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朔云琴魄 在朔云城黑 ...
-
墨怀今在城北旧宅里住了半月,渐渐摸清了朔云城的脉络。
这座北方雄城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城墙周长四十里,开九门,内城住着达官显贵,外城聚着四方商贾,再往外便是大片大片的贫民窟,人称“棚屋区”。天工阁在城东繁华处,而他藏身的旧宅在城北,隔着小半个城池,倒也算安全。
白日里他极少出门,只在院中走走,或是在屋里修缮那些二叔送来的零碎偃器。入夜后他常坐在案前,对着鸣玉发呆,等那道虚影出现。
可她再未出现过。
那夜之后,无论他怎么轻唤,怎么抚琴,那少女始终沉寂。有时他甚至怀疑那夜只是自己的幻觉——是悲伤过度后的臆想,是疲惫至极时的梦境。可每当他生出这个念头,那声轻唤就会在心底响起——“怀今”。那样清晰,那样真切,不可能是假的。
“你在吗?”
这夜他又一次对着鸣玉低语。月光如水,照在琴身上,断纹清晰可见,七弦静静横陈,没有任何回应。
墨怀今苦笑,起身去倒茶。
壶刚提起,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他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桌。这旧宅偏僻,二叔若来会提前知会,旁人更不可能知道此处——除非是血焰教的人找上门来。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急促而轻,不像破门拿人的架势。
墨怀今按捺住心跳,压低声音问:“谁?”
“我。”门外传来墨循的声音,低而急促,“开门。”
墨怀今松了口气,快步打开院门。墨循闪身进来,面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深色的短褐,身形矫健,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这是谢云罗,皇城司的。”墨循简单介绍,“自己人。”
墨怀今一怔。皇城司是天子亲军,专司缉捕侦缉,怎么会是“自己人”?
谢云罗上下打量他两眼,开门见山:“你在黑市上打听过鸣玉的下落?”
墨怀今又是一怔。他确实托二叔打听过,想知道那送琴的外乡人是谁,也想知道血焰教追查的进度——但这和皇城司有什么关系?
“不是我查你。”谢云罗看出他的疑惑,“是另有一拨人,也在打听鸣玉。他们用的手段很隐秘,但瞒不过皇城司的眼线。我顺着查下去,发现他们和血焰教有关。”
墨怀今心头一紧:“他们查到我头上了?”
“暂时还没有。”谢云罗摇头,“但你住的这地方,最多再藏三五日。他们正在排查城北的所有出租房屋,这旧宅虽然是墨家的私产,但保不齐会被翻出来。”
墨循接口道:“云罗和我是旧识,当年我在军中任偃师时,她在北境立过功。这次她主动找上门来,说有法子帮你脱身。”
墨怀今看向谢云罗,等着她的下文。
谢云罗却没急着说,反而问他:“你知道朔云城最近出了什么怪事吗?”
墨怀今摇头。他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外面的事。
“城里有几家乐坊,先后出了怪事。”谢云罗的声音压低了些,“乐师在演奏时突然神志失常,像被什么附了身似的,胡言乱语,手舞足蹈,直到昏厥过去才罢休。已经有三个乐师这样了,都是技艺精湛的名手。”
墨怀今皱眉:“和鸣玉有关?”
“那几家乐坊,最近都收到过一件古乐器。”谢云罗看着他的眼睛,“据掌柜的说,是一个神秘人送来的,说是祖传的古物,托他们代为修复。修复之后,就出了事。”
墨怀今心头一跳。这个手法,和送鸣玉到他家的外乡人何其相似!
“那些古乐器呢?”他问。
“被官府收走了,说是要彻查。”谢云罗冷笑一声,“但据我所知,收走之后,当晚就不翼而飞了。府衙的库房有专人看守,门窗完好,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墨怀今沉默了。这手法太过诡异,不像是寻常盗贼所为。
“我怀疑,有人在用这些古乐器做某种试验。”谢云罗盯着他,“试验的对象,就是那些乐师。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是国师玄玑。”墨循替她说完。
谢云罗点头。
墨怀今想起那夜祖父说的话——血焰教是国师麾下的势力。他们抢夺天工谱,搜集古器,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去查那些乐坊。”谢云罗道,“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一个懂偃术、懂古器的人同行。墨先生说你是墨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偃师,所以我来找你。”
墨怀今沉默片刻,问:“查出来之后呢?”
“查出来之后,如果真是国师在搞鬼,我就有证据上报朝廷。”谢云罗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不信这大燕的天下,真能让他一手遮天。”
墨怀今回屋取了那具鸣玉,背在身上。
谢云罗看了一眼:“你带它做什么?”
“不能留在这儿。”墨怀今道,“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我宁可它跟着我。”
谢云罗没再说什么,三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朔云城的夜,比白日更热闹。
长街上灯火通明,店铺林立,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挤得满满当当。穿行其间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背着包袱的脚夫,有浓妆艳抹的歌伎,也有衣衫褴褛的乞儿。
墨怀今已有十余日没出过门,骤然见到这么多人,竟有些不适应。他抱紧怀中的鸣玉,紧跟在谢云罗身后,穿过一条条街巷。
谢云罗显然对城中地形极熟,七拐八绕,很快将喧嚣甩在身后。三人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底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上写“清音阁”三字。
“这是第一家出事的乐坊。”谢云罗低声道,“掌柜的姓周,是个本分人。出事的是他手下的首席琴师,姓陈,据说技艺极好,在朔云城颇有名气。”
她叩开门,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正是周掌柜。看见谢云罗,他忙不迭将三人让进屋,神色间满是惶恐与疲惫。
“谢大人,您可算来了。”周掌柜搓着手,“这几日我吃不下睡不着,就怕官府再找上门来。我那陈师傅,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人虽然醒了,但神志一直不清,见人就躲,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琴里有东西’‘它在叫我’……”
“琴里有东西?”墨怀今插口问,“那琴现在何处?”
“被官府收走了。”周掌柜叹气,“收走之后,当晚就丢了。衙门的人来问过我几回,怀疑是我藏起来了。我哪有那个胆子!那琴邪性得很,我巴不得它丢了才好。”
墨怀今和谢云罗对视一眼。这和之前听到的如出一辙。
“周掌柜,那送琴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墨怀今问。
周掌柜想了想:“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朴素,说话不多。他说这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想请我帮忙修复。我看那琴确实古旧,琴身都是裂纹,但做工极好,便答应了。修好之后他来取走,过了三日,我那陈师傅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取走了?”墨怀今一怔,“不是留在你们这儿?”
“没有没有。”周掌柜摆手,“修好之后他就拿走了,说回去自己试试音。他拿走后第三日,我那陈师傅就出事了。”
墨怀今心头一动。这和鸣玉的情况不同——送琴到他家的人,把琴留下就走了,至今未取。难道那外乡人知道墨家会出事,故意把琴留在那儿?
“周掌柜,那人的模样,你能画下来吗?”
周掌柜面露难色:“我……我不会画画。”
谢云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你说,我画。”
周掌柜开始描述,谢云罗执笔勾勒。墨怀今在一旁看着,暗暗惊讶——这位皇城司女官不仅身手矫健,竟还有这一手丹青功夫。不多时,一张人像便跃然纸上。
墨怀今凑近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人他认识。
就是那个把鸣玉送到墨家的人!
“是他。”他沉声道,“一模一样。”
谢云罗收起画像,目光闪动:“看来是同一个人。他送琴到墨家,又送琴到清音阁,目的究竟是什么?”
“试验。”墨怀今缓缓道,“他在用不同的琴,做某种试验。墨家的琴没有害人,因为还没来得及修好。清音阁的琴修好了,就出事了。”
谢云罗点头:“去看看陈师傅。”
周掌柜带着三人上了二楼。一间小屋中,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床角,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墨怀今在床前蹲下,轻声唤他:“陈师傅。”
那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里满是惊恐,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琴……”他哆嗦着嘴唇,“琴里有东西……它在叫我……一直叫……”
“它叫你做什么?”
陈师傅的神情忽然变了。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恍惚,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说……它可以让我弹出最好的曲子。”他喃喃道,“它说……只要我答应它……就能弹出天下无双的琴音……”
“你答应了吗?”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忽然开始哼唱起来,是一支奇怪的调子,不成曲调,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韵律。哼着哼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身体开始颤抖,口角流出涎水,终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周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又来了又来了,就是这样!每次唱完这支怪调,他就昏过去,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墨怀今站起身,面色凝重。
那支调子,他听见过。
那夜,凌殊弹奏的那支曲子,就是这个调子。
他下意识按住背上的鸣玉,琴身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异动。
谢云罗走过来:“你看出什么了?”
墨怀今沉默片刻,忽然问:“第二家出事的乐坊在哪里?”
第二家乐坊叫“云水轩”,在城西。
掌柜的是个姓方的中年妇人,比周掌柜镇定得多。出事的是她手下的琵琶师,一个年轻女子,如今也在家中养着,症状和陈师傅一模一样。
墨怀今没有去看那女子,而是问方掌柜要了那琵琶的样式图样。方掌柜说,那琵琶也是那年轻人送来修复的,修复后取走,三日后琵琶师就出了事。
第三家乐坊在城南,情况如出一辙。
三家走下来,已是后半夜。三人在一处偏僻的巷口歇脚,谢云罗点起一盏风灯,将三张图样并排铺在地上。
墨怀今蹲下身,仔细端详。
三件古乐器——一琴、一琵琶、一箜篌。形制各不相同,年代也各有早晚,但仔细看,却有一个共同之处。
“这里。”他指着三张图样的同一处,“琴首、琵琶颈、箜篌的横梁,都有这个花纹。”
谢云罗凑近细看,那是一种极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的局部,如果不放在一起比对,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
墨怀今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那是他从鸣玉上拓下的花纹。鸣玉的琴首处,也有这样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偃纹。”他缓缓道,“是偃甲内部的机关刻痕。”
谢云罗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三件乐器里面,都藏着偃甲?”
“不止。”墨怀今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偃纹的规制,我见过。祖父曾给我看过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着一种失传的技艺——以器载魂,谓之器灵。这些偃纹,就是器灵之器的特征。”
谢云罗倒吸一口凉气。
墨怀今继续道:“那年轻人送琴到墨家,目的恐怕不是修复,而是让墨家发现这琴的特殊之处。他没想到的是,墨家还没来得及修复,血焰教就找上门来了。所以墨家的琴没有害人,而这三家的琴,都害了人。”
“他是故意害人?”
“不一定。”墨怀今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害人,何必大费周章,用这么隐秘的手段?他更像是在……收集什么。”
“收集什么?”
墨怀今想起陈师傅说的话——“它说它可以让我弹出最好的曲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收集乐师的‘执念’。”他缓缓道,“这些乐器,能勾起乐师对极致技艺的渴望。一旦乐师动了心,执念就会被乐器吸走。那些乐师神志失常,就是因为执念被抽走了。”
谢云罗听得心惊:“抽走执念,用来做什么?”
墨怀今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和祖父临终说的“铸魂”有关。以器载魂,魂从何来?难道就是用这种方式,从活人身上抽取?
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警觉,谢云罗一把掐灭风灯,将三人掩入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他们走到巷口停下,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确定是这边?”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确定。”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答,“那东西的气息,就在这附近。搜了三家,总算追上了一点尾巴。”
墨怀今心头一跳。那东西的气息——他们在找什么?鸣玉?
谢云罗按住腰间的刀柄,无声地拔出半寸。墨怀今的手按在鸣玉上,琴身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异动。
那两个人又在巷口徘徊了一阵,终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三人等了一刻钟,确定再无动静,才从阴影中出来。
谢云罗收起刀,面色凝重:“是血焰教的人。他们的鼻子真灵,这么快就嗅过来了。”
墨怀今正要说话,忽觉背上的鸣玉微微一颤。
那颤动极轻,极短,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随即,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们走了。”
是那个声音。是凌殊的声音。
墨怀今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谢云罗和墨循都看着他,面露疑惑。
“你怎么了?”谢云罗问。
墨怀今没有回答。他解下背上的鸣玉,轻轻放在地上,打开包裹。
月光下,鸣玉静静地躺着。七弦横陈,断纹如蛇腹,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在吗?”他低声问。
琴身依旧沉寂。
谢云罗走过来,看着这具古琴,目光复杂:“这就是鸣玉?”
墨怀今点头。
“它刚才……怎么了?”
墨怀今不知如何解释。说琴里有道残魂,刚才提醒他血焰教的人走了?这太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可那声音如此真切,不可能是假的。
“没什么。”他重新包好鸣玉,背在身上,“我们走吧。”
三人回到城北旧宅时,天边已透出鱼肚白。
谢云罗没有走,她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站定,看着墨怀今:“你有事瞒着我。”
墨怀今沉默。
“那琴,刚才有动静对不对?”谢云罗盯着他的眼睛,“我看见了,它颤了一下。你听见了什么?”
墨怀今知道瞒不过去。他叹了口气,将那夜虚影出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谢云罗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墨循也是一脸震惊:“鸣玉里真的有残魂?父亲当年提过,我只当是传说……”
“她叫凌殊。”墨怀今道,“她自己说的。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我叫她的时候,她不想不理我。”
谢云罗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复杂难明。
“你能再让她出来吗?”她问。
墨怀今摇头:“我试过很多次,都没用。她只出现过两次,都是……她自己想出现的时候。”
谢云罗沉吟片刻,忽然道:“那你现在试一次。”
“现在?”
“对,现在。”谢云罗道,“那两个人说,‘那东西的气息就在这附近’。如果他们说的是鸣玉,那说明鸣玉有某种气息,能被他们追踪到。如果能让你那残魂出来,也许她能告诉我们这气息是怎么回事。”
墨怀今想了想,将鸣玉取出,放在院中的石案上。
月光照着,琴身泛着幽幽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抚过琴弦。
七弦颤动,发出一串低沉的共鸣,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回荡。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凌殊?”
依旧沉寂。
墨怀今有些失望,正要收回手,忽觉指尖微微一热——是掌心那道铸魂秘印的位置。他下意识低头看去,掌心中隐约透出一丝青碧色的光,极淡,几乎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琴身亮了。
那道青碧色的光自龙池处亮起,比前两次都要明亮。光芒缓缓凝聚,升腾,在琴身上方三尺处,勾勒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凌殊睁开眼,看向他。
墨怀今心头一颤。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茫然的、空洞的,而是清明的、有焦点的。她看着他,轻轻开口——
“你叫我。”
谢云罗和墨循都愣在原地。
月光下的少女虚影,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她悬浮在琴身上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华,长发如流瀑般垂落,眉目清冷,气质空灵。那双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欢喜的神情。
“他是谁?”谢云罗指着墨怀今,忍不住问。
凌殊看向她,目光平静:“他是叫我的人。”
“我是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凌殊偏了偏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许久,她轻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我的时候,我能听见。别人叫,我听不见。”
谢云罗和墨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墨怀今上前一步,问:“刚才那两个人,你能感觉到他们吗?”
凌殊点头。
“他们说的‘气息’,是什么?”
凌殊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是我。”
墨怀今一怔。
“我是从琴里醒来的。”凌殊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琴弦,“琴在,我就在。琴有气息,我也有气息。他们找的,就是这气息。”
“他们能找到你?”
“不知道。”凌殊摇头,“但刚才,他们离得很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不是眼睛看,是另一种看。”
墨怀今心头一紧。血焰教的人,果然有追踪器灵的手段。
“你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吗?”谢云罗问。
凌殊想了想,忽然看向墨怀今的掌心。
那里,青碧色的光已经消散,只剩下淡淡的余温。
“你这里,有我。”她轻声道,“那夜,你把我收进去了。从那以后,我在这里,也在琴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墨怀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祖父临终前打进去的“铸魂秘印”,原来有这层用意——将凌殊的残魂与他相连,让他能庇护她,也让她能庇护他。
“那你能借着这秘印,隐藏气息吗?”谢云罗又问。
凌殊闭上眼,沉默片刻,再次睁开:“可以。但需要你帮我。”
她看向墨怀今:“你心里有很多声音。悲伤的,害怕的,孤单的,还有……想找到真相的。这些声音太响了,我有时候听不清别的。如果你能让那些声音静下来,我就能藏得更好。”
墨怀今怔住。
他想起祖父,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自己跪在雨中无能为力的模样。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怎么可能静下来?
凌殊看着他,那双眼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
“很难。”她轻轻说,“我知道很难。但你可以慢慢来。”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变淡,终于消散。月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案,鸣玉静静横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云罗长出一口气,看向墨怀今的眼神复杂至极。
“这世上,真有器灵这种东西。”她喃喃道,“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墨循也是一脸恍惚:“父亲说得对,墨家世代守护的东西,果然不是凡物。”
墨怀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凌殊留下的余温。她说,她在那里。她说,他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渐亮的晨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三天后,谢云罗带来一个消息。
“找到那个送琴的人了。”她走进院门,面色凝重,“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人已经死了。”
墨怀今霍然起身。
谢云罗带着他和墨循赶到那处破庙时,已是午后。
庙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早已废弃多年,香案倾倒,佛像残缺,遍地都是枯枝败叶。那人的尸身蜷缩在佛像背后,已经僵硬多时。
墨怀今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人的面容。
就是他。那个把鸣玉送到墨家的人。
“怎么死的?”他问。
谢云罗掀开那人胸口的衣襟。胸膛正中,有一道细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却没有流多少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烧灼过。
墨怀今心头一跳。这伤口,和他见过的血焰教杀人手法一模一样。
“杀人灭口?”墨循问。
谢云罗点头:“应该是。他完成了任务,就没用了。”
墨怀今在那人身上仔细搜索,终于在贴身的衣袋里找到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正面刻着“寻珍”二字,背面是一朵血色的火焰纹。
血焰教“寻珍使”的身份令牌。
“他是寻珍使?”墨循倒吸一口凉气,“那他送琴到墨家,是奉了命令的?”
墨怀今没有说话。他握着那枚令牌,脑中飞速转动。
寻珍使奉命送琴到墨家,目的是什么?让墨家发现鸣玉的秘密?引出血焰教抢夺天工谱?还是……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别时说的话——“寻回全谱,但要阻止任何滥用它的人。”
如果血焰教也在找天工谱,那他们送琴到墨家,会不会是为了引蛇出洞?让墨家主动去寻找全卷,然后他们跟在后面,坐收渔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墨怀今只觉得背脊发凉。
“我们得尽快离开朔云。”他站起身,沉声道,“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血焰教的人可能早就盯上我了。他们故意不抓我,是想让我带他们找到天工谱全卷。”
谢云罗面色一变:“那我们现在就走?”
墨怀今点头,又摇头:“走是要走,但不能这么走。如果我们现在出城,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得想个办法,引开他们的视线。”
他看向谢云罗:“皇城司在城里有几处暗桩?”
谢云罗会意:“你的意思是?”
“找几个可靠的人,扮成我的样子,从几个不同的城门出城。”墨怀今道,“我混在其中一队里。只要他们分散追踪,我就有机会脱身。”
谢云罗沉吟片刻,点头:“可行。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朔云城四门同时有可疑人物出城。
北门是一个背着长条包裹的青衣年轻人,步伐匆匆;东门是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男子;西门是一个扮成脚夫的青年;南门则是一个由谢云罗亲自陪同、乘着马车离开的“富家公子”。
墨怀今在哪一队里?
他哪一队都不在。
此刻他正蹲在城南破庙的佛像背后,透过坍塌的墙洞,看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计划很简单——让四队人马引开追踪者,他自己则留在城中,等风声过去后再从暗道出城。那暗道是墨循年轻时修的,直通城外三里处的一座荒废的土地庙,连谢云罗都不知道。
院外,果然有动静。
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潜来,在破庙周围徘徊片刻,各自分散,追向那四队人马。墨怀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影彻底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走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墨怀今猛地回头,看见凌殊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她的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实,月光照在她身上,竟隐隐有几分人形的质感。
“你怎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你心里很紧张。”凌殊看着他,“我能感觉到。想出来看看。”
墨怀今苦笑。这残魂的能力,还真是越来越强了。
“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
“等到天亮。”墨怀今道,“天亮之后,城外的人该追的都追出去了,我们再从暗道走。”
凌殊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墨怀今侧头看她,那张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下美得不似真实,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记得一些碎片。”
“什么碎片?”
“有一座山,很高,山上有很多雾。”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她在弹琴。我听着她的琴声,觉得很安心。后来……后来起火了,很大的火。她在火里,琴也在火里。我想叫她,叫不出声。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墨怀今听得心头发紧。
“那个女子,是你吗?”
凌殊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是我,又觉得不是。像是一场梦,梦里的自己,和醒来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墨怀今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她坐着,看月光一点点移动,从天顶移到西墙。
天亮前,凌殊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呢?”她问,“你心里那些声音,现在静一些了吗?”
墨怀今一怔。
他这才发觉,从凌殊出现到现在,他竟没有想起那夜的惨剧。没有想起祖父的背影,没有想起冲天的火光,没有想起自己跪在雨中的无助。
那些声音,确实静下来了。
“谢谢你。”他轻声道。
凌殊微微偏头,眼里有一丝不解:“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静下来。”
凌殊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笑容。
“不客气。”她说,“你叫我的时候,我也很高兴。”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变淡,终于消散。晨光从破洞里透进来,照在墨怀今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起身,背好鸣玉,最后看了一眼这破庙,转身没入晨光中。
城外三里,土地庙。
墨怀今从暗道里钻出来时,已是正午。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正要迈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墨公子,等你多时了。”
墨怀今心头狂跳,猛地转身。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庙门口,穿着寻常的灰布衣,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像藏着两团火。他负手而立,看着墨怀今,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墨怀今的手按在鸣玉上,沉声道:“你是谁?”
“在下钟无射。”那人微微一笑,“怀音阁主人,久仰墨家偃术大名,特来一见。”
墨怀今一怔。怀音阁?那不是二叔提过的、另一个在追查古器的神秘势力吗?
钟无射看着他的戒备神情,笑意更深:“墨公子不必紧张。我不是血焰教的人,也不是来抢你这具琴的。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怀今背上的鸣玉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我是来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