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喜》不语莺

3、抬姨娘 长夜渐

　　长夜渐渐消尽，窗纸透出蒙蒙幽光，如烟似雾，笼着半室清寒。

　　嘉喜一夜辗转，未曾安眠，她躺在床上，听更鼓敲过四更，又敲过五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懒懒唤了赛红进来，梳洗更衣，预备往太太院里请安。

　　跨出门槛，晨光初透，花木扶疏，徐靖云正立在廊下池缸前喂鱼，青衫乌帽，鹭鸶补服端端正正穿在身上，腰间系着玉革带，看样子是要进宫述职。

　　晨光落了一肩，衬得他身姿如柳，风姿秀逸，一双手也是极好看的，白皙的肤色里，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而优美地蜿蜒着，肌骨丰盈，手指修长，此刻他正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从那碟中捻起一小撮鱼食，姿态闲雅的撒入鱼缸。

　　闻声扭过头，两人目光一碰，嘉喜便淡淡收了回来，提步欲走。

　　徐靖云见她一袭轻罗薄纱，映着冰肌玉骨，云鬓高堆，珠翠轻摇，明明是一副风流袅娜的好模样，偏偏眼周洇着一圈乌青，玉璧微瑕，他眉心微微一拧。

　　“三奶奶起这么早？”他睇着她，似笑非笑，“去给母亲请安啊，可真是个贤惠的好媳妇。”

　　嘉喜回乜他一眼，那眼神又凶又艳。

　　鱼食从指缝漏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徐靖云倏地攥紧拳头，将那剩下的半握在掌心。

　　听见声音，从东屋转出来个女子，纤腰若柳，杏脸桃腮，忙上前几步，盈盈拜倒：“婢子见过小姐。”

　　嘉喜止了步子，细腰搦转，将人虚扶一把，笑意宴宴：“快起来吧。”

　　她转向徐靖云，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手心，捻起几粒鱼食，撒入缸中，点点碎金，散落水面，看着鱼儿争相逐食，抿唇会心一笑。

　　徐靖云心神一荡，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眉眼如画，却隔着千山万水。

　　嘉喜搓搓手上的碎屑，微扬着莹白面孔朝赛雪道：“当初我身子不好，没能跟去余杭照顾三爷，你替我走了这一遭，真是辛苦。”

　　又望向徐靖云，坦言道：“三爷，赛雪虽是我的陪嫁丫鬟，却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也跟着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模样最是出挑，性子最是温顺，我与你成亲两年，这院里也冷清，不如就把赛雪抬了姨娘吧，往后也好继续服侍你，替你分忧。”

　　不等徐靖云作反应，她已从腕上褪下那只镶宝石金镯，递到赛雪面前：“这镯子是我当初嫁过来时，外祖母给的那套头面里的，今儿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赛雪神色惶惶，偷偷觑了徐靖云一眼，螓首低垂，手指绞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

　　徐靖云冷眼瞧着她唇角漾着的那一抹妩媚笑靥，像七月里开到极盛的玫瑰，瓣瓣都带着刺，直直刺进他眼底。

　　“怎得没听到？”他俯下身子，凑近赛雪耳边，低语呢喃，耳鬓厮磨间透出几分狎昵暧昧：“三奶奶要抬你做姨娘呢，天大的恩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三奶奶恩典？”

　　赛雪两颊飞红，粉面含春，嘴唇和下巴激动得打颤，这才怯生生接过镯子，捏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低眉顺眼，语带颤音：“婢子谢小姐恩典，日后自当尽心竭力，好好服侍三爷，不敢有负小姐抬爱。”

　　嘉喜点点头，面上又挂起了暖意的微笑：“我先去给太太请安，回来再好生安顿你。”

　　徐靖云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想从那笑意里寻出一丝破绽，故作大度也好，赌气也罢，哪怕是藏着刀子呢，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像料理一件寻常家务，不酸不涩，不痛不痒，浑不在意。

　　不知是哪一尾鱼猛地摆尾，溅起一簇水花，几滴清露猝不及防溅到他脸上，凉生生，冷戚戚。

　　他将身子直起，踅到嘉喜身边，那双凉薄的丹凤眼半眯着，慢悠悠将她从头睃到尾，扬声笑道：“都来瞧瞧咱们三奶奶多贤惠，往后你们谁想当姨娘，只管往我跟前凑，没准儿明儿个三奶奶一高兴，也抬你们做姨娘。”

　　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是老人了，伺候多年，谁不知三爷这话是说给三奶奶听的，只当是夫妻间斗气，垂着头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当真。

　　唯有初来乍到的小丫鬟瑶花，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听见这话，忍不住悄悄抬起脸来，隔着晨光见日光下那风流蕴藉、熠熠生辉的面庞，心如鹿撞。

　　嘉喜默然浅笑，抬手扶了扶鬓边发簪，指尖轻拢慢捻，将那支点翠金簪正了正，声音清清泠泠，如珠落玉盘：“三爷高兴便好，莫说一个，便是十个八个，只要三爷看得上，尽管抬进来，我替三爷张罗，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也不看他，提裙便走，那身影娉娉婷婷，转过回廊，衣袂轻扬，如拂水柳枝，不惹尘埃。

　　徐靖云那幽幽的眼神还凝在她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我记得一直是辰时才去给太太请安，为何奶奶去这般早？”

　　云秀应道：“三爷有所不知，您走后，太太便吩咐了，让奶奶卯时一到便过去请安，服侍梳洗、张罗早饭，等太太用完了，奶奶才能回自个院里。”

　　徐靖云凤眸微敛，目光沉了沉：“大奶奶也是如此？”

　　云秀摇了摇头：“太太说大奶奶要照顾小少爷，晚些去无妨。”

　　徐靖云面色蓦地一冷，拂袖转身，大步往外走，厉声吩咐：“备轿！”

　　轿子一路抬进宫门，穿朱门，越金水桥，在宫门外落轿，徐靖云整了整衣冠，随引路太监步入殿中。

　　当今圣上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体态丰腴，面如满月，坐在龙椅上活像个白胖的弥勒佛，只是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看人时目光灼灼，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老辣。

　　见徐靖云进来，圣上龙颜大悦，抬手招呼：“状元郎来了！快上前来，让朕瞧瞧，走了一年，朕甚是想念。”

　　徐靖云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微臣叩见陛下。”

　　圣上摆了摆手：“起来说话。”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笑道，“瘦了些，气色倒还好，你在余杭的事，朕都听说了，虽是七品县令，却干得比那些三品大员还实在，兴修水利，平抑粮价，断案清明，百姓交口称颂，朕这里可都记着呢。”

　　说着从案上抽出一封折子，晃了晃，“余杭知府上了密折，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朕看了，觉得他倒没说大话。”

　　徐靖云垂首道：“微臣不敢，不过是尽了本分。”

　　圣上哈哈一笑，将折子扔回案上：“这朝堂上尽本分的人不少，能把本分做到这份上的，朕可没见几个。朕这次调你回京，不是让你回来享福的，先做监察御史，从七品做起，替朕盯着那些不守本分的人，你这一年攒下的经验，正好用得上。”

　　徐靖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深深一揖：“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隆恩。”

　　圣上靠在龙椅里，目光悠悠的，忽然转了话头：“你们北安侯府，世代武将，你祖父、你父亲，都是马上打出来的功勋，你二哥徐承钰，原本也是块好材料，朕记得他十六岁那年校场演武，一箭射穿百步外的铜钱，满朝喝彩。可惜啊……”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场意外，若他在，如今也该是朕的一员虎将。”

　　徐靖云垂着眼，神色淡淡的，只唇线微微抿紧了一瞬。

　　圣上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好在你这个状元郎争气，你们徐家，武将里有武将的根骨，文臣里有文臣的才气，朕很看好你，往后好好干，替你们徐家，也替朕，把该做的事做起来。”

　　徐靖云再拜：“微臣谨记陛下教诲，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圣上摆摆手：“行了，去吧，明日早朝，旨意便下。”

　　徐靖云退出殿门，日光扑面而来，他站在丹墀之下，深深吸了口气，眉目间的恭谨谦逊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凉薄的脸，抬步走下丹墀，不疾不徐，将那巍峨殿宇、金碧辉煌，都抛在身后。

　　这边嘉喜伺候完太太，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得脱身回到院里，日头已升得老高，她也没甚胃口，只让赛红传了碗莲子羹，吃了两口，便作罢。

　　用过饭，她差了人去把后院东边那处小院收拾出来，三间正房，明窗净几，庭前几丛翠竹，阶下两株海棠，清幽雅致，给赛雪住。

　　又拨了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一应铺盖器皿，俱是上好的，又去库房拣了几匹妆花缎、一对赤金镯子、两支金簪、四支银簪，并几样时新首饰，让人送了过去。

　　张罗完，她梳洗一番，蝶懒莺慵地斜倚在榻上，浅浅吃了口茶，唇瓣沾着一点水光，轻声道：“先让她住下，至于日子，等我同三爷商量了再定。”

　　赛红到底忍不住，神情郁郁：“婢子实在想不明白，您怎么好好的，要把赛雪抬姨娘呢？三爷瞧着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你哪只眼睛瞧他不高兴了？”嘉喜慢悠悠地捏着指甲上的蔻丹，睐了眼赛红，哼笑一声，“再说，我管他高兴不高兴？只要我高兴，赛雪高兴，就成了。”

　　赛红被她噎得无言以对，嘉喜已回过身来，拉着她的手，目光灼灼，“你俩自幼伴我长大，跟了我这些年，我当然盼着你俩有个好归宿，我虽厌恶徐靖云，但凭良心说，他那个人，长相、才华，样样都是出挑的，赛雪跟了他，往后即便有一日我不当这个三奶奶了，她也算有个依靠，衣食无忧，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小姐！”赛红神色一紧，扑通跪了下来，眼圈倏地红了，“您千万别做糊涂事呀！”

　　她膝行上前，一把攥住嘉喜的裙角，颤声道：“二爷已经那样了，您还真想着离了三爷，去伺候二爷？那您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呀，难不成真守一辈子活寡？再说，就三爷那性子，他能善罢甘休？”

　　“婢子求您三思啊！您不为自己想，也为老爷、太太想想啊！您若真做了那等事，叫老爷太太的脸往哪儿搁？叫外头的人怎么嚼舌根？您这一辈子可就毁了呀！”

　　正说到此处，青竹掀帘进来，传话道：“奶奶，太太院里差人来传，说请奶奶过去一趟。”

　　嘉喜旋即起身，将赛红扶起来，温言软语：“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又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拭腮边泪痕，柔声劝慰：“把泪擦了，先陪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