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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恰似故人来 这完 ...

  •   砰———

      夜风卷着上元灯市融融暖光漫涌而来,沈辞怀中那盏攒了半月俸禄才换来的兔子灯正漾着柔和烛火,下一瞬,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一具浸着冷龙涎香的宽阔肩头。

      灯骨脆响,兔子灯“啪”地砸落在青石板上,竹架断裂,烛火转瞬熄灭。

      沈辞慌忙抬眼致歉,目光先落在对方锦袍下摆——大片灯油污痕晕开在衣料上,那墨色暗绣蟠龙云锦,他分明有几分眼熟。

      这纹样,他幼时曾在母亲遗留的旧画卷边角瞥见一次。

      当年父亲撞见画卷,神色仓促地尽数收走,半句都不许他再多端详。

      “抱歉!”沈辞俯身想去捡拾碎灯,伸出去的手腕却被对方猛地隔开。

      墨尘蹙起眉,垂眸看着衣袍上刺目的油污。这云锦是母后亲手绣制,此刻被灯油毁得狼狈不堪,指尖下意识摩挲过污渍,心底翻起一层躁意。

      可等视线落向前方少年,那股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压下去大半。

      他抬眼,撞进一双盛满歉意、脊梁却依旧挺直的眼眸。

      少年一身寻常便装,站姿如青松挺拔,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硬物,分明是防身匕首。这般不肯折腰的模样,和他梦里反复浮现、轮廓始终模糊的人影重重重合。

      “走路不长眼?”墨尘声线惯来疏冷,并未表露自己太子身份。

      沈辞抿了抿唇,自怀中取出一锭银两递上前,语气不卑不亢:“鄙人赔付您的衣袍。”他不懂锦缎价值几何,只知弄脏旁人之物,理应赔偿。

      墨尘静静望着沈辞,浅褐瞳仁衬得眉眼微挑却不显凌厉,鼻梁如玉雕悬胆,唇线干净清晰,说话时会下意识抿唇,隐约露出一点小虎牙。

      心脏骤然重重一震,这副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尘封千百年的记忆碎片如潮水翻涌,可任凭他如何捕捉,都抓不住半分线索。

      想来该是哪家世家小公子,可这张脸,他分明在哪见过。喉间微微发涩,他弯腰去拾地上残破灯盏的动作不自觉放轻,方才拒人千里的冷意消散大半。

      指尖捏起破碎的兔子灯,他低声发问:“这一盏灯,抵得上我这身衣料?”

      沈辞微微一怔。这兔子灯是他跑遍三条长街才抢到的上元限量款,于他而言珍贵无比。

      沉默片刻,他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暖玉递过去,玉面刻着一个小巧的“渊”字:“此乃家母遗物,用来抵偿损毁,应当足够。”

      玉佩指尖相触的刹那,墨尘周身隐匿的灵力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玉上“渊”字纹路里,隐隐透出一缕极淡黑雾,转瞬消散无踪。

      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只不动声色攥紧这块温润暖玉。

      墨尘指尖反复摩挲玉身,见过天下无数奇珍异宝,却唯独觉得这枚朴素玉佩格外戳心。

      片刻后,他将玉原样塞回沈辞手中,转身淡声道:“不必赔偿,下次行路留心几分。”

      他不敢再多触碰这块玉佩,生怕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疑惑。走出数步远,指尖还牢牢残留着玉佩独有的温润暖意。

      沈辞望着墨尘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暖玉,只觉这人古怪至极——明明动了火气,却分文不取赔偿。

      他弯腰拾起地上残破灯架轻轻叹气,全然没有留意街角转角处,墨尘驻足回望,将他完整容貌牢牢记在心底。

      墨尘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心底笃定无比——今日上元这一场相逢,绝不会是二人最后一面。

      沈辞踏着夜色返回沈府,府内各处早已挂满形制各异的灯笼。

      “少爷回来了。”孙姨笑着迎上前。

      “嗯。”沈辞微微颔首,径直向内院走去。孙姨是沈府管家,从前他与父亲驻守边疆的数年里,府中大小琐事全由她一手打理。

      她更是自小拉扯沈辞长大,二人感情深厚,沈辞最偏爱她亲手做的蒜爆鱼。

      只是今夜闻见熟悉诱人的饭菜香气,脑海里却反复盘旋那身墨色蟠龙锦袍的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缠得他心绪纷乱,半点都静不下心。

      上元本是沈辞最喜爱的节日,往年此刻,他总能亲手扎许多灯笼,再同父亲围坐一桌吃元宵,满心皆是欢喜。可今年,他全然没了往日的雀跃,白日偶遇的那人,身份始终萦绕心头,扰得他不得安宁。

      明明不知对方究竟是谁,可靠近那人时,心底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甚至隐隐漫开几分相识已久的安全感。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刻着“渊”字的暖玉,母亲临终前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将这块玉佩示于人前。今日情急之下贸然拿出抵偿,此刻回想,心底阵阵发慌。

      沈辞使劲晃了晃头,不愿再反复琢磨这件事。

      “渊儿,快进来,饭菜要凉了。”屋内传来沈忠温和的呼唤。

      沈辞快步掀帘入屋,房内依旧摆着从前军营同款挂饰,光线昏暗却不显单调。

      烛火轻轻摇曳,映出父亲鬓角藏不住的缕缕白发,沈辞隐约察觉,近些时日,父亲心底一直藏着一桩不愿同他坦白的心事。

      沈忠端坐在餐桌前,见他进门便温和含笑,抬手示意他落座。

      见父亲今日神色舒展,沈辞眼尾微微弯起:“父亲今日看着心情极好。”

      “哈哈,”沈忠朗声笑起,“每到上元,我便想起你幼时总缠着我,撒娇要一同扎灯笼。如今渊儿长大,倒是不会再像孩童那般黏人了。”

      “哪有。”沈辞绕到沈忠身后,抬手替他揉捏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撒娇,“父亲今夜陪渊儿再扎一盏灯笼好不好?”

      嗓音较之儿时粗了些许,却依旧藏着少年独有的天真烂漫。

      沈辞抬眼扫过满桌菜肴,尽数是他从小到大爱吃的吃食:狮子头、鱼香肉丝、蒜爆鱼、绿豆糕……视线定格在一盘鲜红果子上,微微顿住。

      “这是荔枝?眼下并非荔枝成熟的时节。”沈辞满心疑惑。

      “中原这边确是没有,可南方如今正值荔季。”

      “南北相隔千里,运送鲜果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嗯,但为父终究给你寻来了。”沈忠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与骄傲,像是在无声等着儿子夸赞一句。

      沈辞略带窘迫地笑了笑:“父亲实在费心,真乃奇才。”

      “还记得你母亲从前同你讲过的世外故事吗?”不等沈辞应答,沈忠神色忽然神秘几分,“坐近一些,为父今日也同你讲一桩旧事。”

      “啊?父亲,我早已不是孩童,还要听故事吗……”沈辞顿了顿,立刻软下语气,“不过父亲要说,我自然认真听着。”

      沈忠指尖骤然攥紧手中酒杯,方才眼底温和笑意一点点淡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深重忧虑,仿佛即将掀开一桩尘封百年、万万触碰不得的禁忌秘事。

      他语重心长开口:“你该知晓这世间生灵不止凡人,天下共分人、天、妖、鬼、魔五界。”话说到“魔界”二字,他声音骤然发颤,飞快抬眼瞥向沈辞腰间玉佩,眼底瞬间翻涌浓烈惊惧。

      “魔界?世人只传四界,魔界究竟是何等存在?”沈辞心头一震。

      “已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沈忠长长一叹,“当年魔界是五界之中最为强盛的一界,如同如今天界一般执掌万物,可一场漫天大火过后,整片魔界如同蒸发,彻底消失在世间。”

      “那场大火,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早已成无解之谜,世间无人再敢轻易提起。”

      沈忠压低嗓音,指尖死死按紧实木桌面,指节泛白:“渊儿,你务必牢牢记下为父这句话,往后若是撞见任何与魔界相关的人、器物,一定要远远避开。尤其这块你母亲留下的渊字玉,万万不可让旁人看见分毫。”

      腰间玉身微微发烫,沈辞下意识抬手捂住玉佩,心头惊疑丛生:“父亲,这块玉佩和魔界有关?”

      话一出口,他又连忙转开话题,不愿深究令父亲为难:“方才父亲说要讲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他刻意岔开话头,心底积攒的疑云却彻底翻涌成潮:上元偶遇锦袍公子时玉佩浮现的异样黑雾、父亲此刻凝重万分的叮嘱,所有细碎线索悄然串联在一起。

      “天色不早,你先回房歇息吧,这故事,等合适时机我再细细说与你听。”沈忠轻轻拍了拍沈辞肩头,不愿再多言。

      “孩儿告退,父亲早些歇息。”沈辞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月色溶溶,星河垂落,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晚风轻拂枝桠。

      沈忠独自立在空旷庭院,沉沉一声长叹。眼下虽是夏末,蝉鸣依旧清晰绵长,伴着清冷月光,处处透着忧伤悲凉,似在预示着一场无可躲避的宿命。

      待沈辞走远,沈忠才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泛黄陈旧的古画。画上少年眉眼与沈辞分毫不差,身侧并肩立着一身墨色蟠龙锦袍的男子,落款只落单薄二字:墨尘。画卷角落,还残留一团漆黑如烬的魔火印记。

      三日后,金銮大殿。

      朝堂肃穆,墨玄抬手指向武将队列里身姿挺拔的少年,朗声道:“此乃墨国将军沈忠之子沈临渊,年十七,刚自边疆归朝,文武双全。此番仙道会考,令他伴你一同前往,砚儿心中以为如何?”

      墨尘唇角微扬,目光淡淡俯视下方那个撞了人还坦荡递出银两的少年,随即朝墨玄轻轻颔首,表示应允。

      视线下意识扫过沈辞腰侧,那块熟悉的渊字暖玉今日并未佩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落空。

      墨玄抬手朝沈辞示意。

      沈辞躬身行礼,声线沉稳:“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护太子殿下周全。”

      “嗯。”墨玄轻笑,“诸位都退下,沈临渊留下。”

      待百官尽数行礼告退,墨玄走下丹陛,站到沈辞面前,神色柔和亲切了几分。沈辞连忙再度躬身。

      “免礼。”墨玄摆手,“此番令你同砚儿赴考,并非让你专职护卫他。仙道会考十年一届,数百人中仅遴选八人,若能入选,既能为你父亲添光,亦可效力墨国。不必背负重压,就算落榜,只当历练一番便好。你比砚儿小七八岁,往后将他视作亲兄长相待即可。”

      “微臣谢陛下体恤。”沈辞行礼告退。

      沈辞离去后,墨尘缓步走到墨玄身侧:“父皇,沈临渊今年方才十七,当真有能力胜过一众参选之人?”

      话语看似带着几分质疑,眼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脑海里反复循环着那日少年浅褐色的眼眸,还有那枚渊字暖玉。

      “莫要小瞧他,等着瞧便是。”墨玄拍了拍墨尘的肩头,转身摆驾前往华阳殿。

      墨玄转身离去刹那,余光恰好瞥见太子宽大袖管里,静静藏着一块玉痕清晰的暖玉,正是上元夜沈辞递给他的那枚渊玉。

      次日上午,墨尘亲自前往沈府。沈府布局与他预想截然不同,无半分奢华装饰,处处是军营一般利落规整的设计,由内至外严丝合缝,找不到一处可外人擅闯的破绽。

      “太子殿下。”清朗声响带着敬重,又藏着一丝温和。

      “你是……沈……”墨尘目光细细打量沈辞。

      视线一寸寸描摹少年眉眼轮廓,心口那股熟悉的刺痛再度翻涌上来,八百年前那场焚毁魔界的漫天大火里消散的人影,轮廓正一点一点与眼前少年缓缓重合。

      “在下沈辞,字临渊。殿下直接唤我沈辞即可。”

      “沈……辞……”墨尘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无意识低喃一句早已无典籍记载的诗句,话音落下,连自己都微微一怔——这句诗,他只在魔界遗留古籍之中见过。

      “殿下?”见墨尘失神,沈辞向前轻迈一步。

      “啊,无事。”墨尘回过神,清了清嗓音,“你也知晓,仙道会考门槛极高,寻常人难以参与,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擅长何种本领。”

      “我略通琴棋书画,虽做不到样样精通,却都浅知一二;舞剑、挥刀、射箭、耍棍,也皆能上手。”

      “甚好。只是会考仅允许携带一件兵器,你打算携何物赴考?”

      沈辞沉思片刻:“剑吧,我自小便修习各类剑法。”

      “哦?”墨尘浅笑着,目光落向沈辞身侧那柄素白长剑,“不知你的佩剑唤作何名?”

      沈辞面上泛起几分窘迫,垂首难以直言——他的佩剑名字实在难以启齿。

      墨尘见状浅淡一笑,抬手亮出自身佩剑:“这是我的佩剑,名冥渊噬魂,平日我直接唤它噬魂。”

      听闻这般雅致的名字,沈辞愈发不好意思,低声嗫嚅:“我这柄剑……说来实在羞赧,取名仪式那日,父亲问我想赐何名,我一时恍惚没听清,随口茫然答了一句‘什么’,自此它便定了这个名字。”

      “什么?这便是你佩剑之名?”墨尘先是一愣,片刻后再也克制不住笑意,笑声绵长,半晌才勉强稳住气息,“抱歉,是我失仪了,只是这名字实在别致有趣。”

      笑声缓缓落定,心底那股宿命般的牵引愈发清晰。他佩剑名冥渊,少年小字临渊,两处“渊”字遥遥呼应,绝不会只是简单巧合。

      “时辰不早,殿下若无要紧事宜,便可回宫休憩了。”沈辞拱手行礼。

      “免礼,父皇都说过,你我私下可如兄弟相处,不必时刻唤我殿下,直接叫我墨尘就好。”

      “是,殿下……呃,墨尘?”

      沈辞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颤,初见时那股莫名的安心感,此刻又悄然漫上心头。

      “三日后仙道会考,我们再会。”

      墨尘含笑踏出沈府,不知为何,心头比来时安稳了许多。他心底始终萦绕一种奇异直觉,这位名叫沈辞的小将军,像一位遗失已久的故人,只是不敢笃定——世上容貌相似之人,终究数不胜数。

      走出朱漆大门,四下无人,墨尘自袖中取出那枚藏了数日的渊字暖玉,指尖细细抚过玉面纹路。腰间冥渊噬魂骤然发出低沉嗡鸣,丝丝缕缕黑雾顺着漆黑剑鞘缓缓向上攀爬。

      尘封八百年的记忆碎片终于清晰归位:魔界覆灭那场漫天大火之中,他不慎遗失了自己唯一的至亲,那人名唤临渊。

      可是……眼前少年,竟与当年火海之中消散的身影、十年前偶遇的幼童,尽数重合。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无人知晓,他早已存活数百年,如今外表看着不过二十五岁上下。

      就连他的父皇墨玄,也不知十年前真正的东宫太子早已身死,如今占据这具身躯、连带着原主魂魄一同存续的,是自魔界大火中苟活的残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恰似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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