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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宴惊,稚子言 “我闺女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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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桂七岁那年秋天,事儿来了。
起因是夏家宗族的族长——夏正霖的堂伯父夏太公要在祖宅设宴过七十大寿,都说人过七十古来稀,夏家各房自然都是要到的。
夏正霖这一支是嫡系,父辈几代都是不纵声色、后院清静的,人丁一向不旺,到他这一辈更是只他一个爷们。如今他和蒋氏成婚十余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在以人丁兴旺为家族兴旺的大宗族里,没有男丁跟香火断绝可以画等号,早就是被人议论的话柄了。
夏家祖籍金陵,祖上原是花农出身,在南郊种花为生。传到夏家高祖夏永昌这一代,恰逢先帝扩建御花园,内务府在江南遍寻能工巧匠与花木供应商。夏永昌以一手培育桂花的绝活被选中,进京供应花木,深得内务府赏识。
彼时夏永昌不过二十出头,为人却很机敏,做事甚是妥帖,又善于结交。他不仅将花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更摸清了内务府采办的规矩门道。几年下来,夏家从一个小花农,摇身一变成了内务府挂名的皇商,专司宫中花卉盆景的供奉。
这门生意,一做就是三代。
传到夏正霖的父亲夏守业这第二代时,当时的夏老爷人如其名,是个踏实本分的,不似其父那般精明强干,但也算勤恳持家。他接手时,夏家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守业只求守成过安分富足日子,不图扩张,生意场上的人脉关系是靠着老面子在维系。
要说夏守业最大的功劳,大概是在金陵城买下了现如今的夏府宅院,将夏家从南郊花圃迁入了城中,算是给夏家挣了个体面。
当今的夏正霖是守业独子,自然寄予厚望,自幼便带在身边亲力亲为地教导生意。夏正霖十多岁就跟随父亲跑南闯北,二十岁便接手了家中大半生意。夏守业未到五十岁便病故,走时将家业交付到正霖手上也是无愧九泉之下的高祖。
族中除了夏正霖这一房嫡支,还有两三房旁支,是个中等规模的家族。
寿宴设在正厅,摆了七八桌。金桂随母坐在女眷主桌,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裙衫,梳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坐在蒋氏身边。
小姑娘的五官已经渐渐长开,眉目之间隐约能看出蒋氏的影子,却不似母亲那般温婉——她的眉眼更为舒展浓烈,一双杏眼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不驯的锐气;鼻梁高挺,唇色天生比旁人红润几分,不点而朱。她还小,骨架未成,但身量已经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出半个头,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
满座宾客见了,都暗暗惊羡。有人悄声说:“夏家这丫头,生得好生齐整,将来怕是个美人胚子。”
也有人不屑:“美人胚子有什么用?到底是个丫头。”
这话传到夏正霖耳朵里,他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但今日毕竟是太公寿宴,他不好发作,只得闷头喝酒。奈何金桂在旁边女眷一桌盯着,夏老爷也不敢多喝,抿两口就放下了。
酒过三巡,太公忽然清了清嗓子,笑看夏正霖:“正霖啊,你今年也三十有七了吧?”
夏正霖恭敬应道:“是,劳伯父记挂。”
太公点点头,目光往蒋氏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金桂,叹了口气:“你这一房,就金桂一个丫头片子,到底是单薄了些。你媳妇这些年也没再开怀,总不能叫你们这一支断了香火。”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
蒋氏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手帕。夏正霖也僵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太公身旁坐着夏正霖的堂兄夏正霂,闻言接口,笑得很是殷勤:“太公说得是。正霖,你也是马上要到不惑之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依我看呢,两个法子——要么纳个几房美妾老来得子;要么从咱们族里过继一个,你挑个合心意的,从小养在身边,跟亲生的没差。”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妻子刘氏便笑着推了推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还不给你伯父请安?”
那男孩生得白净机灵,立刻站起来朝夏正霖行了个礼:“侄儿给伯父请安。”
夏正霂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家老三,叫承宗,今年八岁了,聪明得很,先生都说他读书有灵性。你今天只要点个头,这孩子就过继到你们房去,将来给你养老送终,岂不美哉?”
夏家的主要产业自然都是在夏正霖名下,过得也是最富庶、最有声望的。其余几房能力平平,或多或少都仰仗着嫡系过活,此话一出,要瓜分夏正霖产业的图谋可谓是不加掩饰。
金桂的目光落在那大伯娘刘氏身上,这刘氏也是商贾之女,家中开绸缎庄的,往日素爱穿红着绿,嘴碎得很。娘家虽有些家底,但比起夏家还是差远了,偏她又是个争强好胜的,生怕被人小瞧了去,因此总是朝人说些嫡系蒋氏母女的酸话。
那夏承宗自小是被刘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也是娇矜,小小年纪就在刘氏的教育下自翊“长房长孙”,有种迷之自信。
旁边另一房的堂弟夏正雩在旁边坐着,被夏正霂使了个眼色,也犹豫地开口:“正霖哥,我家承启虽不如承宗机灵,但老实本分,最是孝顺……”话没说完,就被妻子金氏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金氏面色如常,低头喝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身边的夏承启正埋头吃菜,压根没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关心桌上的糕饼还有没有。
太公在上头看着,笑眯眯地捋胡子,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
金桂见父亲脸色沉下来,双手攥着酒杯,手背青筋暴起。他是个要强的人,大半辈子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议论过“断子绝孙”?
娘亲蒋氏低垂着头,眼眶泛红。她这些年一直没再显怀,心中本就愧疚,觉得自己有愧丈夫。此刻被族中长辈当众提起这件事,无异于在她心口上捅刀子。
蒋氏绞着手帕,几乎要将那帕子绞碎,在叫人窒息是沉默中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缓缓抬起头来——
母女连心,金桂知道母亲要做什么。
蒋氏要点头了。
母亲是那样好的女子——温婉、贤淑、事事为别人着想,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叫丈夫为难。
金桂却不等母亲开口,忽然站起身来。
“太公,”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金桂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七岁的小姑娘身上。太公也有些意外,笑呵呵地看着她:“哦?金桂有什么不明白的?”
金桂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儿清澈水亮,将席面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堂伯叔们环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方才两位叔伯说,要过继儿子给爹爹,”金桂说,“金桂听了,心里替爹爹高兴,原来叔伯们这么惦记爹爹,怕爹爹没人养老。”
大房闻言自是喜上眉梢,小姑娘却话锋一转,语气仍是天真烂漫的,话里的意思却锋利得很:“可是金桂又想,爹爹今年三十七,身子康健,精神矍铄,铺子里的生意也好好的。太公方才叫爹爹别拖着,这话金桂就不明白了,爹爹又没病没灾的,拖什么呢?”
太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金桂不看他的脸色,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再说纳妾,金桂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我爹和我娘成亲十余年,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我娘操持家务、打理内宅,从未有过半分差错。爹爹常说,没有我娘,就没有夏家的今天。”
说这话时,她转头看向母亲,小脸上带了几分怒其不争的委屈和心疼,蒋氏已然是愣住了,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怔怔地看着女儿。
金桂的目光又从夏正霂和刘氏脸上扫过,笑容不变,语气却透出不合年纪的威严:“至于过继的事,金桂虽是女儿,但也是爹爹亲生的骨肉。爹爹的家财是二十多年辛辛苦苦挣下来的,都是爹爹的心血。若是将来爹爹膝下无子,金桂自当承欢膝下,奉养双亲,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叔伯们这样急着把自家儿子过继过来——倒叫金桂想起一句话来。”
小姑娘歪了歪头,露出天真笑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太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满座哗然。
夏正霂的脸腾地红了,刘氏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夏正雩讪讪地低下头,不敢看人。太公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极了。
倒是金氏面色如常,甚至拿着茶杯轻抿一口,嘴角透出一丝笑意。
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当着全族的面,把“你们就是觊觎我家的财产”这句话说得明明白白,还搬出司马昭来——这哪里是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夏承宗坐在他父亲身边,虽听不太懂堂妹话里的意思,但见双亲脸色难看,便恶狠狠地瞪了金桂一眼。金桂只当没看见。
二房夏正霂的一双嫡出儿女倒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除了嘴角还沾着酥饼碎屑的夏承启,金氏还有个女儿唤作夏金玉,比金桂年长几岁,如今已然是个清秀端庄的大姑娘了。
太公沉下脸来:“金桂,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金桂不慌不忙,福了一福:“太公教训得是。金桂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有分寸,望太公不要见怪。”
小姑娘礼数周全又先毫无诚意地道了歉,倒是叫夏太公的难堪和怒火一时无处发泄。都说不要见怪了,若他再仗着辈分责骂,怎显得反倒是他斤斤计较了?
她顿了顿,望向太公的目光清凌凌的,似是能映照人心的湖水:“金桂虽小,却也知晓夏家的家业,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太公今日当着全族的面,让叔伯们把儿子过继给我爹,金桂不敢说别的,只想问太公一句,若是将来这些叔伯们家里也出了什么变故,太公是不是也要做主,让他们把家产分给别人?”
太公的脸彻底黑了。
“放肆!”他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话!”
金桂垂下眼帘,不说话了。她不辩解,不顶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副“我说错了话,太公您别生气”的乖巧模样。
可她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夏正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把金桂拉到身后,朝太公拱手:“伯父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是正霖教女无方。今日是伯父大喜的日子,正霖敬伯父一杯,给伯父赔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金桂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拦,到底没出声。
太公哼了一声,到底不好跟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般见识,顺着他递的台阶下来,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小孩子不懂事,我不跟她计较。只是正霖啊,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
夏正霖连连点头,主打一个左耳进右耳出:“伯父的苦心,晚辈明白。”
寿宴继续进行,众人心中却各有思量。
散了席,夏正霖一家三口坐马车回府。帘子一放下,夏正霖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看自家闺女的眼神复杂得很。
“金桂,”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天……”
金桂低着头,不吭声。
说实话,她心里也有些打鼓,她知道今天这番话不该说,至少不该由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可她忍不住呀。看见母亲要点头,看见父亲被逼得说不出话,看见那些叔伯们像秃鹫一样盯着父亲的家产,她就忍不住。
蒋氏把金桂搂进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金桂,你不该……不该说那些话。你还小,这些事有大人做主……”
“娘,”金桂闷闷地说,“您方才是不是要点头了?”
蒋氏一怔。
“您是不是觉得没有弟弟,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夏家,所以答应过继?”金桂抬起头,看着蒋氏,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娘,您明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蒋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些年丈夫爱重她、从不纳妾,女儿亦是最乖巧孝顺不过的贴心小棉袄,世人都眼红她嫁得好,便掀着她再难有孕的事作筏子,好像终于抓到个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的错处般洋洋得意。
夏正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妻女一起揽进怀里。他身材高大,臂膀有力,将两个人都护在怀中。
“金桂,”他说,声音低沉,“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爹爹听着,心里又痛快又心疼。痛快我闺女替我出了口气;又心疼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就要替爹操这些心。”
金桂靠在他怀里,小声说:“爹,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夏正霖哈哈大笑:“麻烦?什么麻烦?你爹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还怕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满是骄傲:“我家闺女,七岁就能把太公说得哑口无言,将来还得了?”
蒋氏原本满心酸软,闻言倒是破涕为笑,在他怀里嗔了一句:“你还夸她!”
“当然要夸,”夏正霖理直气壮,“我闺女聪明、胆大、有主见,比那些只会读书的男孩子强一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在对金桂说,也像是在对蒋氏说:“你们娘儿俩记住——我夏正霖这辈子有妻有女,足矣。儿子不儿子的,我不稀罕。谁要再说三道四,让他来找我说。”
金桂把脸埋在父亲的衣襟里,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穿越过来做了七年的夏家女儿,守了七年的家。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无数的坎要过——父亲的病、母亲的身子、宗族的觊觎、薛家的婚事…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父亲,有母亲,有这个温暖的家。
马车在街巷里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两旁的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甜香一阵阵地飘进来。
金桂靠在母亲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