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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的对话框 潮水涨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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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临沂,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冻裂。
石屿川缩在出租屋的床上,裹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手指冻得有点僵硬,但还是不肯把手机放下。出租屋的暖气片滋滋响了一整天,也就那么点温度,聊胜于无。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手机屏幕上是一款建筑类手游的攻略贴。石屿川花了二十分钟写了一长段心得发在评论区,自认为写得挺全面,结果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就被人追着反驳了。
“楼主,你这个攻略第三阶段的配队思路有问题。BOSS的护甲机制你没考虑进去,而且你推荐的技能加点会浪费大量资源。我发一个更合理的配队给你看看——”
石屿川眉头一皱。
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指错,但这个人的语气也太……怎么说呢,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关你什么事。”他打字回复,语气冲得很。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过了,但石屿川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打出去的字收回来。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嘴比脑子快,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那就这样吧,谁让对方多管闲事。
他以为对方会回骂过来。网上的人不都这样吗,你说一句我回两句,最后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服谁。
但那个人没有。
过了大概三分钟,私信提示亮了。石屿川点开一看,是一段长长的文字——不是骂人的,是一份详细的攻略补充。从BOSS的护甲机制到技能加点的时间轴,从装备搭配到操作细节,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分了三个阶段的应对策略。
石屿川愣了几秒。
“试试看,”对方在最后说,“不行的话我陪你打。”
“……”
石屿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他不可能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感动。更多的是一种……别扭。就像你本来准备好跟人吵一架,结果对方不但没有接招,还给你倒了杯茶。
这让他的拳头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自在。
他点开对方的头像,看了一眼资料卡。
昵称是一个简单的“S”,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个人简介是空的,但资料卡上明明白白写着:17岁。
十七岁。
石屿川今年十八,大专建筑系一年级。也就是说,对方比他小一岁。
“一个小屁孩。”他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蔑,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恼火。
他退出去,又点进来,退出去,又点进来。
然后他按下了“添加好友”。
“我就是看看他还能说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
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你好呀。”S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嗯。”石屿川回了一个字。
“你试了我说的那个配队了吗?”
“没有。”
“那你可以试试看,真的会轻松很多。”
“知道了。”
石屿川觉得自己已经够冷淡了,正常人被这么回两句应该就识趣地不说话了。但这个人显然不太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宋时予。‘时光’的‘时’,‘给予’的‘予’。”对方发过来一条消息,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叫我时予。”
石屿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头又皱了一下。
宋时予。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但谁会在网上聊天第一句就报全名啊?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石屿川。”他回了三个字。
“屿川?是‘岛屿’的‘屿’,‘山川’的‘川’吗?”
“……嗯。”
“好好听的名字!是爸爸妈妈取的吗?”
石屿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想跟一个刚加上的陌生人聊自己的父母。而且“屿川”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的。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但母子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很平淡的、没什么话说的关系。
“你才17岁?”他转移话题。
“对呀,我高二。”
“高二不好好学习,打什么游戏?”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都学完了呀。我功课做完了才打的。”
“功课做完了就不知道早点睡?”
“你不也没睡吗?”
石屿川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睡。他每天都很晚才睡,不是因为不想睡,是因为睡不着。这间出租屋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有时候他会刷手机刷到凌晨两三点,刷到眼睛酸了、手指僵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成年了。”他打字,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逞强。
“成年人了不起哦。”宋时予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石屿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他告诉自己,绝对不是笑。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烦。
“叫哥哥。”他打字。
“不要。”
“你一个小屁孩还拽起来了。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不要。”宋时予又发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等你打得过我了再说。”
石屿川炸了:“我打不过你?!”
“刚才那个BOSS,你打了多久?”
“……关你什么事。”
“我打了两次就过了。”
“你——!”
石屿川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被子一蒙,不想理人了。
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等了十秒,没忍住,又摸过来看了一眼。
“开玩笑的啦,”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你打得也很好的。早点睡,晚安。”
石屿川盯着“晚安”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他想回一个“晚安”,又觉得太肉麻了。想回一个“滚”,又觉得好像太过了。最后他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嗯”好像也挺暧昧的。
“烦死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也一并扣住。
窗外的临沂还是那么冷,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石屿川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试试看,不行的话我陪你打”,想起那个捂脸的表情,想起那句“晚安”。
“十七岁的小屁孩,”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声,“懂什么啊。”
但他没有删掉那个好友。
他不知道的是,在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的香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笑了一下。
宋时予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堆着几本教材和一沓试卷,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墙上贴的一张课程表上。窗外是香港十二月的夜景——不是那种繁华的维港夜景,是居民区里密密麻麻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石屿川。”他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岛屿的山川。
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比“宋时予”好听多了。
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冲,但宋时予不觉得讨厌。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爱。就像那种炸毛的猫,明明被摸得很舒服,非要龇牙咧嘴地凶你一下。
“比我大一岁还这么幼稚。”他小声说,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石屿川说的“叫哥哥”,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会叫的。打死也不会叫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在临沂的、比他大一岁的、说话很冲的男生。他不知道石屿川长什么样,也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凌晨两点的临沂,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
是什么样的人,明明写了很长一段攻略,被人指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炸毛?
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拒绝加好友之后,又悄悄点了通过?
宋时予想不出来。
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很有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明天再找他打游戏吧。”他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临沂的夜很长,香港的夜也不短。两个城市之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隔着一条珠江,隔着黄河与香江,隔着干燥的北风和潮湿的海雾。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时区里,各自翻了个身。
一个嘴硬地说“谁要你陪”,一个在心里想“明天再找他”。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次普通的网友添加。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深夜的对话,会像潮水一样,漫过他们接下来一年半的时间。
潮水涨起的时候,没有人记得退潮是什么样子。
石屿川的出租屋窗外,是临沂十二月的干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锋利。他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设置了一个早起的闹钟——明天七点要去工地实习。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橘猫头像。
“宋时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拉起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
可能是“晚安”,也可能是“有病”。
谁知道呢。
而在香港,宋时予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们的对话框——石屿川的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海,没有备注,昵称就是“石屿川”三个字。
那片海看起来很冷,灰蓝色的,看不到边际。
但宋时予觉得,那片海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一盏。
潮汐未起,风平浪静。
但海水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