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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天穹之隙 玄玑在此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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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京归来后,五人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休整了整整一个月。
说是休整,其实是在等。等钟无射的消息,等怀音阁探明最后一处地点——天穹之隙。那地方是五音原石的最后一处,也是玄玑铸造不朽魂器的核心所在。按照天工谱全卷的记载,只有集齐五块原石,才能找到并进入那个地方。
这一个月里,墨怀今每日研读那两卷天工谱——一卷是墨家世代守护的上卷,一卷是从落雁原找到的下卷。他将两卷拼凑在一起,终于看清了全貌。
天工谱记载的,确实是以器载魂之术。但它不是教人如何制造器灵,而是教人如何与器灵相处,如何让器灵保持本心,不被执念吞噬。上卷讲的是“铸魂”之法——如何赋予器物魂魄;下卷讲的是“赋心”之道——如何让器灵拥有自己的心,不被创造者的意志左右。
“所以,真正的天工谱,是用来‘养’器灵的,不是用来‘造’器灵的?”谢云罗问。
墨怀今点头:“可以这么说。创造器灵是第一步,更难的是让它保持本心。元琮当年造的器灵失控,就是因为他只懂‘铸魂’,不懂‘赋心’。”
凌殊坐在他身边,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思。
“那玄玑呢?”她问,“他搜集那么多残魂,想重铸元琮的魂魄,他懂‘赋心’吗?”
墨怀今摇头:“他如果懂,就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手段了。他搜集的那些残魂,都是从活人身上抽取的执念,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用这种东西重铸的魂魄,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
凌殊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呢?我是从鸣玉里醒来的琴魄,算是被‘铸’出来的吗?”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了想,认真道:“你不是被铸出来的。你是自己醒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你,不是素商。你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选择。这就是‘赋心’——不管你当初是怎么来的,现在的你,是真正的你。”
凌殊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静静地坐着。
第二十五日,钟无射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他一进门就喊,“天穹之隙!在东海之上!”
墨怀今霍然起身。
钟无射摊开地图,指着东海深处一个标着红色记号的点:“在这儿。据家师的笔记记载,那里是上古灵脉的节点,天地元气最混乱的地方。万灵悲鸣当年就是在那里爆发的,素商也是在那边以身殉道的。”
他顿了顿,看向凌殊:“那地方,你应该有印象。”
凌殊闭眼感应片刻,缓缓睁开眼。
“有。”她轻声说,“那里……很乱。很多声音,很多痛苦。我不敢靠近。”
墨怀今握住她的手:“别怕。这次我们一起去。”
凌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五人启程前往东海。
从山谷到东海,走了二十多天。越往东走,地势越低,河流越多,最后汇成一片汪洋。他们在海边一个小渔村雇了一艘船,扬帆出海。
海上的日子,比陆地上更难熬。
风浪大时,船颠得像一片树叶,随时可能翻覆。阿筝吐了一路,吐得脸都绿了,瘫在船舱里一动不敢动。谢云罗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但咬牙强撑着。钟无射倒是习惯了,站在船头掌舵,迎着海风,目光坚定。
墨怀今一直握着凌殊的手。她能感觉到天穹之隙越来越近,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无数的哀嚎,无数的悲鸣,像是千年前那场灾劫的回响,永远不散。
第七日傍晚,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诡异的海域。
海水是黑色的,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天空也是黑色的,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海天相接处,有一道巨大的裂隙,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隙里涌出诡异的光芒——青的、红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交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天穹之隙。”钟无射喃喃道。
船驶近那道裂隙。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股混乱的力量。海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有破碎的船板,有死去的海鸟,还有不知名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息,像是硫磺,又像是血腥。
凌殊的脸色越来越白。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人在她耳边哭喊,求她救他们。
墨怀今握紧她的手:“别听。”
凌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船驶入裂隙。
眼前一黑,又一亮。他们已经不在海上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平台,悬浮在虚空中。平台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平台中央,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通体漆黑,却泛着五色光芒,正是最后一块原石。
宫音原石已经在凌殊体内,这是第五块——应该叫“天音原石”,是五音汇聚的核心。
可高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玄玑。
他负手而立,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墨怀今心头一沉。又是陷阱。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陷阱。
玄玑走下高台,缓缓走近他们。
“你们以为,我找那些原石是为了什么?”他笑道,“是为了让你们帮我找。五音原石散落天下,我一个人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但你们不同——你们有那个器灵,她能感应到原石的位置。我只需要跟在后面,等你们找齐了,再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今,四块原石在她体内,最后一块在我手上。只要把她炼化,和她体内的四块原石融合,就能得到完整的五音之力。到那时,重铸我师父的魂魄,易如反掌。”
谢云罗拔刀,护在凌殊身前。钟无射也抽出短刃,面色凝重。
玄玑挥了挥手。
四周的黑暗中,涌出无数黑衣人——血焰教的人,将整个平台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赤炼使,他在流沙海逃过一劫,在地火熔心也逃过一劫,这一次,他狞笑着,看着墨怀今,像是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上!”玄玑下令。
黑衣人蜂拥而上。
谢云罗挥刀迎战,钟无射紧随其后。两人背靠背,拼命抵挡。可对方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杀之不尽。
墨怀今护着凌殊,一步步往后退。可四面八方都是人,退无可退。
凌殊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
“怀今,把我交出去吧。”
墨怀今一怔。
“他要的是我。”她说,“把我交出去,你们就能活。”
墨怀今盯着她,一字一字道:“你疯了?”
“我没疯。”她轻声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等着你。不能为了我,死在这里。”
墨怀今握紧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他想起了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第一次出现时,唤他名字的模样;想起她为了救他,耗尽力量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你难过,我就不死”的那夜。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说过,永远不会把你交出去。”
凌殊的眼眶红了。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光芒从墨怀今掌心的铸魂秘印中涌出。
那光芒是青碧色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它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平台照得一片通明。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须发皆白,破旧道袍——是元琮。
这一次,他不是一缕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身影,站在光芒中,看着玄玑。
“师父……”玄玑怔住了。
元琮看着他,目光悲悯。
“玄玑,你还不明白吗?”
玄玑浑身一颤。
“你费尽心思搜集残魂,想重铸我的魂魄,可你造的那些东西,真的是我吗?”元琮缓缓道,“那些残魂,都是从活人身上抽取的执念。你把他们封入器物,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这就是你所谓的‘复活’?”
玄玑的脸色变了。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活过来……”他的声音颤抖。
“可我早就死了。”元琮道,“死了一千年了。你做的这些事,不是在复活我,是在造孽。那些被你抽取残魂的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冤魂,你听见过吗?”
玄玑说不出话。
元琮叹了口气,看向凌殊。
“素商,对不起。”
凌殊看着他,泪水滑落。
元琮微微一笑,身影开始消散。
“玄玑,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放下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但那道光芒没有消失,它从墨怀今掌心涌出,涌入凌殊体内,和她体内的四色光芒融合,化作一道五色光柱,直冲云霄。
凌殊悬浮在半空,周身笼罩着五色光芒,像一尊神祇。
她睁开眼,看向玄玑。
玄玑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凌殊抬起手,五色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道利刃,向那些黑衣人激射而去。黑衣人们惨叫倒地,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下玄玑一人。
玄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你……你要杀我?”
凌殊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杀你。”她说,“但你要记住今天。”
她收回手,五色光芒渐渐收敛。
玄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着凌殊,眼中满是复杂——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凌殊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墨怀今。
墨怀今看着她,笑了。
“结束了?”
凌殊点了点头。
墨怀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远处,那道天穹之隙正在缓缓愈合。五色光芒渐渐消散,四周的黑暗也在退去。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云罗走过来,浑身是伤,却带着笑。
“结束了?”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又看看钟无射,看看阿筝。
“结束了。”
阿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
钟无射收起短刃,长叹一声。
“家师……他终于解脱了。”
五人在平台上站了许久,看着那道裂隙一点点愈合,看着阳光一点点洒下来,看着这片曾经混乱的天地,渐渐归于平静。
玄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没有人去追。也许他还会再作恶,也许他会悔改,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他们只想站着,看着,让这难得的宁静,浸润心脾。
平台开始崩塌。
“快走!”钟无射大喊。
五人冲向平台的边缘,那里有一艘小船,是玄玑留下的。他们跳上船,拼命划离那片正在崩塌的虚空。
身后,平台一块块碎裂,落入无尽的黑暗中。最后,那道天穹之隙彻底愈合,海天恢复如初,阳光明媚,风平浪静。
小船漂浮在海上,四周是蔚蓝的海水,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隐约可见海鸟飞翔,像是在庆祝什么。
墨怀今躺在船底,大口喘气。他看着天空,看着那轮太阳,忽然笑了。
凌殊躺在他身边,转过头,看着他。
“笑什么?”
墨怀今想了想,道:“笑我们居然还活着。”
凌殊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心头一暖。
谢云罗坐在船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钟无射掌着舵,面色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阿筝缩在船舱里,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小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们终于看见陆地。
那是一片陌生的海岸,不知道是哪里。但他们不在乎。只要能上岸,只要能脚踏实地,哪里都是家。
船靠岸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沙滩上,洒在他们疲惫的脸上。
墨怀今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暖暖的。他回头伸出手,扶凌殊下来。
凌殊站在沙滩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笑了。
“这是哪儿?”
“不知道。”墨怀今道,“但我们可以慢慢找。”
谢云罗、钟无射、阿筝也陆续下船。五人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茫茫大海,看着那艘小船,看着彼此。
阿筝忽然问:“接下来去哪儿?”
墨怀今回过头,看向凌殊。
凌殊也看着他,微微一笑。
“去哪儿都行。”她说。
墨怀今握紧她的手,望向远方。
远方,是一片苍翠的山林,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那里有人家,有烟火,有普通人的生活。
“就去那儿吧。”他说。
五人向着那片山林走去。
身后,大海静静拍打着沙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艘小船还停在那里,见证着这一切。
那是他们的船,载着他们,从天穹之隙,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