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时常觉得亏欠 愧疚什么呢 ...

  •   她想做一个问心无悔的人,却时常觉得亏欠。

      这本不是她从一出生就带来的念头。可是同一句话,有人在她耳边念叨了三十年,总会在潜移默化中给人打下烙印。

      “你一出生身体就不好,得亏了那个亲戚啊,要不然你爸妈就把你扔啦。”

      所以她懂事之后就尽可能听话,忍受那个亲戚家的孩子对自己的欺凌,因为害怕被扔掉。

      她那时不懂被扔掉代表着什么,就只是生存本能在呼号。

      然后她有了弟弟,她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可是弟弟依赖她,她带着弟弟走路,喂弟弟吃饼干糊糊,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我很有用,她想,弟弟需要我。

      后来她上学之后,发现学习很好玩,那些新奇的知识,通过老师的传授,飞到了她脑子里,在里面扎了根。

      她想,我喜欢学习。

      期末考了满分,周围的人都在夸她,她的第一反应是:我好像变重要了,我应该不用担心再被扔掉了吧?

      然后她开始有意识利用成绩换取安全感。

      直到初二数学成绩一落千丈,她觉得天塌了。

      她拼了命的看数学书,仍然无法理解正比例函数。

      完了,我学习不好了。她痛哭流涕地想着。我辜负了父母的期待。

      “等以后念大书了,可别忘了你叔叔伯伯们的帮助!”父亲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她适时奉上腼腆的微笑和保证,心里惴惴不安。

      再后来,弟弟初一就放弃了读书,父母把他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打工。

      他得多害怕啊。

      弟弟打电话回家,哭着说想回来,她弱弱地附和,被暴怒的父亲瞪了一眼。

      于是她噤声了,我是个伥鬼,她想,我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看你弟弟打工赚钱供你念书,多好的弟弟呀!”周围看不清面貌的人发出声声赞叹。

      是啊,多好的弟弟呀!

      可是这么好的弟弟,哭着打电话说:“姐,咱爸让我出钱,要盖房子。”

      她在读大学,一边做着兼职的发传单工作,一边哭着安慰弟弟,以后会好的。

      她已经知道了父亲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母亲是一个非常麻木的人,弟弟是一个非常可怜的人。

      她是一个活在愧疚里的人。

      怎么稀释愧疚呢?学习,考上研究生,光宗耀祖。

      她真的考上了,她度过了上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年,她被老师称赞,被同学夸奖,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她觉得人生一片光明。

      直到命运的齿轮无情碾过。

      父亲癌症,母亲陪护被折磨得更憔悴麻木了。

      她只偶尔回家,偶尔跑医院,不怎么敢接近父亲。

      父亲去世那晚,她在家,心慌得睡不着觉,她见证了父亲半夜的回光返照。

      “这是哪儿啊?”被癌症晚期折磨得虚弱无比的男人语调清晰,思维却僵直。

      “这是家啊。”母亲温声回答。

      “这是哪儿啊?”

      “这是家……”

      清晨,父亲走出了时间。

      “我还没有让你享清福……”她被赶出了遗体告别间,因为那里只能留儿子告别。

      她坐在灵堂里,机械地对着每一个来告慰的人磕头,看着香火,不能断。

      “欠你的我还没还完呢!”她心里声嘶力竭,扭曲的吼叫只在大脑里回荡。

      不过总有聪明人会帮她想到解决方法。

      “你弟弟结婚之前,你绝对不能先结婚!”

      “你弟弟供你上学,多不容易啊!”

      “结婚了就是两个人的事了,你就不能帮衬你弟弟太多了……”

      屋子有点暗,小姨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她还记得,小姨在大门口笑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五步之后,到了灵堂,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她震惊得甚至连磕头都卡了一下壳。

      现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姨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声音像是一座又一座山,压在了她的头顶。

      她没说什么,麻木地灌下了手里的浓缩咖啡,她两天两夜没睡了,却无比清醒地听到了那些声音。

      后来怎呢样了呢?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昏沉的大脑支撑不了她思考。

      母亲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拂过她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默念,没有力气说出口。

      弟弟回家了,打工赚钱,帮她还因读书和治病产生的贷款。

      幸运的是,她用国家奖学金还完了大学的贷款。

      不幸的是,研究生的学费对她来说并不便宜。

      她又亏欠弟弟了。

      疫情之后,她在朋友一次又一次的鼓励之下,尝试外出找工作。

      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课后辅导的工作,努力准备着考个编制。

      她笔试考过了,面试时却汗流浃背,呼吸困难,艰难地走下了讲台。

      她继续着收入微薄的工作,看着一天天多起来的贷款。

      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母亲张口。

      母亲手中有一笔低息贷款,帮她结清了所有的其他负债。

      “你的贷款额度保留着,万一哪天妈身体不好,还能救急。”弟弟安慰她。

      “我会努力工作还的!”她保证。

      再然后,就是突然有一天,弟弟说他要处对象,手头没钱,问能不能帮他整点钱。

      “我手头还有几百,先给你转过去!”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豪气冲云天!很骄傲,她终于能帮上家里了,她隐约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成就感,和安全感。

      “不太够,你那不是能贷款吗?我想买个车……”

      上升的情绪戛然而止。

      她犹豫了一下:“你和咱妈说了吗,她怎么说?”

      “她说确实需要个代步工具。”弟弟语气突然很自信。

      “行,转哪张卡?”她没想太多,把钱转了过去。

      “我女朋友她妈妈说,不给两万现金,就不让她女儿和我处对象……”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行,还是那张卡?”她觉得很奇怪,可是想到这是弟弟好不容易处到的对象,还是决定支持。

      “要现金。”

      “嗯,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太多次相似的对话。

      她也曾给母亲打过视频,询问状况,然后意识到母亲也觉得亏欠弟弟的,放任了事情的发生。

      她心里的不安越积越多,弟弟几乎每隔半个月就会给她打电话,总有各种理由需要钱。

      直到有一次,弟弟开口就是两万,说要把女朋友老家的螃蟹带过来售卖,肯定不会赔。

      她已经陷入以贷养贷的大坑了,弟弟之前承诺的还钱还一次没兑现。

      所以她难得拒绝了一次。

      母亲的电话打过来,说欠款她会想办法,让她再支持弟弟一次。

      然后就赔光了。

      下一次还款日,她哭着找家里要钱,家里临时转给她一万块,叮嘱第二天一定要再借出来,因为那是临时周转。

      她照做了。

      再然后,她一边以贷养贷,一边努力赚钱,想要快点逃离这可怕的漩涡。

      弟弟的电话又来了,说再要一万,这次肯定会想办法还上。

      她强忍着头痛,打电话给母亲,然后沉默地转账。

      弟弟将近一年半没有正经工作了。希望这次他真的能赚到钱。

      她不敢去看借款总额。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从任何一家平台上周转之后,她才真的慌了。

      她哭着打电话回家,母亲熬着夜张罗了一笔钱。

      下个月,还是相似的剧情。

      弟弟结婚了,她以为接到的礼金会拿来帮她还债,等来的依然只有沉默。

      年前她歇斯底里地打通电话:“我要失信了,他们会禁止我考编,我之前读书的努力白费了。”

      她把自己的恐惧宣泄出来,母亲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弟弟只有一句:“我没招儿了。”

      “反正我死了,这个债还是会落在你们头上。”她麻木地挂掉电话,又开始思考死亡。

      半夜弟弟突然打来电话,她以为是找到了解决办法。

      接起电话,却是弟媳。

      弟媳以朴实的话安慰着她:“成年人要想着解决问题,别天天把死挂在嘴边。”弟媳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

      “至少你亲妹妹不会让你给她贷款二十万处对象。”她气到麻木。

      弟媳那边戛然而止,草草挂掉电话。

      哦,原来她不知道啊,她愈发麻木地想。

      第二天,她上网查各种延期还款的条件。其中有一条涉及疾病。

      她觉得自己的病都太小了。

      她有些走投无路地想,弟媳怀孕,可不可以算作家庭困难呢?

      于是她纠结半晌,还是和弟媳沟通了一下,希望借助一下她的产检报告,去找平台迂回沟通。只得到了“我拒绝”三个字。

      弟弟几乎是立刻打来电话:“你有啥事和我说,人家都要和我离婚了,你满意了吗,你们就逼我吧!”怒吼声随着对方的挂断而消失。

      手机从手里滑落,她感到呼吸困难,天旋地转,栽倒在了床边。

      清醒之后,她给弟弟发了一些小作文,核心就一句话:别学咱们那个自私又不负责任的爹。

      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从那之后,她就不再联系弟弟了。

      她没回家过年,听说为了哄弟媳开心,弟弟和母亲把她带回家的猫送人了。

      很好,那个房子里最后一件和她相关的东西也被抹掉了,她时常拿来和母亲谈论的话题也消失了。

      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室友的猫,听着窗外鞭炮轰鸣,她感到阵阵心寒。

      大年初四,在朋友和新平台的帮助下,她又熬过了一个月。

      她终于有勇气剖开自己,深度反思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像是个对情感高度依存的亲情孤儿。

      她接了家教,女孩困扰地说:“老师,我一直觉得亏欠我父母的,我喜欢那条裙子,但是不敢开口,怕他们说我乱花钱,又怕他们用学习当交换条件。”

      “那是不对的!”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感觉到心口尖锐的刺痛。

      是啊,就像她说的,那是不对的。

      那种亏欠感,那种负罪感,本就不是她们应该背负的。

      “我也不想被生下来啊,我也不想一直亏欠着别人长大啊。”

      她心中默念,耐心地给孩子安慰,提及父母的责任,父母的爱。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扭曲多年的东西被拂去埃尘。

      可是她觉得好累,她想放弃一切。

      等到贷款逾期,催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除了负债,居然一无所有。

      她突然干巴巴地笑出了声。

      不过多年养成的好学生心理还是让她对违约这件事难以接受,她再度联系朋友,同学,甚至大学的老师,结果一无所获。

      她听着脑海里的那根秒针,滴答滴答。

      她还遇到了更可笑的事情。当年在父亲葬礼上,口口声声让她帮扶弟弟的小姨,突然开始一口一个“你要为自己着想,你弟弟不用你操心。”

      她感到讽刺,搬出当年小姨自己的话来堵她。

      “那能一样吗?我也是一时上头。”小姨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对着自家儿子进行感恩教育。

      她一瞬间觉得这世界太荒诞了。她也忽然理解了自己当年抑郁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她不想背负起本该属于父亲的责任。她不想给弟弟当爹,只有责任没有权利的爹。

      催债还在继续,她尽可能温和地配合着,和工作人员反应自己的困境。可得到的只是:我们理解您的困境,但是……

      当她把官方委托要去户籍所在地调查的消息告知母亲时,母亲下意识说:“明天忙,让他们后天再来不行吗?”

      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母亲的顾虑,母亲想让弟弟弟媳离开,自己和她面对调查人员。

      她边哭边笑:“妈,你要明白,人家调查是为了起诉我,人家要举证的。”她能做的,只是保证在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回家里,担起责任。

      “别忘了全程录像。”她最后补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成年人应该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麻木地想,要尽可能做一个一诺千金的人。

      法律意义上,她已经有了瑕疵,可行为上,她要问心无愧。

      至少这样,她情感上的亏欠感才能有所消解。

      即便,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会感到亏欠。

      她现在时常感觉到对自己的亏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时常觉得亏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