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对影泣 风传花信 ...
-
风传花信,雨打芭蕉。
徐府三爷要从余杭调回京了,三奶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两个小丫鬟架着木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多宝阁上的摆件一件件搬下来,捧着粗布,睁大了眼,将那紫檀架子一格一格地擦,连雕花缝里的灰都用纤细的手指裹着布揩干净。
多宝阁上摆着白玉貔貅、汝窑瓷瓶、童子牧牛鎏金铜像、翡翠玉白菜,件件都是值钱的物件,擦起来得格外留神儿。
捧着玉白菜的小丫鬟手,神色惶恐,这要是一个不留神摔在地上,把她卖了也赔不起,这辈子算是交代在侯府了。
里屋内,青樱正踩着脚踏换帐子,原先那顶青色实地纱的收了起来,换上的是新制的碧霞罗,轻薄透亮,日光一照,满室都染了淡淡的绯色,像浸在朝霞里。
新来的俏丫鬟瑶花抱着新被褥站在地下,仰着脸,满眼好奇地看她忙活。
“青樱姐姐,这褥子铺在何处?”
“铺床上。”
“床上不是有铺盖么?那张湘妃竹簟,前儿才换上的。”
“那套撤下,换这套。”
瑶花把被褥搁在春凳上,轻手轻脚去拆那张竹簟,麻利地卷起来搁在一旁,又去抱新褥子,这一抱,不由地尖声“呀”一下,满眼惊艳。
“这是织金的?可真好看呀!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呢!”
“嗯,这是苏州织造的织金锦,团龙团凤纹,金线都是捻金的。”
“奶奶可真舍得。”瑶花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将褥子铺开,霎时间满床生辉,日光透过碧霞罗洒下来,褥面上那一朵朵金线织就的团龙团凤仿佛活了过来,龙飞凤舞,富丽堂皇,耀得人目眩神摇。
她铺平了,又用手抻抻边角,嘴里小声念叨着:“三爷今日到家,自然歇在奶奶屋里,这屋子收拾得再齐整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睡。”
青樱手上顿了顿,从凳子上下来,掸掸袖子,走到门口,掀起竹帘,见青竹正端着茶盘往西屋去。
西屋里,三奶奶嘉喜正坐在紫檀妆台前,神色淡然。
妆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匣子,螺钿的,珐琅的,玳瑁的,紫檀嵌银丝的,错错落落,满目琳琅。一面西洋水银镜立在当中,镜框镶着螺钿缠枝纹,打磨得光可鉴人,照得人眉目分明,朱颜玉貌都映入那一片清光里。
赛红站在身后,拿着篦子给她篦头,动作轻柔。
三奶奶皮肉白,日头漏进来,照在脸上,冰肌玉骨,像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身子是玲珑的,凹凸有致,峰峦起伏,裹在那件薄薄的葛衫里头,若隐若现,教人看了浮想联翩。
赛红篦着头发,嘴里念叨:“小姐,一会儿还是别过去了。”
嘉喜伸出纤纤玉手,葱白指尖捏起桌上青竹放的冰镇乌梅汤,浅吃了一口,神态慵懒。
那乌梅汤冰甜冰甜,顺着喉咙下去,一股凉意直透心尖,她舌尖伸出一点来,抿了抿上唇,又抿了抿下唇,红唇润泽,娇艳欲滴,衬着那娇颜,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赛红见她不语,又接着劝阻,“姑爷今个回来,您这时候往那边去,万一撞上了,回头又闹起来,何苦呢。”
嘉喜把碗放下,对着镜子溜了一眼,忽然轻笑一声,两片朱唇轻启,声如莺啼:“我害怕他?”
赛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满脸无奈何。
等她把那最后一根金镶珍珠宝石簪子插好,嘉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那葛衫轻薄,随着动作微微飘动,隐约可见腰肢的曲线,盈盈一握,玉软花柔。
外头蝉声正噪,一声递一声,叫得人心底发噪,西屋的门帘晃了晃,慢慢静下来,垂在那儿,旖旎缱绻,一动不动。
嘉喜出了院门,往东走,今日她没叫轿,赛红跟在后面,手里撑着把油纸伞,遮着日头。
这时节暑气正盛,太阳火辣辣的,晒得地砖发烫,嘉喜走在前头,风一吹,衣袂飘飘,窈窈窕窕的影儿落在青砖上,随着步子一摇一摇,步步生莲。
泊云轩在东路稍偏的地方,再往东就是府里的后墙了,从泊云轩出来,穿过一道随墙门,绕过一溜假山,再经过一带竹林,才进得了二道穿堂。
出了穿堂,刚拐上青石甬路,迎面遇见了人。
是大奶奶。
大奶奶带着两个丫鬟,正从西边过来,看样子是往正院去请安的,两下里碰个正着,躲也躲不开。
嘉喜站住脚,微微福了福身,“大嫂。”
大奶奶手里摇着柄团扇,绢面上绣着双双对对的蝶恋花,扇柄上坠着杏黄穗子,一摇一晃,香风扑面。
她笑吟吟走上前来,眼珠子往嘉喜去的方向骨碌一转,明知故问:“三弟妹,这么热的天,这是往哪儿去?”
不等嘉喜开口,她拉长了声,“哦”了一句,凑近一步,拿扇子掩着半边嘴,压低声音,“去看二爷?”
嘉喜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唇边漾出个淡淡的笑,似月下白霜,一触即散。
大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嘉喜的手背,刻意压柔了语气:“应该的,应该的,二爷那个样子,终日不是躺着,便是闷坐在椅上,不说不笑,腿又不能动,瞧着就叫人心疼。太太疼他,院里丫鬟婆子流水似的伺候着,可咱们心里都清楚,底下人伺候得再周全,到底比不上自家人。他心里头苦,咱们都知道,还得要辛苦你多去陪他说说话,他心里指定高兴。”
“要说我们晖哥儿小时候,他二叔最疼他了,抱在怀里举高高,逗得他咯咯笑,如今晖哥儿都六岁了,正是淘气的年纪,前儿还闹着要去找二叔玩,我死活拦着没让去。”
她叹了口气,原本压得低低的声音,又恐嘉喜听不到似的,说着说着就高了起来,“你想想,他这个年纪,正是当爹的年龄,该有个一儿半女在膝下承欢了。可他那身子……子嗣上头,怕是再也没指望了。唉、你说说,要见到晖哥儿,他心里头能好受?我这是为他好,唉,别提了,老天爷不长眼,偏生叫好人遭这个罪,你说是不是?”
说着拿帕子按了按干眼角,故作心疼。
这厢放下帕子,又往嘉喜脸上看,目光幽幽的,将话锋一转,“老三今儿回来,你知道吧?”
嘉喜点点头,嘴角裂出个无所谓的笑,娇慵懒散,仿佛事不关己。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老三是个有出息的,这才放外任一年,就被陛下召回,想来日后前途无量,弟妹这好福气,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她往嘉喜身边又挨近半步,好心提点,“只是他回来了,你往后出门就没这么方便了,还是要注意下,别你们俩口子又闹得不好,伤了和气。”
嘉喜仍保持着那抹笑,眼波轻轻一转,“大嫂说的是。”
大奶奶满意地笑了笑,摇着扇子往后退了一步,那扇子上的蝶恋花忽闪忽闪,栩栩如生:“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也得去正院,太太还等着呢。”说着一步三摇,带着丫鬟往正院去了。
二爷住的是挽月轩,往南挨着花园,冬暖夏凉,离正院又近,嘉喜走过去,路不算近,弯弯绕绕的,走得快也得小半刻功夫。
到门口,她已香汗涔涔,脸颊泛着浅浅的粉霞,站在门洞里,微微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波澜微动。
赛红收了伞,从袖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嘉喜接了,在额上轻轻按了按,又按了按鼻尖,赛红又从怀里摸出把宫扇,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摇。
凉风细细,拂面生春。
嘉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抻了抻衣襟,问向赛红,“发髻好着吗?”
赛红绕到她身后,仔细看了看,把她簪的那根金镶珍珠簪子正了正,珠翠环绕,衬得她面若芙蓉,“好着呢,一丝不乱。”
嘉喜这才抬起脚,往里走。
一进院子,便见廊下坐着两个穿银红衫子的小丫鬟,正凑在一块儿翻线花子玩儿,旁边一个穿青绸子的婆子拿着水壶在浇阶前的凤仙,见有人进来,手里活儿也没停,只笑着唤了声:“三奶奶”。
嘉喜来得勤,一个月少说也七八次,众人都习以为常。
正屋门口站着个大丫鬟,是二爷身边贴身伺候的,名唤紫檀,雪肤乌鬓,姿妍俏丽,虽梳着婢女惯常梳的双髻,鬓边却戴着几枚精巧花钿,见嘉喜来,她眼皮微微撩了撩,福了福身,纤手轻掀帘子,让她进去。
屋里窗牗半支着,只漏进几缕日头,在地上画闪着道道亮光。
床上躺着个人,侧对着里头,身形清瘦,乌发散在枕上,不曾束起,黑缎子似的铺开,乌沉沉的,像泼了半床浓墨。
身上一件月白绫缎圆领中衣,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那绫缎薄软的贴着身子,隐约可见底下的白,是久不见日头的白,温温润润的,却透着一股子清冷。
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节修长,骨相清癯。
他一动不动,静如止水。
嘉喜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挪过去,脚步轻柔。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眼波盈盈,满含柔情。
“承钰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娇糯似糖,她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柔荑纤纤,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摸到他的骨头,瘦得硌手,令人心疼。
嘉喜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可用过饭?今日热得厉害,你身上可好?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床上的人并不回应,依旧静卧。
嘉喜回头看了一眼,紫檀还站在门口,向内望着。
“你先下去吧,我同二爷说几句话。”
紫檀迟疑了片刻,一直等不到徐承钰开口,她垂下眼,唇角微微抿了抿,慢吞吞退了出去。
帘子轻轻落下,香影无踪,屋里只剩两个人。
嘉喜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抚了抚,又收回来,睫毛轻颤,珠泪儿涟涟,满心委屈。
“两年了,”她哽咽着,语声凄婉,“我来看你,你从不理我,我给你送东西,你通通退回,我就那么招你烦?”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有什么法子?他求陛下赐的婚,我爹娘敢不答应?我可以以命相抗,可伯爵府上百口人呢?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啊?”
她满腔孤愤,似有无尽的委屈,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拿帕子捂着嘴,香肩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拿帕子把脸上的泪按了按。
见床上的人无动于衷,又开始嘤嘤啜泣,“我本就与你两情相悦,你又因我才成了这副样子,莫说嫁给你了,就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你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天意弄人,我身不由己呐!”
“你且等着,他这次回来,我一定想法子让他休了我,到时候我来你院里,做妾也好,做丫鬟也罢,这辈子就守着你过,不离不弃。”
嘉喜放下帕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等不到他的回音,久到窗外的日头移了位置,久到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满心失落,只得像以往每次那样,起身准备离开。
“你回去吧,往后也别来了。”
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嘉喜的脚步骤然停住,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泪珠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的,要落不落。
她没有回头,只撂下一句,“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