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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赞查侬 “巫师。” ...

  •   第九章阿赞查侬

      阿鹏来的时候,阿颂刚下夜班。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杯冰咖啡,咖啡已经化成了水,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他昨晚一夜没睡,把那本病历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刻进去又怎么样?他还是不知道S-07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被涂掉的名字是谁,不知道那具尸体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鹏的皮卡停在医院门口,喇叭响了一声。阿颂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上车。”阿鹏从车窗里探出头,“我叔叔说今天可以再见你。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了就知道。”

      车子又开了四个多小时。阿颂在副驾驶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美索小镇。阿鹏把车停在河边,指了指河对岸的缅甸:“我叔叔今天不在家。他在那边。”

      “那边?”阿颂看着河对岸那片杂乱的吊脚楼,“缅甸?”

      “有个病人。”阿鹏说,“走,我带你过去。”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撑船的人。小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摇晃晃地驶向对岸,阿颂看着河面,水是褐色的,飘着一些枯叶和塑料瓶。船夫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嘴里嚼着槟榔,牙齿红得像血。

      上岸之后,阿鹏带着他穿过一片泥泞的小路,走进了一栋吊脚楼。楼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草药和香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楼上有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经。

      查侬坐在楼上的一张草席上,面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尖,但哭的方式不太对——不是那种饿了或者尿了之后的哭,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恐惧的哭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查侬的手按在婴儿的额头上,嘴里念着什么。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念了一会儿之后,婴儿的哭声慢慢小了,最后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中年女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婴儿走了。查侬抬起头,看见阿颂,点了点头。

      “坐。”

      阿颂在他面前坐下来。查侬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你没睡。”

      “睡不着。”

      “因为那本病历。”

      阿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查侬没有回答。他从身边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阿颂不认识的东西——几块骨头、几根羽毛、一小瓶油。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摆好,然后看着阿颂。

      “你看到了什么?”

      阿颂把那本病历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查侬。查侬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的压痕,沉默了一会儿。

      “救命。”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想查清楚这件事。”阿颂说,“但我知道光靠我自己查不了。医院的档案被涂改了,行政那边不配合,还有人警告我别再查了。我需要帮助。”

      查侬把病历还给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你知道阿赞是做什么的吗?”他问。

      “巫师。”阿颂说。

      查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巫师。”他重复了一遍,“你们城里人叫我们巫师。在村里,人们叫我阿赞。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法力,是因为我比他们多知道一点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阿颂。

      “你知道的东西已经比大多数人多。你看到了手印,你查了掌纹,你找到了病历。这些事,换一个人来做,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看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说的‘被选中’?”

      查侬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被选中。是因为你能看见。”他说,“很多人都能看见。但他们选择不看。他们擦掉手印,关掉灯,锁上门,告诉自己那是恶作剧。你不一样。你擦掉之后,又回去看了。你告诉自己那是恶作剧,但你的脚还是带着你往下走。”

      他拿起那瓶油,倒了一点在手指上,然后在阿颂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油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浓的草药味。

      “闭上眼睛。”查侬说。

      阿颂闭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黑的。”

      “仔细看。”

      阿颂盯着眼前的黑暗。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皮后面那种暗红色的、带着光斑的黑暗。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不是真的看到,而是像做梦一样,一些画面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一间手术室。灯光很亮,亮得刺眼。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的洞巾,只露出腹部。腹部已经被切开了,刀口很长,从胸骨到耻骨。有人在操作,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腹腔里翻动,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阿颂想看清楚那些人的脸,但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只看到白大褂、口罩、手术帽。还有——军装。在手术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手术台上的人。

      阿颂想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睛睁不开。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开始闻到一些味道——消毒水、血液、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像是麻醉剂。

      手术台上的人动了。

      不是那种肌肉反射的抽动,而是有意识的、挣扎性的动。他的手指在抓手术台的边缘,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人按住了他的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阿颂听到了:“别动。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手术台上的人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放大,充满了恐惧。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说话。在喊。在求救。

      那双眼睛看着阿颂。

      阿颂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出汗。冷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查侬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真的吗?”阿颂问。他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人掐过脖子。

      “你看到的,是他记得的。”查侬说,“他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他感觉到了每一刀。他听到了每一个声音。他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脸。”

      “但他没有死?”

      “没有。他是在手术之后才死的。”查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器官摘除不需要死者。只要供体的心跳还在,器官就是活的。摘下来之后,再让心跳停止。死因可以写成任何东西——心脏骤停、脑出血、呼吸衰竭。写在纸上的东西,改几个字就行了。”

      阿颂想起那本病历上被涂改的死因记录。“心脏骤停(疑为——)”。疑为什么?他不敢想。

      “那S-07是什么意思?”他问。

      查侬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

      “你看到了那个?”

      “在切口旁边,还有病历上。”

      查侬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河水的声音,哗哗的,像什么人在叹气。

      “S是手术室的编号。”查侬终于说,“07是第七个。”

      “第七个什么?”

      “第七个在那间手术室里被摘取器官的人。”

      阿颂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第七个。

      那就意味着,还有一到六。可能还有八、九、十。

      “你知道这些?”阿颂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件事?”

      查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对岸的泰国。河面上有船经过,引擎的声音突突的,在水面上回荡。

      “我知道。”他说,“但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我是一个老人,会一点巫术,能帮村里的人治治病、驱驱邪。我没办法跟那些人对抗。”

      “那些人是谁?”

      查侬转过身来,看着阿颂。

      “你真的想知道?”

      “我来了这里,不是吗?”

      查侬走回来,坐在阿颂面前。他拿起那瓶油,又在阿颂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这次画得更慢,像是在写什么字。

      “他们会来找你的。”查侬说,“你已经查得太深了。那本病历出现在你的桌子上,不是偶然。是他给你的。但他给你的时候,别人也知道了。”

      “谁?”

      “那些在手术室里的人。”查侬说,“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他们知道那本病历不见了。他们会查监控,会问值班的人,会找到你的名字。”

      阿颂想起那条短信。“别再查了”。

      “他们已经找到我了。”他说。

      查侬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所以你现在有一个选择。”他说,“停下来。把那本病历烧掉。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没查到。然后回去值你的夜班,做你的外科医生。这件事会慢慢过去,你会忘记它。”

      “如果我不停下来呢?”

      查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颂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认命。

      “如果你不停下来,你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查侬说,“你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人。那些人不会给你发短信警告你。他们会做他们做过的事——让一个人消失。在这个国家,每天都有人消失。没有名字的人,消失就消失了。你是有名字的人,但你的名字,也不过是档案柜里的一张纸。”

      阿颂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病历,看着最后一页上的“救命”。那两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在手术台上,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在有人正在切开他的腹部的时候,他用指甲在纸上刻下了这两个字。

      “救命”。

      没有人救他。

      “我不会停下来。”阿颂说。

      查侬看了他很久。

      “那你要做好准备。”查侬说,“我会帮你。但我能帮的不多。我能告诉你他看到的东西,我能帮你和他沟通。但真正要做的事,得你自己去做。”

      “什么事?”

      查侬从草席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阿颂。纸上画着一个符号,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手印。

      “去找到其他六个。”查侬说,“S-01到S-06。找到他们,你就知道S-07是谁。知道他是谁,你就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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