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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间8 沉默的加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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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白夕夜都在苦练凝箭术。阿睦说过,他的箭不够坚固,无法承载更复杂的术法。为了突破这一点,他几乎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投入进了修炼中。
至于他人,他们各有要务处理,倒也无人打扰。长乐倒会过来念叨几句,同他拌嘴。起初他只觉烦躁,可后来惊觉对方只是无聊。也是,他与长乐年纪相仿,距离自然近了些。如今萧瑯去了天禄谷,能说话的自然也少了。
霁言倒是会特意过来慰问几句。他嘴上说着路过顺道的话,可白夕夜心里清楚对方的善意。对方总说着些让人没负担的慰话,与霁言相处的过程中总让他觉得舒坦。
嗯,至于少穷和阿睦……
箭矢射落在空地上,明显偏离作为目标的大树。
还是别想他俩。
暮色渐深,天地间浮着一层薄雾,白夕夜正沉浸在灵力运转之间,手感越来越流畅。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爬虫穿行草丛,又似有人低声细语。
他猛地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物。唯有一阵凉风掠过,几株狗尾草随风轻轻摇摆。那一刻,白夕夜只觉脊背发凉,他总觉得刚有人在那里蹑步而行,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幻觉吗?”他揉了揉眉心,勉强挤出笑容,“白夕夜啊白夕夜,别自己吓自己。这数百年来什么东西没见过的,呵呵。”
他轻拍胸口,“或许只是修炼太久了,是时候歇一会儿。”
他就地盘腿而坐。刚坐下,忽然闻到一息甜香味。一阵晕眩即袭上脑门,但瞬间的功夫,晕眩褪去,取而代之是体内猛然涌入一股诡异的力量。如蛇般蜿蜒缠绕,经脉之间隐隐作痛。他眉头一皱,尚未来得及细查,一股寒意再次涌上天灵盖……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小女孩看。还要我去照看白夕夜那个笨蛋……”不远处,长乐踏着草地碎步而来,语气虽不满,但眼里却带着隐约的担忧。
最近可是听见些不太平事,白夕夜又灵力低微的,着实令人担心。
她站定在草原上,双手插腰,鼓足气朝前喊了一声:“大笨蛋白夕夜你在哪儿!”
回应她的,却只有草原上那悠悠风声。
“他不会是……死了吧?”长乐嘴上毒舌,但心中却泛起一丝真切的慌意。
看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沉寂,她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现在若是有妖力或魔力在中阶以上的存在现身,莫说白夕夜,她恐怕也难以应付。
长乐当即取出灵符,施法画阵。阵光微闪,她打算用灵力探查白夕夜的位置。但结果却让她心头一紧,符咒显示——他,就在她的身后。
她猛地转身,却只见身后空无一人。
风,带来阵阵甜香,却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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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长乐和夕夜这两小子又吵架了吗?”霁言挠头,对这群小朋友甚是无奈。诗音和阿睦对他两人都是副要管不管、要理不理的态度,偶尔轻飘飘来句:都几千岁了,还当孩子养么?
少穷倒是直接,栓了了事。结果,这担子最终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霁言叹息:“长乐!夕夜!你们在哪儿?”
霁言喊道。回音在山林间回荡,似在回应他的呼喊,却透出股诡异的寂静。
原本无奈的神情在此刻骤然收敛。他灵力不高,以致其他方面更为灵敏,比如嗅觉。
徐徐晚风划过,带来丝丝凉意。茂密的树叶与低伏的草丛发出“唰唰”声。此处原本流动着清新草木的灵息,却悄悄混入一缕甜香味。
霁言略一思忖,调整气息。龟息间,他阖上双目,用心聆听来自四方的“水声”。
海有水,河有水,山林有水,天地有水,空气中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水。
倏然,后方草木骤响,右手化剑抵在对方喉间。
是长乐?!
在看清来人时,霁言猛然收拢气息。反扑的灵力在脉络间逆转,霁言使剑撑地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我这是可怕至此了?看把你吓得。”长乐抱臂,下巴微抬,眼里是掩不去的戏谑。
霁言皱眉,紧盯对方数息。
须臾,霁言笑应:“是长乐啊,你怎么自个儿在这里?夕夜呢?”语气随意,是平日里的温润。
“不知道啊,我没看见他。些许那笨小子跑到哪儿玩去了吧。”声音柔软如水,缱绻入耳,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神一荡。
霁言嘴角一扬,轻笑道:“是吗?可天色已晚,以他灵力而言要是遇上中阶魔族实属危险,还是一起去找他吧。”
“我目前灵力紊乱,这事还得麻烦你了。”
“你……受伤了?”长乐指尖划过他的右臂,双手轻轻环抱,侧头靠得更近了些,“还能动吗?”
她肌肤胜雪,红晕染面,眼波流转中含着几分情意。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寻常人恐怕早就难以招架。
霁言眼神微变,他分明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他唇角仍旧带笑。猛然间一条金丝从后方飞掠而至,如闪电般将“长乐”牢牢困住。
随后,少穷等人现身。
少穷笑着调侃:“还能与她平静言谈,不愧是你,定力不错。”事实是长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有任何波澜。
霁言微微一笑,轻轻抖落袖上的灰:“这还得谢谢你。你这张脸看多了,再美的女子也就那样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少穷不以为然。
“当然。”霁言答。
这时,诗音沉着脸走向“长乐”。走至对方面前时,她单膝跪地,语气冷肃:“你是谁?”
“长乐”依旧挣扎不休,眼神阴狠,“要你们多管闲事!你们神族一个个都是伪君子,背信弃义!我呸!”
诗音蹙眉,”你不说也没关系,要知道你的身份也不难。”
诗音看了眼阿睦。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施法。一道光刃划破“长乐”掌心,形成一道阵纹,如同当初为白夕夜探查血脉那时一般。阵光五彩斑斓,在空气中跃动,最终归于一抹深沉的紫色光芒。
“修罗血脉?”阿睦惊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我父王和族中所有男子都是被你们神族屠戮殆尽的!”“长乐”压抑的声音猛然提高,眼角泛起泪光,“不仅如此……族中的女子,许多被你们神族羞辱,最后都被残忍杀害!你们这群伪君子,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一眨不眨。高傲,让她不肯让一滴泪落下。
诗音瞳孔一震,脱口而出:“你是……修罗公主,罗依?”
“对!我就是修罗王之女,罗依!”罗依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个名字,如同将所有屈辱与仇恨一并吐出,“我族与麒麟族缔结和平协议,但在我修罗被烈霞屠戮之时,竟无一神族出手相助!”
“真是可笑,我们居然相信会有神族愿放下西岭之战与我等结盟。我们居然对那一纸盟约深信不疑!想来那只不过是神族的缓兵之计,先让我等放下戒备再一举歼灭。”
罗依嗤笑:“我真是愚蠢,竟看不破这层关系。”
“我魔力虽不足与你们抗衡,今日你们要杀要剐,随便!不过,有朝晖天界的帝姬陪我走黄泉路,我也不算孤单!”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谁也未出声。
这时,诗音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她神色凝重,缓步上前,她单膝跪地,低声唤道,“罗依殿下,我是冥辕天界,兽族诗音。”
听到冥辕二字,罗依的眼神变得凌厉警惕。与修罗联盟的麒麟族也是冥辕五族之一。
诗音语气温和,“我与麒麟族长算是认识。”
此言一出,罗依眼神更为凌厉。
诗音补道:“我深知无论如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修罗已亡,麒麟族确实未发一兵一卒进行支援。”她抬眸,对上罗依凌厉的神情,“我不求你原谅,但求给我等一个补偿的机会。”
罗依蹙眉。
诗音颔首暗示立于身旁的少穷。后者了然,随即收起金索,被松绑的罗依略感一惊。
诗音平静道:“那场灭族之灾,我冥辕虽未参与,但知情时已晚。我们终究……是我等负了那一纸盟约。”
说到此处,诗音沉默了一瞬。半晌,她一字一句:“如今你还活着,我就有责任代表冥辕保护你的安全。”
“另外我须代表麒麟族……”她双膝跪地,“和你说一句抱歉,是我等负了修罗一族 ”
四野寂静,月光摇曳间,罗依的神情开始动摇。
“为什么?”话音刚落,罗依也怔住。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话?是因背叛的是麒麟族?屠戮者是烈霞?但她是神族,是冥辕五族之一,她可是……
“因为我是神族,更是冥辕五族之一的神族,是我族护不住那盟约。我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怎可无责?”诗音眼神坚毅,“更何况麒麟族长与我等有私交,他的过失由我等背负,也不算冤。”
罗依感到眼眶发酸。那是来自敌族迟来的回应与歉意,比起麒麟族的无作为和烈霞的暴行,这女子又做错了什么?只因她是神族?
可身为魔族的自己对于西岭之战又是何等态度?前魔尊带领黑甲军屠了西岭,修罗族随并未参与,可若要定这女子有罪,自己又是何等立场?
见罗依陷入沉默,诗音低声补充:“可是罗依,长乐是无辜的。她的身躯,不该成为仇恨的容器。”
她郑重承诺,“如果你要,请到我的身体来,我愿替长乐成为保护你的‘人质’。”
诗音挠头,“或许有用吧。毕竟我是兽族之人,也是朝晖神官,应该无人敢动我的躯体。”
罗依怔怔地望着他们。
霁言笑说:“你觉得我们会让他人动你的身体吗?”
诗音也笑了,“是啊,你们都在。”她盯着罗依,“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
那一刻,罗依眼中终于落下眼泪,“我……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霁言缓缓点头;诗音低声回应:“我们希望你能。”
说完,诗音一把抱住罗依。
那一刻,她僵住了。
这是敌人,是杀父仇人一族。但为什么,为什么从她怀中传来的温度,会让她忍不住想靠近?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久违的,来自生命深处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