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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边城匠女 她如叫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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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小兔崽子!别让我逮到你,再去偷听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川刚进门就听见自家娘子的喊声,紧跟着一个身影掠过他冲出了家门。
沈川回头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大约又是偷偷跑去镇上的学堂听先生讲课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的独石镇离他们村子隔着一座山。山不高,顶上立着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便叫做黑山岭。山路难走,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个时辰。
沈川没去追,将新打的砍柴刀扔在柴火堆,推门进了屋。
许梅香举着鸡毛掸子,见沈川进屋,火气还没下去,瞪着眼看他。沈川把掸子接过来,笑着捋了捋她的后背,扶着她坐下,开口问:“又一天没回来?”
“一天?”许梅香一听这个哪里坐得住,“我昨日让她去给刘寡妇送衣裳,从早上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我从村头问到村尾,硬是找不见她人影!”
“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就站在村口等!等到鸡都叫了十个来回,天都蒙蒙亮了,她才从村口慢悠悠地走过来……脚丫子一瘸一拐的——我以为她腿断了!”
“这个死丫头,就应该让狼给她叼去!长着两条腿不知道怎么用,三天两头往镇上跑……”
当娘的嘴上骂着,心里还是要紧得很。沈川眼见着娘子有点骂不下去,连忙把人搂在怀里:“没事的,这不是回来了吗,兰儿机灵得很。”
许娘子用手肘狠劲儿怼了沈川一下,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拧过身去。她早就想找个机会让沈川训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崽子,可沈川每次都打哈哈,摆明了不想管。
其实她也不怪沈川,两人当初把儿子送去镇上读书已经花光了积蓄,偏生女儿也是个心气高的,没钱就去偷听,连大山都拦不住她。做娘的怕她在路上出事,总不能真用麻绳把孩子拴在家里,急来急去没有个办法。
沈川心里也明白。这些年村里的活计做完,就出门去其他地方卖,背上几十斤重的铁器,一走就是五六天。他不怕辛苦,就想着多赚点钱把沈兰因也送去学堂。
可这哪是容易的事。人人都说他的手艺好,只要不刨到石头崩了口子,沈师傅打的锄头,能陪到一个人从娶媳妇到当爹。东西打的结实,修补的活计也少,方圆百里的农户就这么多,能赚的钱也就那么多。
沈川赶了一晚上路还没吃饭,许梅香去给他热菜。炉子里的火刚着起来,想起自己骂了沈兰因一早上,也没想着让孩子先吃口饭,又跑去屋里叫他:“你刚才看着她往哪跑了?许是又去找朵朵了,你去找找,爷俩一块回来吃饭。”
沈川衣服还没换下来就又出了门,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听见一声:“绑也得给她绑回来——”
门前的老树皮已经十分斑驳,上面还留着儿女两个留下的“刻高”。一到夏日,茂密的树荫足能遮蔽两座院子。
旁边住着陈大娘一家,他们家的酱油酿的极好,每到树叶飘落的季节,焦香藏不住地往邻院儿跑——那是粮食被太阳暴晒过的味道。
沈川吸了吸鼻子,酱味入鼻,心想定是陈大娘在“淋面”了。
果然,院门正开着。陈大娘举着葫芦瓢,一看就看见路过的沈川,叫住了他:“沈工呐,等等——”
她从脚边拎起一把菜刀,小跑着拿给沈川:“这刀啊,前几日叫老徐头给我砍骨头劈坏了,我不叫他劈偏要劈。辛苦你给修修,修不了就换个新的。你打出来的,耐用。”
沈川接过瞧了瞧,刀刃有一个豁口,本就是做饭用的刀,按理砍骨头不至于这么有这么大口子。沈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到:“我给你换个新的吧,正好我刚打出来一把,你拿着用。”
“哎呦,那太好了。”
沈川又回了家门,许梅香正往锅里添水,没回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陈大娘的刀坏了,我给她拿把新的。”沈川从柴火堆里翻出了一把菜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问题。
许梅香在一旁想了想,说:“等我一会儿,拿点腊肉。”
沈川不明所以,许梅香哎呦了一声,皱眉看他:“我骂了兰儿一早上,许是叫陈嫂听见了,变着法要给咱家钱呢。你看不明白?”
许梅香脱掉身上的围布,边走边说:“前几年你爹走的时候陈嫂没少帮咱们,这是恩,咱得记着。”许梅香从小房拿出几吊肉,塞到沈川手里,又叮嘱他:“多给钱一定不要啊。”
沈兰因在墙头等了半天,也不见爹来寻自己,有些无聊。她已经把昨日的书背完了,朵朵听得一知半解,她还把老先生在课上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她的记性极好,反应还快,既能躲避学堂里下人的视线,还能把课上讲的东西一字不拉地记下来。不巧今早山里的雾气太重,她不小心踩在石头上,打滑崴了脚,这才被娘看见。
讲课的老先生姓君,不是什么正经的私塾先生,只是三十年前在京城待过,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也很浑浊了,不太能看清东西。因为是镇上学问最高的人,大家都尊称他“君老先生”。
镇上一位姓蓝的商人请他为孩子们讲课,出钱建了一个学堂,连带着也被叫做先生。
沈兰因觉得干脆叫老君和老监更好,因为君老先生留着一把长胡子,很喜欢摸来摸去,像话本里的太上老君。而蓝先生总是时不时来课上转悠,一双眼睛盯贼一样,像个监督。
老先生不愿意收钱,说学问无价,可是蓝先生不乐意,他好说歹说让老先生同意少收一点“意思一下”,实际上大部分都进了自己的口袋。
有些学生不喜欢听课,仗着老君眼睛不好在桌上刻字玩,被蓝先生发现之后告诉父母,赔了钱不说,还免不了一顿揍。
沈庭也跟妹妹吐槽过,说老君讲课太死板,一股子腔调,课本念的阴阳顿挫,还动不动就讲京城那些事,半堂课下来,学生睡了一半。
沈兰因撇着嘴,觉得哥哥在为自己的偷懒找理由,有点生气,偷偷把母亲留给他的腊肉藏了起来。
“小兰姐姐,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什么意思?”沈兰因背书喜欢学老君的腔调,朵朵听到耳朵里,又学着她的腔调,仰着头问。
“不是说,是悦!经常温习学到的东西,是很快乐的事!”沈兰因晃悠着自己的小腿答道。
她正坐在朵朵家的墙头,从这里,能看见最远的那片山。沈兰因每次来给朵朵背书都会坐在这里,仿佛能从层峦叠嶂中窥到一丝京城的模样。
乔朵朵似懂非懂,她才五岁,听不懂那些文邹邹的大道理。但她喜欢小兰姐姐,喜欢她像鸟一样从外面搬来各种各样新鲜的故事:
什么——镇上的说书先生今天被请去酒楼说书啦;老君今天的胡子好像被炉火烧短了一截啦;在山里见到头顶红色花纹的山雀啦……
除了老爹,她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什么都难不倒她。
朵朵站在桃树底下,近乎崇拜地看着沈兰因,耳边突然传来自家老爹的喊声:“兰儿——你爹叫你回家吃饭啦!”
“来啦!”
告别了朵朵和乔老爹,沈兰因抓着爹的手慢慢往家走。
沈川看向她的头顶,发现她已经快及自己的胸口。七八岁的孩子明显不如四五岁时候长得快,或许是沈兰因总攀山越岭的缘故,体力本就比一般孩子要好,吃的也更多,村里同岁的孩子属她最高。
沈川没说话,等着沈兰因开口。过了一会儿,一道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娘生气了吗?”
沈川回她:“现在知道问了?”
沈兰因想解释:“山里的路我都很熟悉了,不会有危险的。”
沈川难得语气强硬:“那也不行,我们会担心的。”
沈兰因有些苦闷,试图再争取一下:“可是哥哥下学也是自己回来的。”
“他半个月才回来一次,你可是隔几天就去。”
沈川停下脚步,蹲下身,语气郑重:“爹不常在家,你娘在家里很辛苦,爹不期望你有什么大本事,最起码别让你娘担心,好吗?”
沈兰因点点头。
“爹答应你,下次回来,就送你去学堂,好吗?”
沈兰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可是……家里的钱不多了,爹赚来的钱还要卖肉买粮面的,我……我不想把钱用在这上面。”
“爹你不知道,那个蓝先生其实没有给老君留多少钱!老君连肉都买不起,每天就吃野菜白粥,连肉都是我偷偷给他……”沈兰因咬了咬了牙,不说了。
沈川叹了口气,他没上过学,长这么大只知道怎么养家,怎么活下去,没想过更多的,对女儿的早慧实在束手无策。小小年纪,偏比大人想得还多。
沈兰因突然抬头,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周一次怎么样!我一周就去一次,天亮前走,晚上就能回来!求你了爹……”
沈川没说答不答应,站起身,望着远方升起的炊烟,重新牵起女儿的手。
“先回家吧。”
沈兰因的脚步有些迟钝,然后很快跟上沈川的脚步,最后竟然跑在沈川前面。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沈川望着女儿的背影,轻轻笑了。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身上,生命力灿烂如飞溅的铁花,如叫声响亮的长尾山雀,蹦跳着活在这人世间。
饭菜的香气已经飘到院门,沈兰因饿了一天,胃都快没有知觉了。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有那盘熟悉的腊肉,肚子一下子醒了过来,“咕咕”着跃跃欲试。
许梅香越过正在流口水的沈兰因,望向沈川,见对方朝她摇了摇头,才放下了心,拿着锅铲就要往沈兰因手上敲:“小兔崽子,洗手了吗就往菜上摸!还不快去洗洗你那张大花脸——”
沈兰因舔了舔手指头,跳到一边又抓了一块腊肉塞到嘴里,嘟囔着什么,还是沈川过来把她拎走。
不知道老君能不能注意到那块腊肉。
沈兰因“忙中偷闲”地想起了自己偷偷放在学堂后院里的那块肉,心想:下次再给哥哥带好了。
许梅香看他爷俩打闹,不放心地叮嘱沈川注意点她的脚:“要不先上药再吃饭吧——”
“不用,娘……”沈兰因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随便往脸上扑了一把水,头都不回地说:“我脚早好了,没事。”
……
“好你个小兔崽子,早上那是编瞎话骗我的是吧!”
“救命啊爹——”
宣威元年,新帝即位。打破历代重文轻武的传统,于即位第二年向西辰国宣战,打破了长达二十三年的僵持局面,边境从此陷入摩擦与战火。
国家内部,重赋税,轻徭役。战争的压力让官府不断加重税收,百姓只能将粮食贱卖。
沈川在一个清晨背着打好的铁器出了门。
半月后,许梅香听见自家的门扉叩响,三短一长。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冬夜的寒风凛冽,沈川的手已经冻得僵硬,他听见门栓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才轻声开口:“是我。”
门开了。许梅香拢了拢衣服,伸手接过他的包裹,轻声问:“怎么样?”
沈川搓着手,摇了摇头,紧皱的眉头上还挂着冰珠。
“他们只认金银不认东西,蓝先生不肯见我,我又去了东边——只有这些。”说着话,沈川掏出一点银钱,只有两千六百文,不到三两。
许梅香要去点柴火,沈川拦住了她:“别点了,省着点用,冬天还长着呢。”
“我给你热点粥,喝点暖和。”
“没事,给孩子留着吧。”
沈兰因从年初就没有再去镇上了。蓝先生遣散了许多家仆,只留下了几个贴身的,也很少出来活动了,据说要到江南去。
哥哥回来了几天,说自己要去姓桑的一户人家做事,没几天就走了,回家的机会比上学时还少。
母亲抹了好久的眼泪,还是让他去了。
宣威二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按照传统,村里会在第一场雪来的时候进行庆祝,祈祷来年无旱无涝。
沈兰因很开心,因为每年父亲都会在这个时候打铁花,金色的铁水在半空中炸开,仿佛要把沉默的黑夜撕成碎片。
她蹲在沈川身边,看着冰冷的铁块一点点融化成金黄的液体,灼得她眼睛发亮。
沈川赤膊舀出一勺铁水,用力挥出拍子。
村长扯着嗓子喊:
“一打——五谷丰登!”
“二打——六畜兴旺!”
“三打——无病无灾!”
“四打——事事安康!”
“五打——万家团圆!”
刹那间,铁花纷扬。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那些火花飞起来,又落下去。他们在持续不断的火焰下祈祷着、呐喊着。
铁块能在沈川手中变成各种各样的农具,但他们是沉默的、冰冷的——此刻的他却是滚烫的、热烈的,仿佛自己打出的不是铁屑,而是生命。
他像一棵积攒力量的老树,崩足了劲炸出万千金花,用盛大的祷告承载他们最深刻的盼望。
可世事多难如愿。
门口老槐树的年轮一层一层重叠,各家的柴火粮食都不多,相互接济着。刚开始还能上山打点兔子山鸡,后来就只能吃树皮野草,到冬日里便只剩下草根。
沈兰因看着门前的老槐树被砍倒,巨大的树干发出“嘎吱”的声响,一点点弯下了腰。上面刻着的两排身高,总是低一头的那个已经超过了另一个。
乔朵朵生病了,见了风就咳嗽不断。乔老爹拆了家里的木板,钉在窗户上,野方子用了个遍也不见好。他又去镇上求郎中,可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乔老爹本就花白的头发更白了,在太阳底下泛出光来。
沈兰因想去看乔朵朵,却被许梅香一把拽住,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哭。
沈兰因没说话,她知道为什么。
哥哥被抬回来的那天,娘刚补好一件棉衣裳,用的还是哥哥曾经盖过的那张被子。她没能看清沈庭的脸,只看见母亲突然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庭早就病了。
桑家大院里的日子不好过,掌事的孙哥对他们这些最低等的杂役动辄打骂,冬天不给炭,夏天没有席。
桑二少爷偷听下人墙角,知道沈庭家里妹妹又聪明又好看,想招来做填房,在他回家的派人跟着他,被沈庭发现后还揍了他一顿,伤一直没好。
这些,沈庭一句话都没跟沈川说。工钱一年两斗粮,一粒没留全给了家里,十七八岁的男子,瘦的像麻秆。
把他送回来的仆从说沈庭偷了桑家的粮,跑回家的路上被官兵当流民捅死了。又扔下两千文,说桑老爷心善不打算追究,转头就走了。
那年头,一头驴也能卖六千文。
沈庭被葬在后山,小小的一个土包。
连小时候那只小黄狗的土包都长草了,哥哥的土包还是光秃秃的——沈兰因想着,又往山里走了一段,采了一把好看的野花,打算给沈庭打扮一下。
盛夏的草木茂盛,遮盖了脚下的路,沈兰因身子一歪,脑袋磕在石头上,血顺着流下来。
手里的花还紧紧抓着,只是花瓣散落,再也不漂亮了。
深山里突然传来凄切的哭声,扰了草木,惊了山雀——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朵朵没能撑过她的九岁生辰,被葬在沈庭不远处。
这时候山里的一切都光秃秃的,沈兰因只能一遍遍念着背过的诗文,一本念完再念一本。那些最熟悉的文章在她脑子里左右回荡,突然失去了色彩,成了这个世道上最没用的东西。
村里越来越安静。
“爹,他们会打过来吗?”沈兰因蹲在沈川身边问。
沈川也不知道。他把女儿拉过来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拨弄着柴火,将一块木板推进火里,上面还刻着沈兰因的名字——那是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刻下的。
弱小的火苗张牙舞爪地为他们提供热量,却拦不住窗外呼啸的寒风。
许梅香自从儿子死后就一直不太好,沈川把仅剩的铁料打成小件,趁夜背到黑市上卖,勉强能赚到一些药钱。
可是粮食就难办了,粮比药贵。从宣威二年到宣威五年,一斗米从一百五十文涨到一千二百文。沈川只能去找镇上的豪强,他们需要能为庄子私打兵器的铁匠。
就在他打定主意安顿好妻女,打算前往黑市镇的时候,几个官兵突然闯进了家门,将他带走了。
沈兰因正巧不在家——这几天,她将自己从山上挖的草药和亲手编的竹篓拿到镇上去卖,攒下来的钱能买到一些发霉掺沙的陈粮,或者是一些人家榨油剩下来的渣滓。
等她回到家里,只看见母亲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娘!”她赶忙将许梅香扶起来,抓起地上掉落的被子裹在母亲身上。
六月初夏,许梅香的身体还是十分畏寒。她一把抱住女儿,颤颤巍巍地用手拂过她被断的齐整的发尾,眼泪止不住地掉。
丈夫冒着砍头的风险倒卖铁器,儿子被恶人夺了性命,仅剩地女儿也把长发卖掉换钱。然而她的病却迟迟不好,整日忧思缠身,有时还会突然喊沈庭的名字。
沈兰因没问父亲的去向,走到村头的时候有人告诉过她了。她只是低头默默拍着母亲的背,轻声安慰。
等许梅香终于平静下来,她来到院子,将粗粮里的沙砾筛去,然后拿到河边清洗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勺放进锅里。
这个时候的野菜又硬又苦,榆树叶却还很嫩,沈兰因抓了一把,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几条从路上挖到的蚯蚓,一起放在锅里煮了。
村长叫做关孝人,已经年过四十。年轻的时候身体极好,此时却已经步履蹒跚。
他慢慢踱步到沈家门前,正看见沈兰因坐在冒着热气的铁锅前,望着里面的火光发愣。
他看着少女愣了一会儿,才发现刚才腿上的疼痛竟然短暂的消失了。人生能有这般触景慰病的时候不多,是难得的幸运。
这些年,他组织村里的壮年去采野菜、捞鱼虾,再按户分配,将自家的口粮分给最弱的人家,派人出门探听消息、守住村口,还要写呈文、跑县衙、求减免,想办法凑够赋税。
腿瘸了,头发也白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着村子多久。
“老关?”沈兰因看见了他,快走了几步要来扶他。
老关这个称呼还是沈兰因儿时学话学来的,当时他乐呵呵地应了,一叫就是十年。
沈兰因问老关:“我爹他……”
关孝人摇了摇头,把经过告诉了她:“兵营里需要个打兵器的,听说你爹手艺好,便把他叫去了。”
老关叹了口气,又说:“现在是没什么事,但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
“这些天你别出去,晚上堵好家门,你爹留下的那些铁器留着防身。”
沈兰因应了,把粗米分出来一些,让老关给其他需要的人家送去。
关孝人沉默着,看着这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孩子,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沈兰因感受到那双手正在不住的颤抖。
关孝人的声音哽咽:“好孩子……若是有机会,你就逃走,走的越远越好。只要活着……不管哪里都是你的天地。”
沈兰因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关村长一瘸一拐地走远,又转头看向屋门。那扇门曾被沈川修修补补,此刻依然好好地立在那,为他们遮挡风雨。
可它挡不住病痛的折磨。
许梅香在一个阴雨天走了。
沈兰因握着她的手,雨声有实质一般透过她的身体,砸在灵魂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娘……我好冷。”
没有人能回应她。那双为她缝补衣裳,填补棉花的手上满是茧子,贴在脸上的时候粗糙而冰凉。
不知道跪了多久,跪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她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陈旧而艰难地发出一声吱呀。
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嗡嗡地回荡,像闷在厚重潮湿的被子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声响。
前期两章做铺垫,后期会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