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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暴风雪 第二天的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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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比赛日,天气骤变。
林森是被风声吵醒的。那种声音不像普通的刮风,更像是有什么巨兽在窗外咆哮,用它的爪子疯狂地抓挠着窗户。他拉开窗帘,看到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
暴风雪。
瑞典北部的冬季暴风雪是全世界最可怕的自然现象之一。风速超过每小时一百公里,能见度不到五米,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在这样的天气里,就连当地的居民都不会出门,更不用说在森林里的冰雪路面上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飞驰。
林森的手机响了,是车队经理老周打来的。
“五木,来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的氛围很凝重。所有车手和领航员都围坐在一张长桌前,墙上挂着的天气预报图显示,这场暴风雪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继续加强,直到下午才会逐渐减弱。
“赛会那边怎么说?”铁龙坐在林森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老周叹了口气。“赛会决定继续比赛。”
“什么?”林森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这种天气怎么比赛?能见度连五米都没有!”
“我知道。”老周的表情很无奈,“但赛会说这是世界锦标赛,不能因为天气原因轻易取消比赛。而且前面几个车组都已经出发了,如果我们退出,总成绩会受到很大影响。”
铁龙沉默了很久。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冠军戒指,那是他们去年拿到第四个世界冠军时颁发的。
“铁龙,咱们不能冒险。”林森压低声音说。
铁龙抬起头,看着林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林森看到了犹豫、挣扎,但最终,他看到了一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野心。
“五木,我们现在排在第一。如果退出,这一站就一分都拿不到。后面的追兵只差8分,一站就能反超我们。”
“命比冠军重要。”林森说。
“我知道。”铁龙站起来,把咖啡一饮而尽,“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我需要你的路书,需要你的判断,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候告诉我该不该继续。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领航员,五木。如果你说不行,我立刻停车。”
林森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铁龙。不是因为他是车手而自己是领航员,而是因为他们是兄弟。十年的兄弟。十年的生死与共。
“行。”林森说,“但你必须听我的。我说减速就减速,我说停车就停车。”
“一言为定。”
他们换上赛车服,走向停在维修区的斯巴鲁翼豹STI。暴风雪打在脸上,像被人用细沙不断地抛掷。林森拉高了赛车服的领子,缩着脖子钻进副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林森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路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数字,但在这场暴风雪面前,这些精心准备的笔记显得苍白无力。
“出发。”铁龙说。
斯巴鲁缓缓驶出维修区,进入第一个赛段。刚开出几百米,林森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能见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差,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也无法清除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的雪。铁龙几乎是靠着路边的树影来判断道路的走向。
“左四,五十米,接右三。”林森念出路书,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在这样的能见度下,他根本无法确认路书上标注的参照物是否准确。
铁龙按照指令转向,但刚出弯,他们就遇到了一棵被风吹倒的杉树横在路中间。铁龙猛打方向,车身擦着树干冲了过去,右侧的后视镜被树枝刮掉,发出一声脆响。
“没事吧?”林森问。
“没事。”铁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森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赛段继续。车速被迫降到了120公里每小时左右,但即便如此,在这种天气下依然像是在玩命。林森不断地念着路书,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挡风玻璃外的世界,试图在漫天的白色中找到任何可以辨认的参照物。
“前面是高速路段,一公里直线,然后——”林森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在暴风雪中,在那片混沌的白色里,他看到了一块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阴影。
“减速!减速!桥断了!”
铁龙的反应速度是职业车手中顶尖的。在听到“减速”两个字的一瞬间,他的右脚就已经从油门移到了刹车踏板上。但车速太快,路面太滑,斯巴鲁在冰面上滑行,刹车踏板在脚下疯狂地跳动,但车速下降的速度远远不够快。
那座桥是一座横跨山涧的木桥,桥面大概只有二十米长。但在暴风雪中,桥的中间部分被一棵倒下的大树砸断,露出一个至少三米宽的缺口。缺口下面是十几米深的山涧,涧底是嶙峋的岩石和冰冷的溪水。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飞过那个缺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刹不住车,他们就会一头栽进山涧里。
铁龙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没有继续直线刹车,而是猛地向左打方向,同时拉起手刹。斯巴鲁在冰面上开始旋转,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车尾朝着断桥的方向。铁龙松开手刹,挂入倒挡,把油门踩到底。
这个操作的目的是利用倒车来增加制动力,同时让车身以更安全的方式撞向断桥的边缘,而不是一头栽下去。
但冰雪路面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
斯巴鲁在旋转的过程中,右侧的轮胎碾上了一块暗冰,车身失去了最后的控制。整辆车以一种不可遏制的姿态,侧滑着冲向断桥的缺口。
林森感觉世界在旋转。挡风玻璃外的天地颠倒了过来,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安全带的拉力勒得他的肩膀生疼,车厢里充满了金属扭曲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
林森的头狠狠地撞在侧窗玻璃上,头盔保护了他的头骨,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的眼前一黑。他能感觉到车身在翻滚,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翻滚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最后,车身重重地砸在了山涧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安静了。
暴风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林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头朝下倒挂在座椅上的。安全带的卡扣死死地勒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固定在座椅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机油味。仪表盘上的各种警告灯还在闪烁着,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
“铁龙?”林森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没有回答。
“铁龙!”林森又喊了一声,这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铁龙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痛苦的呻吟。
林森拼命地扭动身体,试图去解安全带的卡扣。但他的左手被变形的车门卡住了,动不了。他用右手摸索着找到了卡扣的按钮,按下去,身体重重地摔在了车顶上——或者说,车底上。
他翻身爬起来,在昏暗的车厢里寻找铁龙。
铁龙还坐在驾驶座上,但方向盘的轮辐已经被撞弯了,把他的双腿卡在了仪表盘下面。他的左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林森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骨折了——而且是开放性骨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赛车服,露在外面,周围是一大片正在蔓延的深红色血迹。
但最让林森恐惧的不是铁龙的左手,而是铁龙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外面的雪,嘴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似乎在看着某个林森看不到的地方。
“铁龙!你看着我!看着我!”林森用右手拍打着铁龙的脸颊。
铁龙的瞳孔慢慢聚焦,他认出了林森,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只挤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五木……我的左手……没感觉了……”
“别动,救护车马上就到。我已经发了求救信号。”林森撒了谎。他根本没有发求救信号,因为他们的通讯设备在翻滚中已经损坏了。但他不能让铁龙知道这一点。
铁龙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林森脱下自己的赛车服,把它盖在铁龙身上。然后他用右手撕开铁龙左手上的赛车服碎片,试图用急救包里的绷带给他做简单的止血和固定。
当他的手触碰到铁龙的左手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仅仅是骨折。他能感觉到骨头的碎片,能感觉到肌肉和肌腱被撕裂后的松弛感。这只手,这只曾经精准地操控方向盘、换挡、拉手刹的手,现在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软绵绵地垂在那里。
林森咬着牙,用绷带把铁龙的左手固定在座椅的扶手上。他的动作尽量轻柔,但每一次触碰,铁龙的脸上都会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兄弟。”林森低声说,“忍一忍。”
救援队在一个半小时后才到达。这一个半小时,是林森人生中最漫长的九十分钟。
他坐在铁龙身边,不停地和他说话,讲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讲他们在墨西哥站爆胎后还拿了第三名的故事,讲铁龙说要拿十个世界冠军然后去钓鱼的梦想。他不停地讲,因为他害怕如果停下来,铁龙也会停下来。
当救援人员用电锯切开变形的车门,把铁龙从驾驶座上抬出来的时候,林森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铁龙被固定在担架上,看着急救医生给他挂上点滴,看着救护车的红灯在暴风雪中渐渐远去。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