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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踏月盗尸香 金陵首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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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淡蓝信笺
三月十七。夜。月明。
金陵城东,朱雀桥畔,沈家宅院。
这座宅院今夜静得可怕。
静得连月光洒在瓦上的声音都仿佛能听见。静得连远处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因为沈家老爷死了。
沈万山,金陵首富,跺跺脚能让半座金陵城的钱庄抖三抖的人物,三天前死在他的书房里。死得突然,死得蹊跷,死得让所有人都闭紧了嘴。
但此刻的寂静,不是因为哀悼。
是因为恐惧。
“你们说,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沈万山的独子沈玉楼。他站在灵堂前,脸色比灵堂里的白幡还要白。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抖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控制不住。
灵堂里站着七八个人:沈家的护院总管,几个亲信的仆人,还有两个从府衙请来的捕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玉楼手上那张淡蓝色的信笺上。
那张信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申时三刻,沈玉楼去灵堂上香,它就安静地躺在香案上,压在香炉底下,露出一角淡蓝,像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一片天。
沈玉楼起初以为是纸钱。拿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淡蓝的纸,带着一股淡淡的、缥缈的香气——像是郁金香,又比郁金香更清雅。纸上的字迹飘逸潇洒,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跳舞: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信上没有具名。
但沈玉楼知道是谁。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在偷东西之前先写信通知你。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把偷盗这种事写得如此理直气壮、风雅从容。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淡蓝的信笺,会留下这种郁金香的香气。
盗帅。楚留香。
“他……他要来偷……偷什么?”沈玉楼的舌头像打了结,“我家的白玉美人早就……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家确实已经没有白玉美人了。三年前,那尊祖传的白玉观音就被他爹卖给了京城的一个古董商。但那封信上写的是“白玉美人”——不是“白玉观音”。
那么,楚留香要偷的,是什么?
沈玉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灵堂正中的棺木。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价值万金。盖子还没有完全封死,因为按金陵的规矩,要等到头七之后才能下葬。此刻棺盖虚掩,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条缝隙上。
沈玉楼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少……少爷?”护院总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咱们怎么办?”
沈玉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给我守住!把所有人都叫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给我守住!我就不信,他楚留香真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灵堂。
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郁金香的香气。
沈玉楼猛地回头。
灵堂里什么都没有。香案上的香还在燃着,白幡还在轻轻飘动,月光还在静静地照着。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
“去……去看看棺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护院总管愣了一下,然后带着两个仆人走向棺木。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棺盖还是虚掩着,还是那条窄窄的缝隙。护院总管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棺盖。
棺盖很重。三个人用了全力,才把它推开一半。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月光照进棺内,照在沈万山的遗体上。
沈万山躺在那里,穿着寿衣,面容安详,手里握着一串念珠——这是沈玉楼亲手放进去的,保佑亡者早登极乐。
但此刻,念珠已经不在了。
沈万山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枚棋子。黑色的棋子。棋子的一面刻着两个字,很小,但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天下”。
护院总管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枚棋子,绝对不是他们放进去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楚留香要偷的“白玉美人”,难道……难道是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二、三具尸体
同一轮明月。
同一片月光。
但在百里之外的长江水面上,月光就显得温柔多了。
江面上漂着一艘船。船不大,却很精致。船上没有点灯,但月光照在船舱上,照出船舱的轮廓——那是一艘画舫,雕花的窗,卷起的竹帘,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张矮几,几上的茶具,几旁的人影。
船舱里,楚留香正在喝茶。
他穿的衣服并不华丽,但质料手工剪裁都非常好,颜色搭配得也让人觉得很舒服。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正轻轻捏着一只青瓷茶杯。他的双眉浓而长,充满男性的魅力,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秀逸。他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看来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来,那种冷酷就变成了温柔,变成了温暖的风。
此刻他就在笑。
因为他面前坐着三个女人。
苏蓉蓉坐在他对面,正在煮茶。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一种仪式。月光透过竹帘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李红袖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宋甜儿最不安分,她趴在矮几上,托着腮,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楚留香,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月亮,一会儿又看看苏蓉蓉手里的茶壶。
“香大哥,”宋甜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那张信笺,现在应该在沈家人手里了吧?”
楚留香点点头。
“那他们现在肯定紧张得要死,满院子都是人,等着抓你这个‘盗帅’呢。”宋甜儿笑得很开心,“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要偷的根本不是那个什么白玉美人。”
“他们要抓的是‘盗帅’,”楚留香微微一笑,“‘盗帅’此刻却在这里喝茶。他们等一万年也等不到的。”
李红袖放下书卷:“不过我倒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既然不是真的要偷那个白玉美人,何必多此一举?”
楚留香没有直接回答。他接过苏蓉蓉递来的茶,轻轻闻了闻茶香,然后才说:“因为我想知道,沈家到底藏着什么。”
“什么意思?”
“沈万山是金陵首富,富可敌国。他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往全国各地跑好几趟,做什么生意,没人知道。他死的那天,一个人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等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死因是心疾——至少大夫是这么说的。”楚留香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他在书房里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苏蓉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所以你想趁乱去看看?”
“趁乱?”楚留香笑了,“蓉蓉,你太小看我了。我楚留香要进一个地方,从来不需要趁乱。我只是想知道,沈家人在知道我要‘光临’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们的反应,往往会告诉我很多事。”
李红袖若有所思:“比如?”
“比如,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担心我偷那个不存在的白玉美人,那他们的反应应该很单纯——加派人手,守住藏宝的地方。但如果……”
楚留香顿了顿,“如果他们心里有别的鬼,那他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
宋甜儿眨眨眼:“什么别的鬼?”
楚留香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
月光下的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上,漂着什么东西。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窗外。
然后她们看到了。
江面上漂着一个人。不对,是三个人。
三具尸体。
并排漂着,随着水流轻轻浮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种诡异的惨白。
三、死人会说话
尸体被捞上来了。
放在船头的甲板上,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都是男人。三个都穿着夜行衣。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仿佛在死前那一刻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楚留香蹲下来,仔细看着这三个人。
宋甜儿躲在李红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他们……他们怎么死的?”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翻开第一个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第二个人的嘴看了看,最后把第三个人的手抬起来,仔细端详。
“没有外伤。”他缓缓说,“没有中毒的迹象。他们的表情……像是被吓死的。”
“吓死?”宋甜儿瞪大眼睛,“什么人能把三个穿夜行衣的贼吓死?”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的手上。
那是一只右手。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是练武之人的手。但这只手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老茧,而是手指间紧紧攥着的东西。
一小片布料。青色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楚留香轻轻掰开那只手,取出布料。布料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上面绣着一点花纹——半片兰花的叶子。
“兰花?”李红袖凑过来看。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把布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布料边缘的撕裂处,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血。
“这三个人,”苏蓉蓉轻声说,“是在逃命。逃命的时候从别人衣服上撕下来的。”
“逃命?”宋甜儿更不解了,“他们在逃什么?什么东西能让他们怕成这个样子?”
楚留香站起来,看着月光下的江面。
江面依然平静。秦淮河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歌舞声隐隐约约传来。金陵城的夜,和往常一样热闹。
但楚留香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看看他们身上还有什么。”他说。
三人搜了一遍,很快就有了发现。
李红袖从第一个人的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沈”。
“沈家的人?”李红袖挑眉。
苏蓉蓉从第二个人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的,是几锭银子,一把匕首,还有一张纸。
纸折得很整齐,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更。沈宅。后门。有人接应。得手后速离,至下关渡口,有船等候。”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楚留香看着这张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得手后速离,”他轻声重复,“得什么手?”
没有人能回答。
宋甜儿忽然叫起来:“你们看他的脸!”
三具尸体中第二具的脸,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只是惨白的脸色,此刻竟然开始发青。从额头开始,青色像水波一样向下蔓延,很快就蔓延到整个面部、颈部、然后消失在衣领里。
楚留香眼神一凛。他飞快地撕开那人的衣领。
胸口上,赫然印着一个掌印。
掌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手。颜色是青紫色的,边缘清晰,仿佛是用最好的朱砂印上去的。但楚留香知道,这不是朱砂,这是毒。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中毒的人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只要一接触空气,毒性就会开始发作,在尸体上留下这个掌印。
“朱砂掌?”李红袖失声。
楚留香摇摇头:“不是朱砂掌。朱砂掌是内功,不会毒发得这么慢。这是毒。一种非常特别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掌印上:“如果我猜得不错,这种毒应该来自西域。有个地方,叫魔音谷。”
“魔音谷?”苏蓉蓉皱眉,“那个据说专收天下叛徒、恶徒的魔窟?”
“就是那里。”楚留香点点头,“魔音谷的人从不轻易离开西域,怎么会出现在金陵?”
他看着三具尸体,看着那张纸,看着那片绣着兰花的布料,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有意思。”他说,“沈万山刚死,就有人夜探沈宅。这三个人不知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吓得逃出来,逃到江边,结果被人一掌打死。打死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魔音谷的。而打死他们之前,他们还从那人身上撕下来一片布料——”
他把那片布料举起来,对着月光。
兰花的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兰花,”李红袖喃喃道,“这又是哪一路的人?”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金陵城的方向。
沈家宅院就在那个方向。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子时。他写的那封信,说的是“今夜子正”。子时已过,沈家人应该还在紧张地等着“盗帅”光临,却不知道,“盗帅”此刻正在江上,看着三具尸体。
而真正的“夜访者”,已经死在江里了。
“香大哥,”宋甜儿忽然问,“你说这三个人,去沈家偷什么?”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沈万山的死,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转身走回船舱,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蓉蓉,帮我查查,沈万山生前最后一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生意。越详细越好。”
苏蓉蓉点点头。
“红袖,江湖上最近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和魔音谷有关的,和‘兰花’有关的,我都要知道。”
李红袖应了一声。
“甜儿,”楚留香回头看着宋甜儿,笑了笑,“明天早上,我想吃你最拿手的桂花糕。”
宋甜儿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思吃桂花糕?”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走进船舱,在矮几前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他的目光穿过竹帘,落在月光下的江面上。
江面上,三具尸体已经不见了。是苏蓉蓉让人把他们放回江里,让他们顺水流走——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让该发现的人发现他们。
楚留香知道,这三具尸体,迟早会漂到某个地方,被某个人看见。然后,那个看见的人,会知道金陵出事了。会知道有人夜探沈宅,会知道魔音谷的人来过,会知道……
会知道什么呢?
楚留香也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四、深夜来客
月亮偏西的时候,楚留香还坐在船舱里。
苏蓉蓉她们已经去休息了。船舱里只剩他一个人,一盏灯,一壶茶,一卷书。
但他没有看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月光下的江面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那三具尸体。
在想那个青紫色的掌印。
在想那片绣着兰花的布料。
在想沈万山。
一个金陵首富,富可敌国,忽然死了。死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死后三天,就有人夜探沈宅。那三个人在沈宅里看到了什么,吓得拼命逃出来,结果还是死在江里。
他们看到了什么?
楚留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个人的表情。那种极度的震惊,仿佛看到了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让人震惊成那个样子?
沈万山的尸体?
沈万山已经死了三天。尸体就是尸体,有什么好震惊的?
除非……
除非沈万山的尸体,已经不是尸体了。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矮几。
这个想法太荒谬。沈万山死了三天,灵堂就设在沈宅,每天有人上香守灵,尸体怎么可能有变化?
但如果不是尸体,那是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楚留香听见了。
是水声。有人入水的声音。
这艘船停泊的地方很僻静,附近没有别的船。这个时候入水,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来了。
楚留香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依然看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水声过后,是一片寂静。
然后,船舱外,响起一个声音。
“楚香帅,深夜打扰,恕罪恕罪。”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笑意。是女人的声音。
楚留香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船舱的门口。
竹帘外,站着一个女人。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身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动人的曲线。她的脸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楚留香笑了。
“深夜来访,本该请姑娘进来喝杯茶,”他说,“但姑娘是从江里游过来的,这身衣裳……恐怕不太方便。”
那女人也笑了。
“香帅果然如传说中一样,风流倜傥,善解人意。”她说,“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湿衣见人。”
她说着,伸手掀开竹帘,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不是苏蓉蓉那种温润如玉的美,而是一种锋利的美——眉毛如刀裁过,眼睛亮得像寒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出鞘。
她的衣服确实是湿的。白色的衣裙贴在身上,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船舱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但她毫不在意。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楚留香打量。
楚留香没有打量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那里别着一柄短刀。刀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中原的刀。
那是东瀛的刀。
“姑娘从东瀛来?”他问。
那女人微微一惊,随即又笑了:“香帅好眼力。不错,我确实从东瀛来。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楚留香:“我叫渡边美雪。你可以叫我阿雪。”
楚留香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渡边美雪在他对面坐下。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江里游出来的人。
“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楚留香给她倒了一杯茶。
渡边美雪没有接茶。她盯着楚留香的眼睛,缓缓说:“我来,是想请香帅帮一个忙。”
“哦?”
“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渡边美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三个字:
“沈万山。”
楚留香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沈万山已经死了,”他说,“三天前死的。这件事,全金陵的人都知道。”
渡边美雪点点头:“我知道。但他死了,我也要找到他。”
“什么意思?”
渡边美雪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那是一片布料。青色的。上面绣着半片兰花的叶子。
和楚留香从尸体上找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五、夜探沈宅
渡边美雪走了。
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从江里游走,像一条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雾里。
但她留下的话,还在楚留香耳边回响。
“沈万山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们东瀛天枫家族的人。三十年前,他叫沈一郎,是我父亲的兄弟。后来他来到中土,改名换姓,成了金陵首富。三个月前,我父亲收到他的信,说找到了那件东西。他要我父亲来中土,一起……”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一起什么?”楚留香问。
渡边美雪看着他,目光复杂:“一起取一件东西。一件三十年前失落的、关乎天下气运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渡边美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父亲没有说。他只说,那件东西,在金陵,在沈万山手里。他要我来中土,帮他取回去。”
“你父亲呢?”
“死了。”渡边美雪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月前,死在自己家里。被人用毒掌打死的。掌印是青紫色的,很小,像是女人的手。”
楚留香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怀疑,杀你父亲的人,和今晚死在江里的那三个人,是同一个人?”
“不是怀疑。”渡边美雪说,“是确定。”
她指了指那片绣着兰花的布料:“这片布料,是从杀我父亲那人身上撕下来的。和你从那三个人身上找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渡边美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帮我进沈宅,看看沈万山的尸体。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如果没死……”
她没有说下去。
但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沈万山没死,那他就是一个活着的线索。如果沈万山死了,那他的尸体,也是一个线索。
“好。”楚留香说,“我答应你。”
渡边美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不问问,我凭什么找你帮忙?”她问。
楚留香笑了:“因为你需要帮忙。因为你从东瀛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因为你父亲死了,因为你一个人要面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这个理由,足够了。”
渡边美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还有,”楚留香补充道,“因为我对这件事,也很有兴趣。”
现在,渡边美雪走了。
楚留香一个人坐在船舱里,看着矮几上那两片一模一样的布料,看着布料上绣着的兰花叶子,看着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开。
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
船头的甲板上,苏蓉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江面,晨风吹动她的衣袂。
“都听见了?”楚留香走到她身边。
苏蓉蓉点点头。
“你怎么看?”
苏蓉蓉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说谎。”
楚留香没有惊讶:“哪一部分?”
“很多部分。”苏蓉蓉说,“天枫家族确实存在,她父亲也确实死了。但她来中土的目的,绝不只是找沈万山这么简单。”
楚留香点点头。
“还有那片布料。”苏蓉蓉继续说,“她说是从杀她父亲的人身上撕下来的。但如果那个人真是凶手,怎么会让她活着撕下布料?”
楚留香笑了:“蓉蓉,你越来越像红袖了。”
苏蓉蓉也笑了:“红袖是查江湖消息的,我是看人心的。她的话里,有真有假。但有一件事,应该是真的。”
“什么事?”
“她确实需要你帮忙。”苏蓉蓉看着楚留香,“而且她说的那件东西,那件关乎天下气运的东西,应该也是真的。”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金陵城。晨光中,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清晰。朱雀桥、乌衣巷、夫子庙、秦淮河……还有沈家宅院。
那座宅院里,躺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手里,握着一枚棋子。棋子上刻着两个字:天下。
楚留香忽然想起那封信。他写给沈家人的那封信。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封信试探沈家人的反应,看看沈万山的死到底有什么蹊跷。没想到,这一试,试出了这么多东西。
三具尸体。一个东瀛女人。一片兰花布料。一个杀人的毒掌。
还有一枚棋子。
楚留香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有人知道他会写信,有人知道他会发现那三具尸体,有人知道渡边美雪会来找他。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那个人的预料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楚留香没有皱眉。他只是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蓉蓉,”他说,“今天中午,我想去金陵城走走。”
苏蓉蓉看着他:“去沈家?”
楚留香摇摇头:“先去拜访一个人。”
“谁?”
“金陵第一智者,‘棋痴’方老先生。”楚留香说,“他一定知道,那枚棋子上‘天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回船舱,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头看着苏蓉蓉,“今天晚上的桂花糕,让甜儿多做点。我可能回来得晚。”
苏蓉蓉点点头。
晨光中,楚留香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
江面上,一艘小船正从远处驶来。船上是去金陵城的客商,有卖菜的农人,有赶集的村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平静的早晨,会是某个传奇的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那张淡蓝的信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沈玉楼的手里。信笺上那飘逸的字迹,那缥缈的香气,已经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
只不过这一次,楚留香要偷的,不是白玉美人,而是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天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