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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日常 小亮在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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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亮在新公司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了。
公司不大,20来个人,做的是一些本地企业的品牌设计和推广。小亮负责的是新媒体运营——写文案、做排版、拍短视频。活儿不算难,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他的上司李姐对他很满意。小亮学东西快,态度好,交出去的东西质量稳定。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抱怨加班。有时候项目赶进度,所有人都要加到晚上九十点钟,小亮一声不吭地干完才走。
“你这孩子,”李姐有一天跟他说,“跟你同龄的那几个,加个班跟要了命似的。你怎么不叫唤?”
小亮笑了笑:“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送外卖的三年里,哪有什么加班不加班的说法?刮风下雨都得跑,过年过节更得跑。朝九晚六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写文案,跟那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在度假。
李姐不知道他的过去,只当他是天生勤快。她跟老板提了两次,说这个年轻人可以培养。老板点了头,给小亮涨了三百块钱工资。
钱不多,但小亮很高兴。
他发了条消息给航启:“涨工资了!”
航启回了一个字:“嗯。”
他发了条消息给航启:“涨工资了!”
航启回了一个字:“嗯。”
小亮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
路上的风很大。春天的烟台,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航启织的那条,他一直围着。
电动车骑到旧桥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吧台后面的灯亮着。
推开门。风铃响了。
航启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小亮一眼。
“回来了,”他。
“嗯,”小亮。
他走到吧台前面坐下。面前的台面上已经放着一杯水了。
温的。
——
下班以后,小亮照例去旧桥帮忙。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六点下班,骑电动车20分钟到酒吧,换上围裙开始干活。有时候帮忙端酒、擦桌子,有时候帮着调一些简单的鸡尾酒——航启教过他几个配方,虽然调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砸招牌。
酒吧里的人都习惯了。小亮在酒吧里长大,从十五岁起就在吧台前面坐着,跟这儿的人熟得不能再熟了。现在他回来帮忙,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小亮,”小唐有一天说,“你这不跟高中时候一样吗?放学了就来酒吧写作业,写完了就帮忙干活。”
小亮想了想,还真是。
高中那几年,他的确是这样的。每天放学以后骑车到旧桥,在吧台前面摊开作业本写作业。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写完作业以后他就帮忙擦桌子、收杯子、给客人端酒。
十年过去了,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小亮坐在吧台前面,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
酒吧里的灯光还是老样子,吧台上的杯子还是那个摆放方式,收音机里放着的还是那种不知名的爵士乐。窗外的海风吹进来,风铃响了几声。
“哥,”小亮趴在吧台上,“你记不记得我高一那年,有一天作业写到很晚,你在吧台后面等我?”
“嗯。”
“那天你给我调了一杯东西,我喝了以后脸红了。你说是酒精过敏,其实是你调错了吧?你把朗姆酒当成了苏打水。”
航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明明就有,”小亮了,“你还不承认。我第二天问小唐,小唐说你那天手抖了一下。”
“他瞎说。”
“他没有瞎说。你自己心虚。”
航启不说话了,继续调酒。
小亮看着他调酒的样子——手指修长,动作稳当,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酒液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滴水不漏。
航启调酒的样子很帅。小亮从十五岁就这么觉得了。
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看什么?”航启忽然说。
小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航启看了太久。
“没什么,”他,脸有点红。
航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小亮从他嘴角的弧度里看出了一点笑意。
——
酒吧里的生活和以前相比,变化不大,但也不完全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是航启。
以前的航启是沉默的。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调酒、记账。不跟客人闲聊,不跟员工开玩笑,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有人跟他说话,他最多“嗯”一声,多一个字都嫌多。
现在的航启……还是沉默的。但他会在小亮趴在吧台上快睡着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会在小亮说“饿了”的时候,默默地去后面煮一碗面。会在小亮被客人灌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说“他不能喝”。
这些事情以前他也做,但频率比以前高了。以前可能十次里做两三次,现在十次里做八九次。
小唐看在眼里,偷偷跟其他人说:“你们发现没有,老板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他虽然也对小亮好,但好得很克制。现在是好得很……怎么说呢……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
“就是以前他会假装不经意地做那些事,现在他是直接做,连装都不装了。”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样。
以前航启给小亮披外套,会先假装自己不冷,把外套脱下来放吧台上,然后再“顺手”搭在小亮身上。现在他直接走过去把外套披上,连理由都不找。
以前航启给小亮煮面,会说“做多了吃不完”。现在他直接把面端上来,说“吃”。
以前航启替小亮挡酒,会说“他酒精过敏”。现在他直接说“他不能喝”,然后自己把那杯酒喝了。
小唐感叹:“这就是在一起了和没在一起的区别啊。”
——
有一天晚上,酒吧里来了一桌新客人。
四五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操着外地口音。其中一个人特别闹腾,大声说话、大声笑、大声点酒。
“老板!”那个人拍着吧台喊,“给我们调几杯烈的!”
航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开始调酒。
那个人喝了几杯以后,话更多了。他看到小亮坐在吧台前面,穿着围裙,面前放着一杯饮料,便凑过来搭话。
“哥们儿,你是这儿的员工吗?”
“算是吧,”小亮。
“你跟老板什么关系?”
小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看了看小亮,又看了看航启,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是不是……那个?”
小亮的脸一下子红了。
航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么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人身上,冷冷的,像冬天的海水。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就随便问问,”他缩了缩脖子,“没别的意思。”
航启没说话,继续调酒。
但小亮注意到,航启调出来的酒度数比刚才高了一倍。
那桌人喝完以后,结账走了。出门那个闹腾的年轻人脚步已经不太稳了,被同伴搀着走的。
小亮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哥,”他说,“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什么?”
“你给他多放了酒。”
航启低头擦杯子。
“没有,”他。
“你有。”
“没有。”
小亮笑着摇了摇头。
航启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什么,但会做。有人欺负小亮的时候,他不会当面翻脸,但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来。
这种“报复”很幼稚,但小亮觉得很好笑。
“哥,”他趴在吧台上说,“你越来越像一个醋坛子了。”
航启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明明就有。”
航启不说话了,继续擦杯子。但小亮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
打烊以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了。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亮走在航启旁边,距离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哥,”他忽然说,“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小亮想了想,“跟以前比起来。”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比以前好,”他。
小亮转头看着他。
航启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分明,睫毛在眼眶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哪里好了?”小亮问。
“有你,”航启。
两个字。
小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航启不擅长说这种话。认识十年了,航启说过的最甜的话大概就是“注意安全”。现在他居然说出了“有你”这两个字。
小亮的眼眶有点热。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实话,”航启。
小亮低着头笑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两个人靠得很近,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小亮忽然停下脚步。
“哥。”
“嗯。”
“我也觉得比以前好。”
航启看了他一眼。
“有你才好,”小亮。
航启没说话。
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小亮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温度刚刚好。
小亮握紧了那只手。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错落有致。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又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就像那些在酒吧里度过的夜晚,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小亮在吧台前面坐着。灯光暖暖的,海风凉凉的,风铃响了几声。
十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酒吧的门口到吧台的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一个人的宽度,一步就能跨越。
只是这一步,他们走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