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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阳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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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挂西幕月隐明,万烛通明亮京城。潺潺溪水映巍峨,帝王高台案上坐,熙攘人声径中叠。茫茫人群塞满膳司,炊烟袅袅将众人的脸庞遮掩模糊不清。
唯有柳下一道身影,在人潮里格外显眼。
少女身躯娇小,蛾眉微蹙,稚嫩的脸庞,双螺髻未沾半点珠翠。
恍惚一看,乍以为是谁家跑出来的孩子。
可谁也不会想到,这副孩童般的模样下,显现出的却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稳。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女,已入宫四年,从最底层的烧火丫头,凭着聪慧稳妥,一步步走到了正六品司膳之位。
司膳需心中配方无数,此女乃尚食局司膳林沛方。
景仁宫传膳的时辰已到,宫人来催,负责太后点心的宫女却抽不开身。林沛方便亲自拎了永寿宫的食盒,往太后宫中去。
她拎起转身没入暮色,宫墙夹道幽深,两侧被高高的宫墙围起。唯有抬头才可得一丝辽阔。
无人喜爱压抑的皇宫,可林沛方入宫两年家中起火,父母双亡。早已无所依托,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
行至半路,脚下石砖一滑,林配方心头一紧。
手上一踉跄,食盒盖子被颠起险些落在地上。林沛方连忙打开盖子查看。
太后没胃口,就指望吃些点心。点心若是因她遭了变故,便是九条命也赔不起。
可食盒里哪里有什么点心?
只有一张绢布。
林沛方皱眉,伸手取出绢布展开。
绢布约莫一尺,黑线交杂,像是一张地图。
再仔细瞧每个圈底下的小字。小字密密麻麻如蚂蚁,啃食林沛方的心。
越看越熟悉,心头猛地一缩。
朱砂新染,几座宫门被狠狠打叉,偏僻角落圈痕醒目。
一条细红线自东门蜿蜒而入,穿过□□重门,一路直指养心殿。
她的目光死死定在终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这哪里是寻常地图?
这是整个京城直至皇宫的重要分布据点图。
她虽只是一介司膳,但宫中有些东西,看一眼便知是杀身之祸。
此刻手上的绢布变得烫手无比,她下意识就做出反应,将绢布叠起想塞回食盒中,再回去找那份正确的食盒。
假若一切不知,便可明哲保身。
可她刚一起身,背脊已先一步泛起寒意。
三丈之外,一名灰袍太监静立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中食盒上,片刻挪向她的脸。
那人本是面无表情,忽眉峰一皱,下一刻,竟缓缓勾起唇角。
只一瞬对视,林沛方心头骤沉。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可那双眼睛阴翳如渊,那抹笑意更是诡谲刺骨。
下一秒,夹道两侧已悄无声息多出数道人影,刀锋般朝她逼近。
来不及将绢布再放回食盒,忙往怀中衣襟一塞,转身朝反方向狂奔。
至岔路口时,她毫不犹豫折向右方后门。
那里是西六宫的杂院,她熟门熟路。
可逃,又能逃到何时?
风声猎猎掠过耳畔,远处竟隐约飘来几声轻软笑语。
林配方猛地抬眼,目光撞上门楣匾额。
毓庆宫。
公主课后聚集玩耍之地。
身后的墙角处开始出现阴影,那群人马上要追来。
林沛方咬了咬牙。
要来不及了。
她在心中飞快地道了声歉。
各位公主,冒昧了。
声线在喉间转了个弯,她抬手抚上发髻。
将食盒往拱门后一推,朝最近的女孩蹦跳过去。
“姐姐等等我,我簪子不晓得落在何处了。”
衣袂翻飞间,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顿。
那群人朝这边望一眼,又往前追去。
躲过一劫,她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孩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的后背僵硬一瞬。
女孩不认识她,但林沛方认识。
此女为陛下的长女,当朝大公主。
林沛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目光从她的发髻,衣襟,袖口一一掠过。
林沛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奴婢罪过,公主海涵。”
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脚步声渐远,衣袂擦过地面的声音也消失了。
很久之后,她才敢抬起头。拱门后,食盒还在原处。
她得去永寿宫送太后要的糕点。
不对。
林沛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此刻太后的糕点,哪里比得上关系陛下安危的那张图。
走到拱门悄悄望着,她得去养心殿。
夹道两侧安静得过分。她探出身,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最后还是选了御花园的侧径,那里守卫站岗得当无虞。
她得把图归还到正确的人手上。
林沛方压着步子走,只要穿过这片,养心殿就在跟前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
一会儿该如何解释自己冒昧觐见,脑子里的话还没编圆,后背忽然一凉。
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好,跑!
她没有回头,莽足力气往前奔去。
食盒在手里颠得哐当响,养心殿的拱门就在前面,只隔一条小道……
她把食盒朝后狠狠一掷,砸中什么人的闷响,接着是东西落地的声音伴随一声尖叫,细细尖尖,刺得人耳膜发疼。
“抓住她,带回长春宫!”
林沛方咬紧了牙往前冲。小道只剩几步了,她几乎能看见拱门那头的光。
身前忽然暗了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人。那些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前头。
太监早早做下潜伏,前后周围的人将林沛方围起来,无路可走,密不透风。
太监咬牙切齿地吩咐那群人影按着她往一旁的暗巷里拖。
林沛方从未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的娇小。
她挣不开,四五双手像铁箍一样钳着她。她低头去咬。
脸上一阵火辣。
她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仅剩轰鸣声在脑中。
散了发髻,碎发粘在嘴角,尝到一丝腥甜。
林沛方全身发软,却满腔不甘心。
她被拖着往后走,脚下不知拖出多远。
她拼命扭头,往四周看。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能看见?
有没有人能帮她?
先前尖尖的太监声又响起,这次貌似说得是另一个人。
林沛方的耳朵被方才打得发烫,听不清声音。
屏住呼吸,努力分辨。
“将军”
两个字漏进来。
林沛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将军?什么将军?
她想起来了。
司膳司里的清单,今日是镇国将军凯旋觐见的日子。
“将军!”
用尽力气,声音几乎撕裂她的喉咙。
伴随着她的声音,一同出鞘的还有身后人的匕首。
银光一闪,直朝她的脖颈剜来。
林沛方抿唇闭眼。
但疼痛没有来。
来的是一阵疾风,擦过她的发梢,掠过她的眼睫。
她听见一声惨叫。
攥着她的那些手松开了。她跌坐在地上,抬头。
一件绿撮缬鹤氅,再往上腰间一枚“镇”字令牌。
再往上看男人身量魁梧,剑眉斜插入鬓,眉骨极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铁锈味。
林沛方就这么直直撞进那双褐色的眼眸里。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忽然浇在她滚烫的耳朵上。
她想起关于镇国将军的传闻。
都说他暴戾骇人,容颜丑陋,所以即便战功赫赫,京中也无女子愿嫁。
现如今看见这传闻中的人,林沛方只觉得他玉树临风,比这些抓她的贼人俊上万倍。
男人看着她,脸上的冷漠松懈几分。轻轻摆手,身后的人便上前,将那些太监按住拖下去。
“他们为何杀你?”面上依旧冷漠,目光将林沛方打量仔细。
林沛方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勉强行礼。
程时璞没说话。方才在远处,他只瞧见她身形娇小,还以为是哪个公主遭了欺负。
可近了才发现,她腰间别着尚食局司膳司的令牌。
看这身形眉眼,他忽然想起他出征前宫宴撞见的司膳。
林沛方为难。
跪下来又给男人磕头,言语恳切。
“将军,说来话长。事发突然,恕奴婢先去养心殿一趟,”
男人不作声。
可林沛方等不起,玉手抚上胸襟里的据点图,爬起来往巷口跑。
刚跑出几步,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冰凉。
剑光凌冽,就这样搭在她的肩上,只要稍稍扭头,她便要尸首异地。
程时璞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魁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盯着她的胸襟。
目光没有掩饰,林沛方自然察觉。
肩上的剑和男人的目光此刻分量格外重,让她不能呼吸。
他也要抢这张图吗?
不对,他都不知道她怀中是何物,为何要抢。
不抢图,那他要作何?
林沛方不敢动。只能等。
程时璞向她胸口伸出手。还有几寸距离时,他忽然停住了。
反手掏出另一枚飞镖,将露出的绢布一角勾出。
绢布从镖尖掉落,在地上尽数展开。
男人看清绢布上的路线,不可察觉一惊。
林沛方看着他,心忽往下沉。她只是一介司膳,即便知道此图重要,知道那条红线可能给陛下造成危险,但也仅此而已。
可程时璞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剑还架在她脖子上。
她不敢动。
林沛方还没得及想对策,面前的男人却像变了一个人。
双目猩红,配上麦色的皮肤,神情可怖。
他的声音带着嘶哑,剑被加重力道,脖上传来丝丝刺痛。
“这图是从何处而来?”
林沛方思绪被刺痛扰得有些乱。
镇国将军程时璞,左右势力拉拢未果,始终效忠于陛下。
他入朝年份与她相当,四年有余,深得陛下信赖。
于理,他应当是忠臣。
于情,她不说真的可能性命不保。
深思熟虑,林沛方还是决定如实说出。
如何误取食盒,如何发现据点图,又是怎么被追杀。
她压着声音一一讲明,只是隐去了大公主那段。
程时璞听完,可剑纹丝不动。
男人死死盯着她,试图通过她的杏眼看穿破绽。
咬牙再次将剑用力抵向林沛方的脖子。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的路线和图上是一样的。”
林沛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脖子上已经浅浅洇出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