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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毛毛 ...

  •   “枫林晚”小区名字起得挺雅致,实际上内里也确实挺雅致。这里是整个吾州最有钱的人住的地方,所以绿化环境很好,傍晚微风袭袭,混杂着泥土和花草的芳香。

      谢行清按着手机里的地址,来到女生说的地点,然后就有人领着他进小区,再是单元门,上电梯然后上楼。谢行清这辈子第一次见规格这么高的小区,感觉很新奇,但是为了不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于是只好偷偷地打量。

      还没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门里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漏气的风箱,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谢行清定了定神,抬手,曲起手指,在那扇大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刚落,几乎是同时,门就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女生从门里探出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着泪水,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蜡黄,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清门外的谢行清和肩膀上的小白猫后,她胡乱拢了拢头发,随后就迅速地拉开了门,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是谢大师?快、快请进!”

      屋子很大,里面是随处可见的跟狗狗有关的物品,大金毛的照片、木雕、抱枕、玩具……空气中除了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还有一股衰败的味道。

      客厅靠阳台的角落,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浅灰色的毯子,上面侧躺着一只金毛犬。

      谢行清的只是看了一眼金毛,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呼吸也跟着停滞。

      金毛的体型骨架还在,能看出曾经是只相当漂亮健壮的大狗,肩宽背阔,四肢修长。但此刻,它身上原本应该蓬松耀眼的金色毛发,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得干枯打绺,毫无生气地贴在瘦得脱形的身躯上。皮毛下的骨骼狰狞地凸显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随着微弱的呼吸,胸腔极其轻微地起伏。
      它的脑袋无力地枕在毯子上,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墙壁,瞳孔涣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茫然,只有疲惫与麻木,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从这具身体里漏光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毯子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水碗,里面的水还是满的,只在边缘有一小圈被舔过的痕迹。另一个食盆里,装着某种一看就很贵的罐头,一口没动。

      女生带着谢行清去金毛的身边,蹲下来极轻地抚摸着金毛头顶干枯的毛发,憋着泪说:“毛毛,来……大师来了,咱们叫大师看看好不好?”
      然而毛毛毫无反应,只有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谢行清示意她不用担心,随后迅速放下肩上的旧帆布挎包,也走到毯子边,蹲了下来。他没贸然伸手去碰狗,只是凝神,尝试调动自己那双阴阳眼,去看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起初,阴阳眼的视野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毛毛魂魄的光泽很暗淡,生命的光点小得可怜,就像狂风里的一豆烛火,摇摇欲坠。但当他屏气凝神,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金毛身上时,渐渐地,一道模糊的虚影再度浮现。

      那道虚影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预料之中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深秋土地或者陈年老木的暖褐色,因为毛毛万念俱灰,甚至颜色还在一点点地暗淡下去。虚影的边缘不断地逸散出丝丝缕缕带着浓重的绝望悲伤的雾气,这汹涌的感情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谢行清也拉入绝望的海洋里。

      毛毛为什么会万念俱灰,又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毛毛?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谢行清抿了抿嘴,试着跟毛毛沟通,但是毛毛毫无反应。谢行清想,毛毛应该是听不见他的话。他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跃上旁边电视柜的江从盏。小白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毛毛,尾巴轻轻地甩来甩去,眼底若有所思。

      “咳”,谢行清一眼看出他江哥这是有办法了,于是转身略带歉意地跟林小姐说,“林小姐,我们可能要开始施法了,可以请您稍微……给我们和毛毛留下一点私人空间吗?”

      林小姐早已是泪流满面,看着金毛那前所未有的虚弱,对谢行清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她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用手势示意自己明白,然后轻手轻脚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客厅最远的角落,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毯子方向。

      江从盏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穿透了金毛的皮毛和血肉,直接看到了它的魂魄,他随即嘴里轻轻地念出一些谢行清听不懂的词语。

      金毛激灵了一下,微微抬了抬耳朵,眼睛重新焕发光彩,似乎在惊讶地说“你是谁?”。
      一猫一狗就这样“嘶嘶嘘嘘”地对起话来。

      片刻后,江从盏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一道平静的声音传入谢行清的脑海里:“果然不是凡狗。这是‘犬神’一脉的末裔,品阶尚可。他求生意志薄弱,已决心将自己耗死,故而拖累了毛毛的这具凡躯。”

      自行溃散?谢行清愕然,难道还有自己不想活的神兽吗?

      江从盏解释道:“因为他醒来后,发现旧友的气息全部消散,便以为世间就只剩下他了。他决心追随旧友,一同死去。”
      原来犬神还是个仁义之狗!谢行清叹了口气。

      “江哥……你能救吗?”他用口型无声地问,眉头紧锁。

      江从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蹲坐在电视柜上,雪白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银灰色的眸子静如深潭,似乎在感知些什么。
      下一瞬,他看见江从盏抬起前爪,对着金毛头部上方位置的虚空一点,动作轻巧得如同拨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一点柔和如月华、拇指大小的白色微光,从江从盏虚握的爪尖悄然逸出。那光点在空中迅速拉伸、舒展,眨眼间就凝成一条流转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白鲤鱼。白鲤鱼比在旅馆井底时大胆了许多,不再是躲躲藏藏唯唯诺诺的样子,反而大胆地游向毛毛,纤细的身姿在空中优雅地摆动,每一片鳞甲都折射着冰凉而纯净的光点。
      毛毛在看见白鲤鱼的瞬间,眼睛突然亮起一道光芒,挣扎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行清余光看见一直在背后小心翼翼偷看的林小姐,顿时福至心灵,努力回忆着自己师父当年忽悠人时的神态语气,脸上慢慢沉淀出一种混合了一分凝重、三分慈悲和六分玄妙的表情。他转向林小姐,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平稳,假装传授经验之谈:

      “林小姐,你算是找对人了。毛毛与我有缘,它的病,非同一般,但也不是不可能治好。毛毛患的,乃是‘失魂’这一大病,又因为最近进食饮水过少,所以伤及了根本。”

      林小姐一听,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失魂?那、那您赶快救救它吧!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我就剩它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莫急莫急,万物有法,皆有转圜之机。”谢行清一只手抚摸下巴,假装思考;另一只手抬起,在林小姐焦急的目光下乱画一通,随后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它即将离散的魂魄,补水补气,导引生机回流。我刚刚已经为它施法,你家中可有干净的玻璃缸?需盛满干净的清水,最好是凉白开,速速置于它头颅近侧。”

      林小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起身冲进厨房。很快,她就捧着一个洗脸盆一样大的玻璃缸出来了,里面盛了八分满的凉白开,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金毛毛茸茸的脑袋旁边,盆沿几乎要碰到它的鼻子。

      谢行清假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小鱼,轻轻撩了下水面。“扑通”一声,白鲤鱼便借机优雅地一摆尾,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盆清水之中。

      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仿佛那只白鲤鱼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鱼。但若仔细凝视,白鲤鱼来之后,水底就隐隐有极淡的、流动的莹光闪烁,仿佛整盆水都活了起来。
      毯子上,那具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命反应的躯体,几不可查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金毛那一直空洞涣散的瞳孔,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推动,朝着水盆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微小的角度。

      它的视线,落在了那盆清水上。

      那双灰败、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随着白鲤鱼进入水缸而荡开了一圈生命的涟漪。瞳孔的深处,似乎有一点光,挣扎着闪动了一下。

      谢行清的心猛地一跳,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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