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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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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城的初春,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潮湿和阴冷,今年更甚。
苏倦站在自家小公寓的窗户前,指尖轻触玻璃上的点滴水痕,窗外的黑压压的乌云,带着细雨,盘旋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久久不愿离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后的客厅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只是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外都摆满了空着的酒罐,各种各样的都有,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整洁干净的公寓,安静得地上落一根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潮湿的阴雨天渗进房间,弥漫着颓丧的气息。
墙上的时钟不停的转动,智能的显示出具体的年月日时分秒。
今天是陆池离开的第37天15个小时36秒。
已经这么久了。苏倦动了动因长久站立而发酸发僵的身子,神情淡漠又疏离,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也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制玩偶。
37天15个小时36秒前,陆池永远离开了她,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对方醉酒驾驶,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由于是上班和上学的时间点,马路上行人很少,但还是造成了一死三伤的后果。
陆池就是那个「一死」。
警察和救护车到达现场的时候,陆池已经没了呼吸,如同破败的娃娃一样躺在地面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了血的钻戒,身边是摔得四分五裂的蛋糕和满地散落的花瓣。
那天是苏倦的生日,他偷偷请假去街上买东西,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事故发生后,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警察医生网友,都对苏倦表示深深的同情。
所有人都告诉她,陆池死了,但希望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陆池死了」。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尖刀,每分每秒都在凌迟着苏倦的心脏,侵蚀着她的精神,毁坏着她的骨血,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倦腿酸的厉害,她喝了太多的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什么时候醒的,她故作坚强的处理陆池的后事,整理收拾家里,每天正常的上班下班。
可她这几天实在坚持不住,公司高层人道主义让她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放心交给他们撑着就好,她突然空了下来,她无事可做,于是她疯狂喝酒,醉了就睡觉。
坐在地上,苏倦缓缓闭上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是如吞了小刀一样的疼痛,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哪怕是闭起来,也泛着干涩的疼痛。
苏倦又张开眼,隔着水汽朦胧的窗子,她抬手,她只能看着自己的脸,眼底是巨大的无奈和失落。
“陆池……”她低声呢喃,声音却带着化不开的沙哑,如杜鹃啼血,“我讨厌你……”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隔着墙壁传过来的楼上楼下的声响,大家其乐融融,就她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门被敲响,苏倦挣扎着起身,每一步都如走针毡,酸疼发麻的双腿反而让她清醒了些,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扯出了个笑来,然后才悠悠的去开门。
来的人是苏倦多年的闺蜜,沈以安,这段日子,她常常过来,给她带饭,陪她一起吃吃饭,不上班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待到很晚,一个人坐沙发,一个人坐地上,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苏倦自然的让开位置让沈以安进门,沈以安今天买了很多东西,大包小包的,都是常见的瓜果蔬菜,事情发生后,苏倦的生活品质直线下降,每天只是维持最低生活所需。
沈以安是来给她清理冰箱的,再把它填满。
苏倦和沈以安没费多少功夫把东西拎进厨房,沈以安站在冰箱前,看着里头的贫瘠,只有几颗蔬菜还有挂面,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倦倦?”沈以安回身,她的声音放的极轻,歪着头看她。
苏倦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指不自觉的扣着木制的门框,拼了命的挤出来一抹笑,“安安,你来的太巧了,我这刚吃完一大冰箱,你就来了。”
这样的谎言当然不攻自破,沈以安叹了口气,又转过身去,头低了又抬,抬了又低,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说,“倦倦,我真有点想念你。”
“我就在这里啊。”苏倦自然的接话,走到沈以安身边帮手。
沈以安别过头,缓了很久,才和苏倦一起动手,“倦倦,你又喝酒了。”
苏倦拿着牛肉的手一顿,只是沉默的笑笑,然后继续干活。
沈以安没追这个问题,她放弃「指责」苏倦这样「自暴自弃」的行为,只是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分类排列,放进冰箱,不断叮嘱,“倦倦,你记得水果一定要记得先吃,我买了你爱吃的,没买太多,你好歹吃一点,哪怕为了钱呢,还有肉、蔬菜,我都按着每天的份例给你装好了,你记得按着吃,知道你懒得想,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喝酒了,我一定做个醒酒汤,你一定要和,倦倦,还有……”
沈以安滔滔不绝,苏倦的精神时刻不停的被巨石压着,让她疲惫,她甚至连之前熟练的做饭等日常家务都做的手忙脚乱,如同新手,她静静听着沈以安的话,眼眶发酸,但看着沈以安的落处是软的。
“倦倦,没吃早饭吧,我买了豆浆和小笼包,还有黄瓜小菜,你别在这里了,你去把东西放到餐桌咱们先吃饭吧。”
苏倦点点头,从袋子里把东西一一取出,东西都还是热的,她把东西摆好,才去叫了沈以安吃饭,沈以安收拾的速度很快,东西被她收拾了大半,两个人坐在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豆浆温热,苏倦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入身体,心里那片冷寂的土地,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简单喝了口豆浆,喉咙的涩痛感减轻了些,“谢谢。”
“都是老朋友了,说这些做什么?你也对我很好啊,你还记得吗?我高中被欺负,你那样不爱惹事说话的人,拿着拖布去帮我理论”,回忆着往昔,沈以安给苏倦碗里硬塞了个小笼包,“咱们常吃那家,你尝尝。”
苏倦摇摇头,“都是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沈以安喝了口豆浆,“咱们两个一直是一个学校,毕了业也在一个城市工作,你一直明里暗里的帮助我,我都知道,倦倦,谢谢你。”
苏倦温柔的看着沈以安,两个人认识太多年,沈以安是个热闹的性子,这次也是因为她,才做出改变,变得沉稳成熟,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总不好让她一直担心。
“我很好,没事,你放心。”苏倦笑着,想起了什么,给沈以安拿出手机,“我定了票,我出去走走。”
沈以安看了看订票界面,苏倦定了下午去江城的高铁票,那是他们上大学的地方,也是……陆池和苏倦相识的地方。
沈以安握住筷子的手一紧,后来放松,她冲着苏倦盈盈一笑,“好啊,去吧,倦倦,去一趟,没准会好很多。”
动一动,去初识的地方看看吧。
要是那里风朗气清,微风和顺,那就尝试轻轻放下那些过往,轻装前行。
要是那里悲风苦雨,日月无光?,那就把一切都放回心里,静待花开。
无论怎么样,只有动起来,才可以给命运一个机会。
沈以安送苏倦去的高铁站,在分别的时候,天空下起绵绵的细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笑得很勉强,一个是因为担心,一个是因为痛苦。
沈以安开口,声音沉重而缓慢,“倦倦,你好好的,到那里好好的,记得……记得按时吃药,我……我等你回来。”
从陆池出事后,苏倦晕过一场,再加上一直不怎么吃喝,医院给她开了一些药,给她补补身体,沈以安怕她不开心,都换成了精致的瓶子装药,也贴心备注好了用量用法。
她的视线牢牢的在苏倦身上,仿佛要把这个人刻入灵魂。
苏倦打趣,“看你这个样子,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沈以安笑着,掺杂着淡淡的悲伤,“苏倦,再见啊。”
“再见,”苏倦拎着行李箱,冲着检票口走去,回身摆手,“再见,沈以安——”
2、
似乎今年无论哪里的春天,比往年更寒冷一些。
江城的三月,迎春的花儿还来不及开放,就被缠绵的春雨砸了个满头。
苏倦拖着不重不轻的行李站在江城高铁站的出口,额头因为行李的重量渗出丝丝的细汗,她抬眸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顺着微风不断轻砸在她脸上、手上,凉浸浸的。
在高铁站口,苏倦随意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熟稔的踩着油门一路前行,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高耸入云的大厦,不断划过,这个城市独有的江南韵味,也不断在车窗外浮现。
街上人来人往,繁华依旧,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前一样,也和离开前不一样。
车子到苏倦定的酒店门票停了车,苏倦这次轻装上阵,只拿了个行李箱,办理完入住,苏倦进了房间,拿出手机给沈以安报了个平安,才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形,扔在床上。
时间还早,可能换了个这几年常待的新环境,也可能是回到了之前的老环境,也可能是舟车劳顿,苏倦肚子终于恢复了知觉,敲锣打鼓的抗议起来。
苏倦挣扎着起身,手指在各种外卖店家挑选着,可她忽然不想吃外卖了,她看着窗外,这个地方距离她大学时候常去的那个馄饨小店近。
她简单套了个外套,洗了把脸,循着记忆出了门,这里变化不大,一切都和几年前他们大学毕业离开的时候大差不差。
这里并不是热门的景点,没什么豪华的商业街,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附近的大学生。
寻找了半天,苏倦都快要放弃,那样的一家小店,倒闭或者搬走也是有可能的,可苏倦就是固执的寻找,仿佛这是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苏倦在一个拐角发现了这家店,开店的还是那对儿老夫妻,没人知道他们的本名是什么,只是都叫他们,「珍叔」「珍姨」。
和几年前不同的是,这对儿老夫妻看起来更加年迈,动作也变得缓慢,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摊位前的人并不多。
苏倦走上前,珍姨抬起混浊的眼睛,“哎呀?你又来了?老头子,快来看看。”
苏倦震惊于这两夫妻还能认识她,“珍姨珍叔,好久不见啊。”
两夫妻老了,一天中客人不像之前那么多,见着熟悉的人,更加热络,热情的问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苏倦被这样的气氛带动,一瞬之间,仿佛回到了当年,脱口而出说老样子,坐下来才反应过来,她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珍叔珍姨忙碌起来,两个人配合默契,这是几十年的培养,两个人一直是一段佳话,流传的版本是二人年少相识,风风雨雨一起过了几十年,十年前他们唯一的孩子不幸去世,老两口伤心不已,但最后也是搀扶着走了出来,有人没情商的问过他们怎么看起来没那么悲伤,老两口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回应。
怕孩子不放心,孩子担心他们两个一辈子了,总不好还让他担心,他们好好过,总有一天,还是会团聚的,每一天,都离团聚更近一天,有什么不开心的。
刚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苏倦正和陆池在慢慢往这边走的路上,那个时候,苏倦还是陆池的追求者。
听了这个故事,在陆池面前一项活泼的苏倦变得沉默,陆池问她在想什么。
她那会儿说,“陆池,我要是有一天没追到你就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陆池站定,双臂交叉,歪着头问她,“你怎么会这样想?”
苏倦看着他,“我就是觉得人生无常,感叹一下,陆池,要是有一天,我先离你而去,你也要打起精神的活着啊。”
“我才不会。”陆池冷酷的走开,留给苏倦背影,嘴里滴滴咕咕说着苏倦听不清的话。
“什么?”苏倦追上去,“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只听到了前半部分。”
“我说,苏倦大笨蛋!”陆池说完了笑着跑开,苏倦张牙舞爪的追上去。
思绪回笼,她点的东西已经上了桌,看着面前的两碗馄饨,一碗放了葱花香菜,一碗没有。
看着两碗馄饨,她又想起来她是不吃香菜的,第一次吃的时候,她太过于激动忘记说了,陆池就这样慢慢给她挑出来。
她盯着那碗葱花的馄饨许久,低头一笑,认命的把那碗拿到自己面前,仔细的挑起来。
珍姨看着她,“怎么不见你对象啊?”
“他今天没来。”苏倦回答,语气带着苦涩,却努力支撑起一个笑来。
“那我把这份给你打包吧,”珍姨拿出了个打包袋,“那会儿你们两个经常来,好久不见你们了,我记得他很活泼,老是不停地和你说话,我那会儿还和我老头子打抱不平呢,说你太冷漠,我老头子说,你虽然冷,但每句话都在听,一直都在回应,一举一动都在照顾,让我这个老婆子别想太多,说你们两个好着呢,还是我老头子看人准啊,这么多年,你们还好吗?”
苏倦苦涩的笑笑,握着筷子的手指泛白,她抬头,扬起一个笑来,“珍姨,你记错了,我是那个活泼的,不过,我们很好,这么多年,我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珍姨那些打包盒缓步走过来,“是吗?你们感情也是好了,你看你的你们习惯都一样,我就知道,你没骗我老婆子。”
苏倦不解:“什么?”
珍姨解释,“我记得你对象不吃葱的。”
苏倦摇摇头,“珍姨,是我不吃。”
珍姨挠挠头,“老了老了,很多事都记错了,别进心。”
“没事。”
珍姨和珍叔又和她说了很多的话,一直让她有空把陆池带回来,她低头吃着馄饨,模糊的点头答应。
拎着打包的馄饨,苏倦一路走着,细雨早就停了,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城市的特有的车水马龙。
这里是大学城,年轻的面孔充斥着这里,江城大学是开放式的,每个人都可以进去,苏倦慢慢走着。
她和陆池都是江城大学的,同一届的不同系,她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如同引线,就这样炸出了苏倦深埋心里的记忆,那尘封的记忆不断浮现,和陆池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停的在她眼前闪过,阻挡不住。
故事开始于大一开学,苏倦拎着大包小包,拒绝了父母的帮助,坚持一个人完成报道注册一条龙,沈以安比她晚一天到,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校园里找报道的地方。
人实在是太多,学生会的志愿者有一点不够用,一个学姐温柔的给她指了方向,告诉了她流程,苏倦表示自己明白了,不用管自己了,事情这么多,先去忙就好,反正已经就差几步了,只要再拐几个弯就到了。
学姐一脸不好意思的和她道歉,苏倦表示这没事,学姐才忙碌,让学姐放心。
学姐走了后,苏倦拖着行李箱左拐右拐,江州大学是出了名的大,初来乍到的苏倦的确很难应付,只能硬着头皮走。
在一个拐角,遇见了在廊下坐着的陆池,那一眼,惊为天人,苏倦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深刻。
陆池穿了个简单的白体恤和直筒牛仔裤,背了个斜挎包,手边只简单放了一个行李箱,手指不停的在屏幕里点来点去,似乎在等人。
苏倦一直是老实安分、不争不吵、存在感极低的孩子,时至今日她自己也搞不明白,那天哪里来的胆子,冲上去和陆池要了联系方式。
“你有女朋友吗?”
苏倦拿着大包小包,在陆池面前站定,江城九月份是带着水汽的酷热,她额头不断冒着汗,整个人气喘吁吁,早上刚换的衣服也因为搬行李看起来很狼狈,但她就这样现在一见钟情的人面前,堂而皇之的问他。
陆池愣了一瞬,耳边附近的碎发挡住了他微红的耳廓,他说,“我没有。”
苏倦咧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来,拿出微信好友二维码,“那你加上我吧,我叫苏倦,我也没有男朋友,我可以追你吗?”
陆池起身,苏倦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自己手里一轻,再抬头,陆池拿着东西走出去了几步。
“同学?”
“苏同学,”陆池回身,“我送去你报道吧,跟上我。”
苏倦笑了笑,拿着东西就跟上去,从那天起,苏倦的人生多了一件事,追陆池。
后来很久之后,苏倦蜷缩在陆池怀里,问他是不是那天只要是个人,他都会帮助。
陆池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帮助是会,但不会加微信。”
“为什么?”
陆池气的不行,起身离开,“你自己想去吧。”
想到当时陆池气鼓鼓的样子,苏倦忍不住笑出了声,回过神才发现校园里人已经很少了,时间是晚上10:30,她该离开了。
苏倦起身,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衫,起身走出校园。
却遇见了因为加班搞论文也才刚出来的老师,这是苏倦的毕业导师,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苏倦作为一直是他最为看重的学生之一,毕了业后,苏倦虽然和陆池一起经历了比较难的一个时期,但也的确混出头来了。
“老师?好久不见。”苏倦看着熟人,有一些惊喜,冲散了一些阴霾。
“好久不见,”老师跨步走上前,伸手和苏倦打招呼,苏倦也回应,“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有事,今天没来。”
陆池的去世并没有广而告之,苏倦只是告知了父母亲人,大家都太过于悲伤,都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在剩下的日子里,不断的舔舐伤痛。
老师点点头,“许久不见他,十分想念,他很久不给我发消息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出了校门,“对了,我记得你们毕业不久,他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有一个什么项目,有个负责人我认识,让我帮忙牵线搭桥,他还一直不让我和你说呢。”
这件事苏倦不知道,两个人毕业之后,就开始创业,都忙的昏天黑地,白天就到处跑业务,晚上就在那个被两个人用心布置、温馨非常的小出租房的小床上抱着睡觉,那个时候,虽然很苦,两个人都很快乐。
陆池一直都对她很好,那段日子更甚,后来好起来更更甚。
无论是什么窘迫的情况,陆池都会照顾好她的情绪,给她买她心爱的水果,照顾她的健康,多忙都回来给她做饭,收拾屋子,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后来有一天,两个人接到了一个项目,可以和那个负责人吃饭,只要成了,他们就算是撕开了个口子,之后的路就好走了。
原来是陆池去求的自己导师吗?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
苏倦眼睛一酸,“是吗?我都不知道。”
导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总是不说话,一个人闷闷的,想的却周全,心细,我那天问他,我说你好好的人生,又有高学历,人又不错,找个好工作,何苦天天这样跑来跑去,他说,他对象说,想拼尽全力给他一个好的生活,他就不能掉队,你说说他,哎,倔的很。”
到了停车场,导师和她寒暄几句,让她有空带着对象过来看他,就开车离开,苏倦站在原地,老师的话,让她又回忆起来了一些事。
那天,他们两个知道了有这个机会,都摩拳擦掌,兴奋的不行,出租房很小,只能摆的开一个小桌子,一个小床,两个人陆陆续续加了很多温暖的小装饰,看起来温馨。
两个人盘腿在床上对面而坐,陆池说,“快了!只要我们拿下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倦那会儿满眼都是陆池和快乐,“嗯!一定会。”
陆池和她说,总有一天,会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那会儿,都那样相信会有那样的一天。
两个人一路披荆斩棘,从小出租房,换成大出租房,从小公寓换成大房子,他们的婚房就快要装修好了。
是啊。要过上好日子了。
苏倦站定抬头看着天,不知道是为了看看天空,还是为了抑制泪水。
天空灰暗,今夜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被灰色的云遮挡住的残月。
“我讨厌你,陆池,我讨厌你。”
3、
苏倦的回忆之旅,有计划,但也没什么具体的计划。
她难得的睡了好久,但是一直在做断断续续的梦,梦里都是两个人过往的一切,不成片段,没有联系,但每个片段都是那么让她身心愉快。
昨天她胡乱的换窗帘,只拉上了里层的浅色窗帘,现在明媚的阳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打在自己的脸上,苏倦皱起小脸,抬着手挡光习惯性的喊人。
“陆池,好晃啊。”
可安静的房间没有能够回应她的人,她是一个人入住的酒店,她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这里是江城,不是苏城。
阳光顺着指缝,在苏倦的脸上落下斑驳的痕迹,一对朴素的戒指就这样套在同一个人的手上,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这是陆池的遗物,她洗了洗,把两个都带在自己手指上,两个戒指紧紧靠着,密不可分。
苏倦起身,发了会呆,随意套了件卫衣,穿了个灯芯绒的灰裤子,洗了把脸,吃完了今天的药,带了个帽子,继续素颜朝天的出门。
和昨天的阴雨连绵不同,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明媚。
早餐仍旧是馄饨摊,吃完了早饭,苏倦起身,她今天坐地铁要去附近的寺庙,这个寺庙无论是在网上还是线下都很出名,说是很灵验,无论是事业、健康、家庭、爱情,凡有所求,皆可求,百无禁忌。
很久之前,苏倦拉着陆池来过一次,那个时候两个人就差一步,半开玩笑的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听说这里斩断孽缘,咱们试试,没准咱们是孽缘,求了之后,我就自动放弃了呢?”
听了这话,陆池突然冷脸,“你愿意去你就自己去,我从来不相信这个。”
苏倦不明所以,“陆池,你不讨厌我了?”
“我也没说我讨厌你。”
“那你喜欢我了?”
“我——!”陆池脸憋的非常红,苏倦笑的开怀。
“反正我不和你一起去!你要去自己去,我不去。”
“好吧好吧。”苏倦背对着他一步又一步走远,“那我走啦,我离开你一步啦!”
又走一步。
“我离开你两步啦!”
再走一步。
“我离开你三步啦。”
……
以此类推,直到陆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苏倦的视线。
记忆变得模糊,她有些记不清中间了,最后是她下了山,陆池在那里等她,拿着她最爱的吃的烤肠。
时移世易,苏倦再一次站在这家寺庙前,可惜的是,山脚下再也没有那个别扭的少年等她。
苏倦一路往上,这里的人络绎不绝,有些拥挤,但她时间充足,走走停停,大不了下午继续。
寺庙在一个山上,不是很高,胜在风景不错,距离上次来的时间太久,苏倦对周围的景色一时之间有一些不熟悉。
沿着湿润的石阶往上走,两边是稀疏的竹林,把明晃晃的光遮了大半,在其中行走很舒服。
苏倦一路往上,跟着人流,终于到了位置,买了香烛,拿着一把沉重的香,她站在门前,抬起手,却不知道许什么,这里香火鼎盛,空气中满是香烛气味,有人欢喜,有人愁。
思虑再三,她只是点了香,拜了三拜,心里平静的没有任何思绪,然后她说,“菩萨,希望你今天开心,明天也是。”
她之前在这里上过香,在纸上留了愿望多年过去,她当时写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想了想,抬步走向旁边,和寺庙的和尚师傅问了,得知陈年的愿望簿都在一起,供香客查阅,跟着和尚师傅的脚步,苏倦看着时间,拿到了自己那一本。
翻过有些陈旧的书页,苏倦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字迹。
「求保佑一切顺利,最好陆池可以喜欢我,非常喜欢我,哪怕我提前离他而去,他也一辈子都忘不掉我那种喜欢」
当年的苏倦挂掉了一行,把最后一句话划了,换上了一句。
「一辈子偶尔记起我的那种喜欢就好,或者不记得我,也好,希望陆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我不在身边,也可以好好的。」
苏倦轻笑,她笑自己当年的痴傻,人都说一语成谶,到她这里反着来了,陆池先走了,他真的爱了她一辈子,可她不想要这样的一辈子。
合上的时候,书页被风吹起,苏倦只是一瞥,就看到了熟悉的字体,那是陆池的字。
她急忙翻开,动作迅速,那页只有陆池一个人的留言。
「拜托,请让我永远和她在一起」。
这里一点也不灵验,一点也不。
苏倦摸着陆池的字,又翻回去摸了摸自己的。
陆池,原来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你的永远和我的永远长度不一样。
陆池,原来你当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是为了偷偷祈求我们姻缘。
苏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又是怎么在吵闹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寂静无人的所在,她坐在石阶上,终于放肆大哭,尽情释放着自己。
哭累了,苏倦擦干了泪,这么多年,两个人风风雨雨,苦吃过,累受过,从来没有哭过。
陆池,你带走了我经年的眼泪,现而如今,全都一并还给了我。
真是个合格的商人。
日头到了中午,苏倦简单吃了药,起身离开那里,这里的素斋很好吃,她跟着队伍,找了地方吃饭。
人烟鼎盛,把她短暂的拉回人间,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心里计划着下一步去哪里。
江城有太多回忆,两个人携手走过了太多地方,他们一开始的创业之地,并不是苏城,那是后来发展起来搬去的。
苏倦起身,她想,如果那个出租小屋还在就好了,住上了大房子,过上了有钱日子后,午夜梦回,还是会梦到当初窘迫的时候。
人在幸福的时候,过去的苦涩会添加名为「回忆」的滤镜,变得遥远而美好。
苏倦转了几趟地铁,又走了好久,这条路她太熟悉,她和陆池走了太多次,甚至闭着眼,她都能准确无误的走到那里。
站在门前,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窸窸窣窣搬行李的。
这里被规划成为新城区,要集体拆迁,苏倦轻笑,她那会儿和陆池说,这个地方虽然是郊区,总有一天会开发的,要买房子就得买这里,陆池还笑,现在看来,她赢了哎!
胜利的喜悦无人分享,变成了冰封的沉默。
门是开着的,这是个不大的前后院,一共四间屋子,那会儿是都租出去,一间一家,他们两个租的最小的那个,因为最便宜。
苏倦想起来他们两个在这里的那些日子,低头笑了笑,她很久之前,还是上学的时候,学了一首李煜的诗——《虞美人》。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①
她当时忙着分数,忙着赶路,不曾停下来认真的看、用心的感受,那会儿老师说,其实语文并不是当下的学科,是未来的学科,总有一天,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刻,你会突然想起语文课上的一首诗,猛然惊觉,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苏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迟来的共情,她笑着流泪,不知道为谁而哭泣,为千百年前那个诗人?还是为她自己?
一对小情侣从她面前经过,女方好心给她递了张纸,什么也没有问,只留了下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苏倦看着那对小情侣离开的背影,默默念着那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吗?
她不知道,她不清楚。
苏倦叹了口气,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全是浓情蜜意,也有吵架的时候,她想起来他们吵架最最厉害的那一次。
那是她真的害怕,觉得可能会分手的一次。
那会儿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堆到了一起,只差一把导火线。
然后就想什么来什么。
那会儿正好两个人为了一个项目要去应酬,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那会儿那个单子对他们很重要,拿了这个单子,就可以过个好年了。
苏倦和陆池都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甚至都计划好了过年的清单。
饭桌上喝酒的事情被苏倦抢走,陆池有胃病,因为之前应酬得多,他总是不爱惜自己,用命去陪,导致他现在不能喝酒。
苏倦强势的抢过所有的酒,把那位老总喝了个开心,他一只手搭着苏倦的肩膀,兴奋的称兄道弟,承诺会签单,这两个人都很合他眼缘,这样的人,不会错的,之后也要继续合作。
苏倦开心的手舞足蹈,等着那个老总走了后,两个人面对着餐桌上的风烛残云,苏倦当时冲着陆池咧着嘴傻笑,挂在他身上,蹭他的脖子。
苏倦虽然醉的一塌糊涂,但对那天晚上记得十分清楚,细节都十分清晰。
她那会儿趴在陆池背上,开心的和他说着两个人多厉害,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都是苏倦的开心。
陆池一直应和着她,像哄小孩一样,两个人就这样一步又一步走回家。
回到家,陆池先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舒服一点,后来,陆池捧着她的脸,和她说。
“倦倦,咱们分开吧,好不好?”
她那会儿一下子变得清醒,睁着眼睛看着他,“陆池?!”
“倦倦,你过得不幸福啊。”
不幸福吗?那会儿她歪着头看着陆池,眼泪弥漫在她的脸上,到处都是。
她抬手打着陆池,一下又一下力度却不重。
“陆池!我……我讨厌你!!!”
两个人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她不记得那天都说了什么,人上头的时候,什么话都会说,毫无条理。
她不幸福吗?
怎么会呢?
她从小父母离婚,一个人借住在姑姑家,姑姑家有表哥,父亲虽然每个月都会给她的费用,可人在屋檐下,怎么会不仰人视线讨生活。
她那会儿幸福吗?
其实那会儿太小了,她不明白什么是痛苦,那会儿被她忽视的、不理解的痛苦,是在长大懂事后的每一个深夜的痛哭。
但她不怨恨,每个人都不容易,她想,都能理解,而且她现在有自己的家了,陆池能力不足,但他在努力养「活」她,他把那个小孩重新养大了一遍。
她以为她有家了,然后,她又要失去。
她生气的一把推开陆池,跑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她没钱,只能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很多年前每个觉得委屈的夜晚一样。
陆池那会儿找到了她,抱她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她冻僵的身体。
陆池那会儿和她说,他错了,他不好,他怎么成长的这么慢?怎么不能让她过更好的生活。
昏黄的路灯下,那个从不在人前落泪、一直胸有成竹、一直气定神闲、理性至上的陆池,哭的像个孩子,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说话也一抽一抽的。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一定……我一定会成功,给你、买大房子,好多好多的好东西。”
两个人互相拥抱着,苏倦那会儿说,「我相信你」。
后来陆池真的成功的成为了商业新贵,他给苏倦买了好多好多的东西,似乎那些东西不要钱一样,流水儿的给她买。
苏倦擦擦眼泪,仍旧站在当年的路灯下,看着已经没有人住的,空荡的小出租房,“陆池,我真的真的好讨厌你。”
苏倦并不知道房东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穿的单薄,一个睡衣睡裤,披着一个薄外套。
“你回来了?”
苏倦擦擦眼泪,“是啊,我回来看看,华叔,大晚上你怎么来了?”
“我刚要睡,”华叔提着手电筒,“我突然想到白天收拾的时候,在你们之前租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日记本,这好像是记账本,反正什么都有,我直接扔在原地了,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对劲,这才又起来,想着拿到我那里去,等啥时候见到你们两个给你们,都是回忆,扔了太可惜了!”
苏倦下意识的想拿着什么表达感谢,可兜里只有几张现金,“谢谢华叔,我——”
“好啦!”华叔看出来了苏倦的意图,“不用给什么,你们小两口不容易,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华叔走到屋子里,把东西找出来递给苏倦,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儿外头还是冷,华叔老了有点受不了,只能先离开,家人都睡了不好邀请苏倦过去。
苏倦礼貌的道别,华叔走出去几步回身,“对了!小池啊,咋没见着你你对象小倦呢?有空也把她领过来啊,好久不见了,我这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了。”
说完了话,华叔渐渐走远。
「苏倦」站在原地,呆愣愣的,不明白华叔的话什么意思。
他不就是「苏倦」吗?
为什么叫他「小池」呢?
陆池已经死了啊。
陆池死了……
「苏倦」转头,惨白的月光打在玻璃上,成了个天然的镜子,在这面「镜子」里,「苏倦」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陆池。
可镜子里照的是自己,怎么里面会是陆池呢?
陆池死了……
陆池死了啊——
他是……苏……陆……
他痛苦的抱着头跪在地上,再抬头,双眸猩红。
他是陆池。
苏倦死了。
4、
陆池跌跌撞撞的跑回酒店,他跑了很久,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是一直跑?是中间坐了地铁?还是打了出租车?
他不知道,开了门,他跌跌撞撞跑到镜子面前,瘫坐在地上。
镜子里面是陆池,他真的是陆池。
头又开始疼了,陆池慌慌张张的把自己的药拿出来,沈以安和他说,他难受了就吃药,会好很多。
他吞了好几片药,头疼才慢慢缓解,他呆坐在地上,终于想起来了那些被他封存的往事。
死的不是他,是苏倦。
苏倦买了很多东西,他们的婚房装修完了,她那天是准备好了一切,去准备在新房子里,也好好的和他求一次婚的。
戒指是她定做的,做了很久,从设计到成品,每一步,每一个寓意,都是她精心准备的。
戒指内圈的英文是,「相守一生,不离不弃」的意思,选的钻石,也是代表着长久陪伴生生不息的绿钻。
那天,她刚从店里拿上钻石,抱着花,在那里等她叫的车,然后,一切都被那个该死的醉驾毁了。
陆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他想把她叫起来,这里太冷了,苏倦很怕冷的,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总是靠在自己怀里,说自己太冷了。
这里这么冷,怎么能呆在这里呢?
可这里的人似乎都听不懂他的话,一直阻拦他,苏倦不过是睡着了,他得把她叫起来,这里太冷了,不能在这里睡觉。
后来,陆池就晕过去了。
思绪回闪,陆池仍坐在酒店的镜子里前,那些回忆不断侵蚀着他的大脑。
有他被强制带到医院的场景,有人多很劝他珍重的场景,有他大喊大叫被沈以安扇了一巴掌的场景。
他捂着头,一切都想起来了。
苏倦死了,他接受不了现实,晕倒在殡仪馆,后来他强撑着办完了丧事,一切都如常。
终于在葬礼结束后,他在苏倦的墓碑前控制不住的大哭,举止疯癫,没人敢制止他,只有沈以安红着眼眶给了他一个巴掌,想把他打醒。
沈以安说,他是苏倦在这个世界的留念,他这个样子,苏倦怎么好走?!
走?她怎么能走呢?
不能好走,不能走!不能走!!!!
后来又过了很久,他终于见到了那个肇事者,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颓废,满脸都是抱歉,不敢看陆池。
陆池本来以为自己会打他一顿或者骂他一顿,可他没力气,事情交给法律审判,他是放心的。
他看着那个人,他疲惫的开口,“我看见你的家人在等你呢,他们都很着急。”
那个人不敢说话,只是道歉。
陆池看着他,“我也有家的,大叔,可我的家没了,你的家人还在,我的家人没了。”
属于陆池的片段就这样不停的刺激他的大脑,陆池躺在地上,痛苦的大口大口喘息,他想起来很多。
陆池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苏倦那会儿努力追求他,一直努力找话题,他没和她说,其实他也是一见钟情,只不过不好意思而已。
陆池又想起来,苏倦一直报喜不报忧,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泄气的话,她很容易满足,他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带回来点东西,她就会手舞足蹈的,看看,他的倦倦多么好哄啊。为什么有人不珍惜呢?为什么家人不爱她呢?瞎了眼。
陆池想起来,那次大吵前几天的胃疼事件。
他总是不要命的应酬,他的胃强疮百孔,最后那天因为胃疼晕倒了,苏倦大冬天的,零下的气温,那是江城最冷的冬天,甚至下着小雪,她一个人,瘦弱的身躯,就这样拖着陆池去了医院。
医生说,他的胃到了很严重地步,再不好好养护,会出大事的。
这句话把苏倦吓着了,她茫然的守在陆池的身边,等待陆池醒过来,他向来是她的主心骨,现在陆池没有意识,她很害怕。
陆池醒过来后,苏倦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哭了出来,她的脆弱和害怕在他面前一展无遗。
她说她不能离开他,她说要是他再喝酒,她就离家出走,她永远不见他。
陆池当时笑着问她,“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苏倦停了眼泪,想了半晌,“我、我去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永远别想见我。”
他那会儿不信,但现在他真的找不到她了。
他喝了那么多的酒,她也没再劝他,和他吵架。
苏倦……你怎么能真的不管我?不见我?
陆池想起来太多太多,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苏倦,不过这次她在他对面,和活着时候一样。
“倦倦?”
“陆池大笨蛋!”苏倦蹲在他面前,“笨蛋,我才离开多久,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我就说吧,你离不开我呀!”
“嗯。”陆池起身,把苏倦紧紧抱在怀中,“我离不开,带我走,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无论你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苏倦摸着他的头,又捧起他的脸,“陆池,我一直都在啊,我没离开,我们只是看不到,又不是分开了,大笨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陆池哭的不成样子,“倦倦,别走,我不吃药了,我不吃。”
“陆池,”苏倦坐在地上,“我在你身边,我在的,别害怕,只要你还想着我,我也想着你,不过是生死而已,陆池,好好的,你我都知道,我都明白,陆池。”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曾宣之于口的爱,不必为了不曾传达到而难过伤心。
我如此爱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的情感?
陆池抱着苏倦哭了很久,苏倦一直看着他,安慰他。
她说她很抱歉,她也不明白,但已经这样了,她回不去。
陆池说,“你每次离家出头,我都能找到你,把你带回来,我怎么这次带不回……带不回你呢?”
他的话停在这里,半天接不上下一句。
苏倦眼含热泪的看着陆池,两个人在一起那天,苏倦照常问他,今天有没有做她男朋友的打算,他说可以。
苏倦一直没听到过陆池亲自说爱,一直是她很遗憾的事情,她一直不断的问,「你爱我吗?」
但陆池是行动派,每次都会红着脸躲开。
苏倦给陆池擦了眼泪,问他,“你爱我吗?”
“我……我爱你。”陆池因为心痛,说话不成语调。
苏倦变得透明,接近虚无,陆池意识到了什么,想拼了命了留下她,可还是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
在最后一刻,苏倦说。
“好好生活吧,陆池。”
“我在你的爱里,我不离开你。”
“好好生活,好好生活。”
“陆池,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5、
陆池的人格分裂好的很快,那天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他,及时打了120。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极治疗,陆池恢复了健康,他开始努力生活,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一样了。
苏倦的父母找过他,都想从苏倦的死亡赔偿金里头分一杯羹,陆池退了步,要求是苏倦的骨灰归他。
两个人离婚多年都各有家庭,和新的孩子,一个旧的时代的孩子的离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或许当年刚刚怀上的时候,的确期盼她,可多年过去,早就已经时移世易了。
他们不曾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太多情感,苏倦拒绝,他们就借坡下驴,不再继续。
现在拿到了赔偿金,自然上了香,就离开了。
苏倦对她父母还是宽容的,她常说,家里每个人都不容易,不过是时运如此,她不怨不怪了,人得放过自己。
她小时候许下最朴实的愿望:「希望爸爸妈妈开心」。
现在都实现了,她也有自己的幸福了,不回头看了。
陆池看着苏倦父母离开的身影,偷偷和她的墓碑说,看看,你才是笨蛋呢?不要原谅他们啊!
只有微风回应他,抚平他的烦闷。
陆池终年劳累,在43岁走完了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并不足够长久,他没结婚,没孩子,遗产全部捐赠给山区孩子的公益项目。
他只有一个遗愿,就是和苏倦同墓而葬。
这件事,是沈以安帮着办的,她已经结婚生了个孩子,老公孩子都很爱她,她的事业也如日中天。
领着孩子站在两个人的墓碑前,她笑笑,“还是你们先见面啊,倦倦,幸福吗?”
墓碑照片里的苏倦开朗的笑着。
“妈妈,倦倦阿姨和陆池叔叔见面了吗?”
“嗯,”沈以安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好天气,风朗气清,“见面了,咱们走吧,爸爸在等我们。”
“好,那咱们下次再来!我给他们带那个很好吃的糕点!”
母子两个缓缓走远,夕阳把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6、
天气很好,适合重逢,适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