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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巷 萧玄夜 ...


  •   萧玄夜走后的第三天,柳儿在院子里扫落叶。枯树的叶子落得比往常多,铺了一地金黄。她扫得很慢,每一扫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月奴的扫帚在她手里,竹枝磨得很细了,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白鹿的琴。琴弦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白色的光,很淡,像快要睡着了。初在我的画皮上也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姑娘,”柳儿停下来,拄着扫帚,“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吧?”

      “会的。”我说。但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萧玄夜走的时候说,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不会回来了。三天已经过去了。

      柳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扫地。沙——沙——沙。和月奴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扫得太久了,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大厅里传来脚步声。独眼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石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月亮。月亮要晚上才出来。

      “独眼,”我说,“你以前见过萧玄夜吗?”

      “见过。”他说,“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在烧,烧得很旺。整个归墟都能看到他的光。”

      “后来呢?”

      “后来归墟收缩了。他的光也小了。但他没有灭。”独眼看着天空,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火不怕灭,怕的是灭了之后没有人记得它烧过。’”

      我沉默了。这句话和沈吟霜说的“真实就是有人记得你”一样。和裴钧说的“真实是会哭”一样。和白鹿说的“我在等一个人记住他们”一样。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被记住,就不会消失。

      “他不会灭的。”我说。

      独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

      下午的时候,顾长明从外面回来了。他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附近看看。他的瘸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像很多天没有睡好。

      “怎么了?”我问。

      “外面有人在找东西。”他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很多人。不是醉仙楼的客人——是外面来的。他们在找碎片。”

      我的手指收紧了。“什么人?”

      “不知道。穿黑衣服,蒙着脸。每个人都有刀。不是普通的刀——是画皮刀。用人骨做的刀柄,用头发做的刀穗。”

      画皮刀。用人骨做刀柄,用头发做刀穗。只有画中人才会用这种刀。只有画中人才会找镜子碎片。

      “他们找到什么了?”

      “没有。但他们一直在找。从归墟边上找到醉仙楼附近。”顾长明看着我,“他们在找你。”

      “找我?”

      “找碎片。找到你,就找到了碎片。”

      独眼站起来,手放在刀柄上。“多少人?”

      “十几个。也许更多。”顾长明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是普通的画中人。他们是——”

      他没有说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密,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柳儿停下扫地,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中。她的嘴唇发白,下唇那道血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

      院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色的衣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柄是白色的——骨白色。人骨做的。刀穗是黑色的,很长,在风里飘荡。头发的。死人的头发。

      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院墙上。又一个。再一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上,围成一个半圆。深红色的眼睛在黑色的面罩后面发光,像十一盏鬼火。

      “夜澜。”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把碎片交出来。”

      独眼拔刀了。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一道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心跳。他站在我面前,刀横在胸前,独眼看着墙上那些人。

      “退后。”他说。声音很低,很平静。

      残刀也拔刀了。他站在独眼旁边,刀竖在身前,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碎片的光——是刀身上的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

      顾长明也拔刀了。他站在我身后,刀反握着,刀身贴着胳膊。他的刀上有两个字——“渡己”。在阳光下发光。

      三个人,三把刀,一面墙,十一个人。

      “我们不想杀人。”中间那个人说,“把碎片交出来,我们就走。”

      “碎片不在我们这里。”我说。

      “在。在你手里。在你的‘渡’字里。”他的深红色眼睛盯着我的掌心,“把碎片交出来。那些碎片不属于你。它们属于归墟。属于所有人。”

      “不属于任何人。”我说,“碎片是记忆。记忆不能交出来。”

      那个人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看不见——面罩遮住了他的嘴,但他的眼睛在笑。深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像两道被刀划开的伤口。

      “那就别怪我们了。”

      他跳下来。

      刀光一闪。不是暗红色的——是黑色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和无面脖子里的那片漆黑一样,和归墟的井底一样。

      独眼迎上去。他的刀和那把黑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骨头碎裂。独眼退了一步,瘸腿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那个人也退了一步,但他稳住了。

      “独眼。”那个人说,“你老了。”

      “你也老了。”独眼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摘下了面罩。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锋利。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泥土。他的左眼是瞎的——和独眼一样。眼眶边缘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他的右眼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

      “是你。”独眼的声音变了。

      “是我。”那个人说。

      “你还活着。”

      “快了。”那个人笑了,“找到碎片,我就能活着。找不到——”他看着自己的刀,“我就会化掉。和所有人一样。”

      他看着我,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夜澜,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裴无咎。”他说,“裴钧的弟弟。”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钧的弟弟。归墟的化身有弟弟?裴钧是归墟的化身,归墟没有亲人。但他有。在成为归墟之前,他是人。是人就有家人。

      “裴钧是我哥哥。”裴无咎说,“他是画中人。我不是。他是被画出来的,我是被生出来的。同一个母亲,同一个父亲。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他化掉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他抱过我。他的手很凉,但他的心跳很暖。”

      和月奴说的一样。和苏夜澜的妹妹说的一样。

      “他化掉了。化成了胭脂,化成了瞳液,化成了骨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我知道他没有。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他等了很久。等到化掉,等到变成胭脂,等到被人拍在脸上,等到被人吃进嘴里。他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等到了。他见到了你。他——”他的声音断了。

      “他消散了。”我说,“在我面前。”

      裴无咎闭上眼睛。那只深红色的眼睛闭上了,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转动着——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在归墟里看到了。他的光点从归墟深处升起来,和无数光点混在一起。他的光点是墨绿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我找了他三十年。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散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但他在你心里。他的光点在你心里。他的心跳在你心里。他的记忆在你心里。”他看着我掌心的“渡”字,“他在你的‘渡’字里。”

      我沉默了。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裴无咎把刀收起来,“我是来找你的。找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记住他。”

      我愣住了。

      “我快化了。”他说,“我是人,不是画中人。但我活得太久了。三十年。我一直在找哥哥。找到了,我就该走了。但我走了之后,谁来记住他?谁来记住裴钧?谁来记住那个化掉了三十年的画中人?”

      他看着我,深红色的眼睛里,那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燃烧。

      “你能记住他。你记住了沈吟霜,记住了裴钧,记住了苏夜澜,记住了源,记住了萧玄夜,记住了白鹿,记住了月奴,记住了独眼,记住了残刀,记住了顾长明。你能记住所有人。你能记住他。”

      “裴钧我已经记住了。”我说。

      “不是裴钧。”他摇头,“是裴无咎。是那个找了哥哥三十年的弟弟。是那个快要化掉的人。是那个——”他顿了一下,“是那个不想被忘记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锋利。他的左眼是瞎的,和独眼一样。他的右眼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他和裴钧不像。裴钧是银白色的,他是深褐色的。裴钧是冷的,他是热的。裴钧是归墟,他是人。但他们有一双一样的眼睛——不是颜色一样,是眼神一样。孤独的,沉默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好。”我说,“我记住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丑。他的牙齿不整齐,嘴角往左边歪,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扭曲成一团。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里面有光。碎片的光。白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谢谢。”他说。

      他转身,走向院墙。十个人跟在他身后,像十道影子。他翻上墙头,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澜,”他说,“第五块碎片在归墟的最深处。在裴钧消散的地方。萧玄夜去找了。但他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第五块碎片不在归墟里。在——”他顿了一下,“在你眼睛里。在那扇锁着的门后面。”

      他跳下去,消失在墙外。十个人也跟着跳下去,消失在墙外。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枯树的叶子还在落,沙沙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柳儿站在枯树下,手里拄着扫帚。她的嘴唇发白,下唇那道血口子在流血。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还没有折断的树枝。

      “姑娘,”她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我走回房间,坐在窗前。月光照在桌上,照在忘川琴上,照在白鹿的琴上,照在掌心的“渡”字上。裴无咎的节拍在源的心跳里跳动着。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

      我闭上眼睛。源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又多了一个节拍。裴无咎的节拍。

      所有的节拍汇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一首没有名字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由无数人的心跳编织而成的曲子。

      我睁开眼睛。初在我的画皮上醒着。她的眼睛里,多了一颗深红色的光点。很小,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初,”我轻声说,“记住他。”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透明的,温暖的,像清晨的露水。

      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忘川琴的琴弦上。琴弦亮了。白色的光,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琴声在房间里回荡,在走廊里回荡,在大厅里回荡,在院子里回荡。独眼听到了,他把刀握紧了一些。残刀听到了,他把茶杯放下。顾长明听到了,他把“渡己”放在桌上。柳儿听到了,她站在枯树下,仰着头看着月亮。

      月亮上,那些淡金色的坑又多了一个。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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