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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不相见 她遥遥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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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落在冥石砌成的宫墙上,留下一点温度。
林镜殊已经醒了很久。
她不需要太长久的睡眠。登基三年,她早已习惯了在黎明前睁开眼,看着这座她从虚无中建起的宫殿从沉睡中苏醒。九洲广袤无垠,神、魔、灵、海、巫各据一方,而人族占据其中四洲——霄云、煜阳、沧澜,以及她脚下的镜渊朝。
镜渊朝是最年轻的一个国家。年轻到三十年前的地图上,这个名字还没有问世。
窗外有鸟雀飞过。不是真正的鸟,是冥纸折成的鹤,由宫人的灵力驱使,在晨光中穿梭往来,传递着各处的消息。镜渊朝的一切都是这样——有形而无质,有灵而无魂。子民有血有肉,却不是活人的血肉,王土有山川河流,却不是活人的山川——这里是人间与归墟的夹缝,是她一手开创的、让亡灵得以存续的国度。
九洲诸族对此嗤之以鼻。神族说这是僭越,魔族说这是笑话,灵、海两族冷眼旁观,巫族则在暗中窥探,意图取而代之——一个新兴的王朝,究竟能在女人手中存留多久?
建朝开世不过三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林镜殊抬手,一只纸鹤落在她指尖。
“陛下,霄云国使者已至礼部,携机关鸢三对、驻颜丹十瓶,求见陛下。”
她松开手,纸鹤化作一缕青烟。
霄云国以机关之术冠绝人族,以炼丹术维系国祚。他们的机关鸢能飞越天堑,驻颜丹更是让修士趋之若鹜。这些年,霄云国的使者来来往往,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库房,所求的不过是镜渊朝边境那几座魂矿的开采权。
“陛下。”
门外响起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是她最得意的女官梼杌。
林镜殊倚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一簇珠串。那珠串蛋面成色极好,通透如水,是归墟深处采出的寒玉,有清心降火的功用。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梼杌走进来的时候,林镜殊已经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
“陛下,”梼杌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镜殊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一丝异样,“苏术士不见了。”
林镜殊没有回头。
窗外,又一队纸鹤飞过。她把珠子摔在面前的案上。
“什么叫不见了。”
梼杌垂着眼:“今晨侍女去送膳,发现房门大开,屋内无人。床榻是冷的,不知何时走的。搜遍了整座寝殿,没有找到。”
“宫门呢。”
“各门昨夜并无异常出入记录。但……”梼杌顿了顿,“母亲精通阵法,特别是您布下的,若她想走,宫门拦不住她。”
母亲。好难听的一声母亲。
林镜殊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梼杌脸上。
这个年轻的女官有着苏照烛的眼睛——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在笑。林镜殊的恼火消散了一半。
她是苏照烛的私生女。是苏照烛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不能杀。
“你早就知道她想走。”林镜殊说。
梼杌沉默了一息。
“臣只知道,”她说,“母亲从来不属于这里。”
林镜殊忽然笑了一下:“但她属于我。”
“她是穿越者,”林镜殊端详着指尖镶嵌的一点珠玉宝翠,“你母亲来自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当然不属于这里。可那又如何?这里是镜渊朝,生活的人类都是本不该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母亲告诉过我,她不属于任何人。您和她斗了一辈子,是时候该放下了。”
“斗,她这样教你的?我告诉你,我们互相扶持了四十年,她休想如此轻易地逃离我!传令下去——”林镜殊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封锁镜渊朝所有边境,查遍每一座城池。另传信给霄云、煜阳、沧澜三国——若有人收留苏照烛,便是与镜渊朝为敌。”
“至于苍桓、烬渊、青冥、潮音、幽瞑……”
梼杌抬眼。
“神族不屑理会人间事,但话要递到——就说镜渊朝的女皇在找人,神族若肯开天眼一观,镜渊朝欠他们一份香火。”
“魔族那边,许他们边境双城十年不驻兵,换他们在地界的眼线帮忙寻人。”
“灵族……灵族不会插手,那派人去青冥洲边境,烧了她们的千年古树,留下苏照烛的名字。寻人不得,那便寻仇。”
“海族要价高,告诉他们,镜渊朝愿开放三处港口,与海族共管百年——换他们在四海之内寻人。”
“巫族……”
林镜殊的目光暗了暗。
“巫族知晓此事定会设局,我们建朝不过三年,深仇旧怨算一起倒有百年的渊源。告诉他们,若他们能先交出苏照烛的下落,镜渊朝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但他们若敢用假消息欺骗我……”
她没有说下去。
梼杌垂首:“臣明白了。”
“还有你。苏照烛是你的生身母亲,但将你养育成人、教书识字、授予官职权力的是我,你母亲此生为你做过的唯一一件事是取名字,还是个上古凶兽的名字,所以你不该动那些所谓的恻隐之心。把她捉回来,你仍然是我最骄傲的女官。”
“陛下,”梼杌的声音很平静,“臣想问一个问题。”
林镜殊看着她。
“陛下抚养臣长大,是因为臣是母亲的女儿,还是因为……臣是陛下和母亲之间唯一的东西?”
“梼杌。”林镜殊的声线有些尖利。
梼杌姿态柔顺,恭恭敬敬地站着。
林镜殊看着她。晨光里,那个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缨枪。
“她是你母亲,”林镜殊说,“你也失去她了,不难过吗?”
梼杌摇摇头。
“臣本是冤孽。”她说,“没有臣,她会活得更好。”
林镜殊闻言神情有些奇异,但她不会安慰人,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好啦。”她叹气:“你退下吧。”
殿内只剩下林镜殊一个人,但很快男侍鱼贯而入,金线织就的龙纹在几个俊美仆侍的指间流光溢彩,蛟珠和云翠交相点缀的朝冠沉重得像一座小山。林镜殊看着镜中的自己——威严,冷漠,无懈可击。
她不允许自己脆弱,走到她如今的位置上,已没人会留给她脆弱的机会。
朝议的钟声敲过三响,林镜殊踏上镜渊殿。
文武分列两班。亡灵、术士、归墟来客,各怀心思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林镜殊走上高台,乌貘朝服上的金线在冥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光。她在宝座上坐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有事启奏。”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
“陛下,霄云国使者已在驿馆等候七日,求见陛下商议魂矿事宜。臣以为,不宜再拖。”
林镜殊点头:“知道了。”
户部尚书跟上。
“陛下,煜阳国在边境增兵三万,借口是清剿流寇。臣以为,这是试探。”
“让边境守将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即可。”
“遵旨。”
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沧澜国使团三日后抵达,随行护卫五百人,皆为沧澜王室亲卫,修为均在金丹期以上。臣以为,这是示威。”
“让他们来。”林镜殊说,“镜渊朝不缺迎接客人的排场。”
兵部尚书欲言又止,退下。
林镜殊的目光落在案头的奏折上。最上面一份,是暗探从幽瞑洲传回的消息,说巫族最近在边境集结,不知意欲何为。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又恨上了,这群家伙。
上古之时,人族羸弱,寿数不过百年。巫族的先祖们为了追求长生,跪拜于神族脚下,求一份永生之法。神族赐给他们神谕,代价是世世代代为神族的侍仆,永世不得脱离。“
于是巫族成了巫族。他们获得了漫长的寿命,学会了诅咒、蛊毒、预言之术,可长生的代价是容颜枯槁、气息阴冷、子嗣稀少、见不得阳光。世间安得双全法——他们是神的仆人,是行走在人与神之间的异类。
万年来,巫族看着人族繁衍生息、建起国度、修习仙法、延年益寿。他们心中不是没有怨怼——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追求长生,我们要跪着求,你们却能站着修?凭什么我们要侍奉神族,你们却能逍遥自在?凭什么我们的子嗣越来越少,你们却能开枝散叶、遍布九洲?
可这些怨怼,在镜渊朝出现之前,只是隐隐的妒火,烧不到明面上。
直到林镜殊建起了镜渊朝。
一个亡灵建起的国度。一群已经死去的人,不仅没有魂飞魄散,反而在这片夹缝之地重获新生。他们不用跪拜神族、献祭寿元、忍受诅咒的反噬——他们只是死了,然后被林镜殊从归墟中捞出来,安置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
他们有血有肉,有灵有魂。他们可以修习仙法、结婚生子、耕种劳作,像活人一样活着。除了他们已经死过一次,和活人没有区别。这对巫族来说,可是莫大的讽刺。
她的胸膛中跳动着烈焰。镜渊朝需要一个投名状,宇宙万千洪荒,几乎所有王朝的初生都要经历这样的考验,既然早晚有一战,那便战吧,只是,两边都在等一个借口——苏照烛会不会是这个借口?
她心下暗自衡量,这一生她们彼此利用、彼此追赶的日头多得是,似乎也不差这么一次。朝臣们也没再呈上什么有影响的奏折,闲杂事等倒是有梼杌帮她领下了不少。退朝之后,她脚下虚浮,无端生出了些倦意。梼杌走来:“陛下,臣扶您回寝殿歇息一会儿吧。苏术士的事已经吩咐下去做了。”
林镜殊点点头:“闹大一点。你母亲值得这个阵仗。”
寝宫殿外倒是鸟语花香,梼杌悉心地传来两个王首——也就是男妃,前朝后宫总要沆瀣一气,林镜殊作为女人上位本就艰难,她自然不会为了些贞字招牌放弃送到眼前的肥肉——尽管这堆肥肉都和前朝那些精猴儿绑定赠送,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些关系注定只能靠母乳、血液和爱欲产生坚实的联结。林镜殊当女帝也没得选。
林镜殊在一众修仙者中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甚至还算正当豆蔻,但她却有早已腐朽的心境,也不知是苏照烛的猝然离去让她心烦意乱,还是前朝有狼、周国似虎的现状令她心力交瘁,不等王首们觐见伺候,林镜殊躺在寝殿偏室角落一张小小的缎床上竟那么睡熟了。
她遥遥梦到,和苏照烛相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