天这样,”顾柏把水杯还给他,“不累吗?”

      “累什么?”

      “帮我数数。帮我倒水。帮我看有没有人找我麻烦。”

      “不累。”

      “为什么?”

      “因为都是顺手的事。”

      “你顺手的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沈屿想了想。

      “大概是的。”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不是那种很快收回去的、像涟漪一样的笑,而是更持久的、更确定的,像一个人终于不再担心笑容会招来什么。

      “走吧,”顾柏说,“该回教室了。”

      他们并肩走回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单杠区继续做着引体向上。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把白色的分道线照得发亮。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柏忽然停下来。

      “沈屿。”

      “嗯。”

      “我今天做了十一个半引体向上。”

      “我知道。”

      “以前我只能做四个。”

      “进步很大。”

      “因为有人帮我数数。”顾柏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过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下午的自习课,沈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顾柏的桌上多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棕色的、硬壳的、用来记物理竞赛笔记的本子。而是一个蓝色的、软皮的、封面印着星空图案的本子。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放在桌角,被课本遮住了大半。

      沈屿没有问。但他注意到,顾柏在写物理题的空隙,会翻开那个本子写几行字,然后又合上。每次写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很专注,不是做物理题时那种冷静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专注,像一个人在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打草稿。

      晚自习结束后,沈屿在走廊上等顾柏。

      顾柏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那是什么?”沈屿终于忍不住问了。

      顾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犹豫了一下。

      “新文件夹。”

      “什么?”

      “新文件夹。”顾柏把本子举起来,让沈屿看了一眼封面。星空图案,深蓝色的背景上散落着白色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在正中央,印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圆点。“旧的文件夹是记录伤害的。这个是记录……”

      他停了一下。

      “记录什么?”

      “记录好的事情。”

      沈屿看着他。

      “比如今天体育课有人帮我数引体向上的个数。比如陈宇给我递了一根粉笔。比如有人每天帮我倒水。比如有人给我带橘子。比如有人在跑道上放慢速度等我。比如有人说‘你存在’。这些事,以前没有人做。现在有人做了。我想把它们记下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解释一个实验方案。但他说到“你存在”的时候,声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震还没有完全消失,又被拨了一下。

      “你以前不记录这些吗?”沈屿问。

      “以前没有这些可以记录。”

      这句话让沈屿沉默了。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十一月底的寒意。顾柏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吗?”沈屿问。

      “有一点。”

      沈屿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递给顾柏。

      “不用……”

      “戴着。我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

      “好吧,我也冷。但围巾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怕冷。”

      “你怎么知道我比你怕冷?”

      “因为你一到十一月就开始穿两件衣服。我十一月还在穿短袖。”

      “那是你不正常。”

      “所以围巾给正常的人。”

      顾柏看着他,没有接围巾。

      “一人一半。”他说。

      “什么?”

      “围巾很长。一人一半。”

      沈屿看了看手里的围巾。是一条深灰色的长围巾,确实够长,两个人围的话,中间会有一段重叠的部分。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脖子会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被缩短到不到一个拳头。

      “好。”沈屿说。

      他把围巾展开,一端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端绕过顾柏的脖子。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了,近到沈屿能看见顾柏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雾,大概是晚自习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留下的。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围巾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被围巾连在一起,像一幅简笔画里的两个小人。

      “顾柏。”

      “嗯。”

      “你那个蓝色本子里,今天记了几条?”

      “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引体向上做了十一个半,有人帮忙数了。”
      “第二条:陈宇在物理课上递了一根粉笔。”
      “第三条:有人问本子里记了什么。”

      “第三条也算?”

      “算。因为以前没有人关心我记了什么。”

      沈屿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哽咽,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命名的情绪。像一个人在冬天的寒夜里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灯不亮,只是小小的一团光,但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路上不再觉得黑。

      “明天会有第四条吗?”沈屿问。

      “不知道。”顾柏说,“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如果明天什么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呢?”

      “那就记‘今天什么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有人问了明天会不会有’。”

      沈屿笑了。

      “这句话太长了,你的本子写不下。”

      “写得下。我的字很小。”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围巾从两个人的脖子上解下来,沈屿把它折叠好,拿在手里。

      “围巾明天还你。”顾柏说。

      “不用还。送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怕冷。而且你戴灰色好看。”

      顾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深蓝色的,和灰色确实很配。

      “谢谢。”他说。

      然后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屿。”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沈屿站在台阶下面,把围巾被顾柏戴过的那一段贴在脸颊上。那一段还是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站在那里,在十一月底的夜风里,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周五的物理课上,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老师让顾柏上台做一道题。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写到一半的时候,粉笔又断了。

      这一次,还没有等陈宇或者其他同学反应过来,沈屿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根新的粉笔,放在黑板的槽里。

      他没有递给顾柏,没有递到手里,也没有放在桌上。他只是放在黑板槽里,放在顾柏的手边,放在一个不用转身、不用弯腰、不用和任何人发生接触就能够到的地方。

      顾柏看了他一眼。

      沈屿已经转身走回座位了。

      下课后,沈屿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放了粉笔就走的背影,很帅。”

      沈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你在上课的时候还分心看我的背影?”

      “题做完了。剩下的是等老师点评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所以你就观察我的背影?”

      “我在收集素材。蓝色本子用的。”

      “第四条?”

      “对。第四条:有人在黑板上放了一根粉笔,放在刚好能拿到的地方。”

      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开始理解顾柏说的“心跳数据”了。因为此刻他的心率和平时不一样。具体是多少,他没有测量,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加速的、膨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感觉。

      不是难受。是一种太满了、装不下了、要溢出来的感觉。

      周六下午,学校没有课。沈屿原本打算在宿舍里睡一个午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决定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行政楼的二楼,平时人不多,周末更是冷清。沈屿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发现整个阅览室里只有两个人,坐在角落的管理员,和坐在靠窗位置的顾柏。

      顾柏坐在老位置。靠墙,面对门口,背后是书架不是过道。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旁边放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通透,耳廓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

      沈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

      顾柏没有追问。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习题册,推到沈屿面前。

      “做这套。电磁学的。难度适中。”

      “我不是来做题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坐一会儿。”

      “坐着也是坐着,做套题。”

      沈屿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书呆子。但不是那种贬义的书呆子,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温柔质感的、让人想笑的认真。

      “好。做套题。”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管理员在角落里打瞌睡,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阳光从窗户移动到了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沈屿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他抬起头,发现顾柏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快速的、不经意的扫一眼,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注视。顾柏的笔搁在习题册上,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沈屿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沈屿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怎么了?”沈屿问。

      “你的握笔姿势不对。”顾柏说,“太用力了。中指会起茧的。”

      “我已经有茧了。”

      “那是以前形成的。从现在开始换一种握法,可以避免加重。”

      顾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屿旁边。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沈屿拿笔的手,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

      “食指放在这里,拇指在这里,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三关节上,不是虎口。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很凉。和之前每一次触碰到的时候一样凉。但这一次,那种凉意没有让沈屿觉得心疼,而是让他觉得安静,像夏天最热的时候把手伸进溪水里,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而是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恰到好处的凉。

      “感觉怎么样?”顾柏问。

      “你的手很凉。”

      “我在问握笔的感觉。”

      “也很凉。”

      顾柏松开手,直起身来。

      “你这个人,”他说,“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你的手就是很凉。”

      “那是因为我刚刚摸了冷水杯。”

      “你撒谎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你没有低头,所以你是在说真话。你的手确实很凉,不是因为摸了冷水杯,是因为你一直手凉。”

      顾柏看着他,表情是那种“被你抓到把柄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微妙。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我的撒谎习惯了?”

      “从你说‘眼睛进东西了’那次开始的。”

      顾柏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粉色照得很清楚。

      “沈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清楚了,发现我对你的感觉就是感激,你会怎么办?”

      沈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不会怎么办。”

      “不会难过吗?”

      “会。但难过不代表要怎么办。”

      “那你还会继续倒水、带橘子、放粉笔、送围巾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是在想‘你喜欢我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在想…你今天有没有喝水,你今天有没有吃青椒,你今天有没有被谁欺负,你今天有没有在蓝色本子上记下好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你做不做这些事,和你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我做不做这些事,和你喜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顾柏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照出了一层暖色调。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知道吗,”顾柏说,“你的这些行为,在物理上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

      “能量守恒。你把你的能量转移给了我。热能—倒热水势能—放粉笔在刚好能够到的地方。动能—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这些能量不会消失,它们转化成了我蓝色本子里的一条一条记录。”

      “那你的蓝色本子就是我的能量储存器?”

      “可以这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能量是可以反向传递的?”

      顾柏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你也在给我能量。你帮我讲物理题的时候,能量在传递。你告诉我‘拍得还不错’的时候,能量在传递。你说‘明天见’的时候,能量在传递。你说‘一人一半’的时候,能量在传递。你把橘子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能量在传递。”

      沈屿看着顾柏的眼睛。

      “你的蓝色本子记录的是我给你的能量。但我没有蓝色本子。我记录这些东西的地方,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顾柏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在他的胸口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你这个人,”顾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突然变成诗人。”

      “我说的是物理。”

      “物理不需要说‘这里’的时候指胸口。”

      “那指哪里?”

      “指……算了。”

      顾柏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习题册,好像要继续做题。但沈屿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不是耳尖,而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全部红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被秋天染红的枫叶。

      沈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拿起笔,继续做第三题。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继续移动,从桌面上移到地面上,从地面上移到书架上,把一排一排的书脊照得发亮。角落里的管理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屿做完第三题的时候,抬起头,发现顾柏在蓝色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雕刻什么易碎的东西。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习题册下面,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沈屿没有问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第五条。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五点钟就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校园的小路照得昏黄。

      他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的并肩,不是谁改变了方向,而是水流本身就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沈屿。”

      “嗯。”

      “今天蓝色本子记了五条。”

      “比昨天多两条。”

      “对。”

      “哪五条?”

      “第一条:有人在图书馆里坐在我对面,虽然他说不是来做题的。”
      “第二条:有人纠正了他的握笔姿势,他没有反抗。”
      “第三条:有人说能量是守恒的。”
      “第四条:有人指着胸口说记录在这里。”
      “第五条……”

      顾柏停下来。

      沈屿也停下来,看着他。

      路灯下,顾柏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睛的一部分。但沈屿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路灯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光。

      “第五条:他说‘明天见’的时候,我相信明天真的会来。”

      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顾柏。

      十一月底的夜风吹过来,把顾柏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前额上。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站在那里,头发乱着,耳朵红着,眼睛亮着。

      “顾柏。”沈屿说。

      “嗯。”

      “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不知道。”

      “能不能快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第六条。但第六条的内容是……”

      他停了一下。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男生还是女生。是因为你是顾柏。这个我说过了。但我想再说一次。因为这件事不会因为说过了就不需要再说了。”

      顾柏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模糊的、温暖的整体。

      “沈屿,”顾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时间吗?”

      “你说过。怕把感激和喜欢搞混。”

      “不只是这个。”顾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还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我不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心跳加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紧张。我不知道想见一个人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习惯。我不知道看到你走过来的时候心里那个‘咯噔’一下的感觉,是喜欢还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屿。

      “我需要把这些分清楚。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好了。我不想用不纯粹的东西来回应你。你值得纯粹的。”

      沈屿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路灯下的飞虫也不再飞舞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在等待什么。

      “好。”沈屿说,“我等你。不管多久。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你分清楚之前,不要阻止我做那些事。倒水、带橘子、放粉笔、送围巾、坐在你对面、帮你数引体向上的个数。这些事,我做了会开心。你让我做,就是给我能量。能量守恒,你记在蓝色本子上,我记在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顾柏看着他指胸口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小的、很快收回去的笑,也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耳朵红着,头发乱着,站在路灯下,笑得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被人喜欢的男生。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宿舍楼走。这一次,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沈屿能感觉到顾柏手臂上传递过来的温度,不是凉的了。是温的。是十一月底的夜风里,唯一的热源。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柏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本子举起来,让沈屿看。

      那一页上写着:

      “第六条:有人说了第二次‘我喜欢你’。和第一次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沈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心跳加速了?”

      “这是物理现象。不需要解释。”

      “需要解释。因为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是因为我是我。”

      “你这句话的逻辑有问题。”

      “没有问题。你说心跳加速是因为我说的话。我说的话是因为我是我。所以心跳加速是因为我。传递性。数学学过。”

      顾柏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你赢了。”他说。

      “我赢了什么?”

      “辩论。”

      “我赢了你心跳加速的承认?”

      “我没有承认。”

      “你写了。”

      “写的是‘有人说了第二次我喜欢你’。没有写心跳加速。”

      “‘和第一次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那是描述现象。不是承认原因。”

      “原因是我。”

      “不是。”

      “是。”

      “不是。”

      “是。”

      顾柏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抿着嘴,把笑意压在嘴唇里面,只留下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晚安,沈屿。”他说。

      “晚安,顾柏。”

      顾柏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沈屿看见,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跳舞。

      沈屿站在台阶下面,仰起头,看着天空。

      十二月的星空比十一月更清晰了。猎户座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挂在南方的天空中,明亮而坚定。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柏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

      第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最后一题写错了,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动量守恒。另外,别理赵恒。”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三十天。从一张纸条到一条围巾,从一杯水到一个蓝色本子,从“你存在”到“我喜欢你”。

      一个月里,顾柏的笑容从涟漪变成了月牙,从月牙变成了现在的、完整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日常,很普通。

      但今天,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顾柏的心跳会因为他而加速。
      第二件:那个蓝色本子的第六页上,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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