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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人间烟火 一行人返回 ...

  •   入秋之后,苍梧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墨怀今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檐外的雨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是隔壁王婶送来的新茶,说是今年最后一批秋茶,再往后天冷了,茶叶就老了。

      他啜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凌殊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氅衣,披在他肩上。

      “下雨天凉,别站在风口。”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她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每日里督促他穿衣吃饭,收拾屋子,整理那些乡亲们送来的东西。起初他还觉得不习惯,后来慢慢就随她去了。

      “今天有人来吗?”凌殊问。

      墨怀今想了想:“王婶说他们家的犁头坏了,下午可能送过来。还有村东头的张老头,说要来取上次修好的那口锅。”

      凌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页,在上面添了两笔。那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谁送了什么来修,谁给了什么东西当谢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墨怀今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她,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在东躲西藏,还在为天工谱的事发愁,还在为祖父的死耿耿于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家门口喝茶,看雨,等人来修东西。

      午后,王婶果然送来了犁头。

      那是把老犁头,用了十几年,犁尖磨秃了一大截,木柄也松动了。王婶的男人去年没了,家里的地只能靠她一个人种。犁头坏了,她舍不得买新的,听说墨家的小子回来了,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过来。

      墨怀今接过犁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道:“能修。得换个犁尖,木柄也要加固。可能要两三天。”

      王婶连声道谢,又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鸡蛋,硬塞给凌殊。

      “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你们年轻人要多吃点,补补身子。”

      凌殊接过鸡蛋,看着王婶冒着雨回去的背影,忽然问:“怀今,她一个人种地,很辛苦吧?”

      墨怀今点头:“这附近的人家,男人大多出去做工了,或者……没了。留下的都是女人、老人、孩子。日子确实不容易。”

      凌殊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没有再说话。

      当天夜里,墨怀今正在灯下修那把犁头,凌殊忽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块木头。

      “这是做什么?”墨怀今问。

      凌殊把那几块木头摆在案上,又掏出她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王婶给的鸡蛋。这是李婆婆给的腊肉。这是周二嫂给的布头。这是……”

      墨怀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知道,都记着呢。怎么了?”

      凌殊指着那些木头,认真道:“我想做一个东西,能帮她们干活。”

      墨怀今一怔。

      凌殊继续道:“你之前做的那只小鸟,会飞。那能不能做一个会动的,帮王婶种地?帮她翻土,帮她播种,帮她收粮食?”

      墨怀今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想到这个?”

      凌殊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醒来的那天,你说过,你修这些东西,是为了帮人干活。后来这一个月,我天天看着那些人来找你,有的修犁,有的修锄,有的修锅碗瓢盆。她们都是一个人撑着家,很辛苦。如果能有一个东西,帮她们干活,她们就能轻松一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羽族的笔记里,有一种偃兽,能帮人驮东西。匠族的笔记里,也有一种偃人,能帮人做简单的活计。我想,你学了那么多偃术,应该能做出来。”

      墨怀今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从琴里醒来的器灵,这个曾经只会唤他名字的少女,如今已经在想这些了。

      “好。”他说,“我试试。”

      从那天起,墨怀今的工坊里多了一项新活计。

      他翻出从羽族遗迹和地火熔心带回来的那些笔记,和凌殊一起研究。那些笔记上记载的偃兽和偃人,构造比普通偃器复杂得多,需要精密的设计和反复的试验。

      凌殊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她记性好,看过的图纸一遍就能记住;她手稳,打磨零件时从不失误;她还有那五色原石的力量,偶尔能用光芒探出木头内部的纹理,帮墨怀今避开那些隐藏的瑕疵。

      两人常常在工坊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待到日落,有时连饭都忘了吃。阿筝要是还在,肯定会笑话他们——可阿筝不在,谢云罗不在,钟无射也不在。只有他们俩,守着一间工坊,一盏油灯,一堆图纸和零件。

      一个月后,第一只偃兽终于做成了。

      那是一只木头的牛,四条腿,两只角,背上有一个鞍座,能驮东西。墨怀今在它体内刻了偃纹,灌入偃力,它就能走动——虽然走得慢,但确实能走。

      凌殊蹲在它面前,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那木头牛抬起头,用一双木头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哞”。

      她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墨怀今把这只木头牛送给了王婶。王婶看见那东西能动,吓得差点昏过去。后来墨怀今解释了半天,说这是偃器,是帮他干活的,她才敢伸手摸一摸。

      那木头牛在田里走了几步,虽然慢,但确实能驮东西。王婶把几捆柴放在它背上,它稳稳当当地驮回了家。王婶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墨怀今和凌殊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李婆婆知道了,也来找墨怀今,想要一个能帮她打水的。周二嫂知道了,想要一个能帮她推磨的。消息越传越广,来找墨怀今做偃兽的人越来越多。

      墨怀今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要做好几个。凌殊帮他画图纸,帮他打磨零件,帮他把做好的东西送到各家各户。那些人看见凌殊,总是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夸她俊,夸她能干,夸怀今有福气。

      凌殊每次都不知该怎么接,只是红着脸,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冬天。

      苍梧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湿气重,那种阴冷能钻进骨头里。墨怀今的左手小指在极北冻伤后一直没有恢复,天一冷就隐隐作痛。凌殊每晚都会用五色原石的光芒帮他暖手,那光芒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能让他睡个好觉。

      那天夜里,外面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

      凌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忽然问:“怀今,雪是什么味道?”

      墨怀今正在灯下看图纸,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没什么味道,就是凉的。”

      凌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成水,凉丝丝的。

      “是凉的。”她轻声说,“但有点甜。”

      墨怀今笑了:“雪哪有甜的。”

      “有。”她坚持道,“我尝到了。”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了。会笑,会哭,会害羞,会坚持一些奇怪的小事。和几个月前那个只会唤他名字的虚影,已经判若两人。

      “凌殊。”他忽然开口。

      她回过头:“嗯?”

      墨怀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是笑了笑,道:“没事,就想叫叫你。”

      凌殊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腊月里,谢云罗来了。

      她骑着马,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嚷着要喝水。凌殊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一口气灌下去,长长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朔云城那边的事总算告一段落,我请了三个月的假,来你们这儿躲清静。”

      墨怀今看着她,发现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问:“朝廷那边怎么样了?”

      谢云罗摆摆手:“乱着呢。国师倒了,他那帮人跑的跑、抓的抓,剩下的都在争权夺利。我懒得掺和,告病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有个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谁?”

      “钟无射。”谢云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回怀音阁之后,整理他师父的遗物,找到了一样东西,说是给你的。”

      墨怀今接过信,拆开细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墨公子:家师遗物中发现一卷《赋心篇》,记载的是他晚年研究的心得,讲如何让器灵保持本心。此卷本该与天工谱相配,今赠于你。另,玄玑的下落有消息了。他在南方一座深山里结庐隐居,每日种菜养花,不问世事。据怀音阁的人观察,他是真的放下了。此事务必告知乐仙,让她安心。”

      墨怀今看完,把信递给凌殊。

      凌殊接过,一字一字看完,沉默良久。

      “他真的放下了?”她轻声问。

      谢云罗点头:“钟无射派了好几拨人去盯着,不会错。他现在的日子,比在京城当国师时过得还自在。”

      凌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云罗在苍梧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帮着墨怀今修东西,帮着凌殊给乡亲们送偃兽,偶尔也去镇上喝酒,回来就拉着墨怀今说那些当年在北境打仗的事。她说得兴起,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凌殊坐在一旁听着,有时会问几句。谢云罗就给她解释,什么叫冲锋,什么叫陷阵,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听着,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点头。

      临走那天,谢云罗把墨怀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墨怀今看着她。

      “她——”谢云罗往凌殊那边努了努嘴,“你打算怎么办?”

      墨怀今一怔:“什么怎么办?”

      “你别装傻。”谢云罗瞪他,“她是器灵,不是人。她不会老,不会死。你呢?你会老,会死。等你老了,死了,她怎么办?”

      墨怀今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就不敢往下想。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找答案。

      谢云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我走了。你好好想吧。”

      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墨怀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凌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跟你说了什么?”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肩上,她站在那里,像一尊不真实的雕塑。可那双眼睛是活的,正看着他,带着关切,带着询问。

      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她让我好好待你。”

      凌殊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疑惑,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墨怀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云罗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她会老,他不会。她会死,他不会。等他老了,死了,她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

      凌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睡不着?”她问。

      墨怀今点点头。

      凌殊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我也是。”她说,“在想什么?”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

      “嗯。以后怎么办?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凌殊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想一直这样吗?”她反问。

      墨怀今想了想,点头。

      凌殊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心头一暖。

      “那就一直这样。”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老,怕我死,怕你一个人。”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怕。但我更怕你不在。”

      墨怀今心头一震。

      凌殊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叫醒我的那天,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你叫我的声音。后来你带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让我知道了我是谁,让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想事情。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会记得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墨怀今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那就一直这样。”他说。

      凌殊笑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静静照着,雪静静下着。那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子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贴窗花,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放鞭炮,扔雪球,笑声传得很远。

      墨怀今和凌殊也被拉着帮忙。王婶家的窗户纸破了,要重新糊;李婆婆家的灶台要祭,缺香烛;周二嫂的孩子吵着要灯笼,缠着她买了红纸,又来找墨怀今帮忙扎。

      墨怀今忙得脚不沾地,凌殊也跟着忙前忙后。她第一次见识过年,看什么都新鲜。那些红红的窗花,那些噼啪作响的鞭炮,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都让她移不开眼。

      除夕那天,墨怀今把工坊收拾干净,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那是凌殊剪的,虽然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剪坏了好几张才剪成。

      “好看吗?”她问。

      墨怀今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窗花,笑了。

      “好看。”

      凌殊也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夜里,他们包了饺子。是凌殊提议的,说听李婆婆讲,过年要吃饺子。墨怀今不太会包,她就让他擀皮,自己学着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船,有的像什么都不是。

      可煮出来之后,他们都吃得很香。

      吃完饺子,墨怀今在院子里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凌殊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透过指缝看。那些火星在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过年?”她问。

      墨怀今点头。

      凌殊看着那些鞭炮的余烬,轻声道:“真好看。”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倒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火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谢云罗的话。

      “等我老了,死了,她怎么办?”

      可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这样站着,和她一起看这短暂的烟火,听这片刻的喧嚣,感受这真实的、平凡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镇子里其他人家也在过年。夜空中偶尔绽开一朵烟花,转瞬即逝,却在黑暗里留下一道光。

      凌殊轻轻握住他的手。

      “怀今。”

      “嗯?”

      “明年还这样过好不好?”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好。”他说。

      凌殊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夜风微凉,带着硝烟的气息和饺子的香味。那是人间的烟火,是最平常、最普通的日子,也是他们用生死换来的日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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