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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行(1891年,秋瑾12岁) 秋瑾记得, ...

  •   秋瑾记得,离开绍兴那天,鉴湖上起了薄雾。

      母亲单氏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叮嘱:“瑾儿,到了湖南,要听爹爹的话。你爹是去郴州做知州,那是官身,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秋家的脸面。”

      十二岁的秋瑾已经抽条,穿着淡青色的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安静地点头。她怀里揣着本《楚辞》,是陈老夫子临别时偷偷塞给她的:“瑾丫头,这书……有些地方,女子看了或许不当。但你聪慧,自己分辨。”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秋瑾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模糊的故乡。鉴湖水在晨雾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块蒙尘的玉。

      “舍不得?”父亲秋寿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秋瑾放下帘子,摇摇头:“书上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女儿只是……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秋寿南看着女儿沉静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年,他教女儿读书识字,看着她一日日长大,聪慧得不像个女孩儿。有时候他欣慰,有时候又隐隐不安——这样的女儿,将来该怎么嫁人?哪户人家容得下心思这样活的媳妇?

      马车走了半个月。

      秋瑾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下”。她看见宽阔的长江,看见险峻的三峡,也看见沿途衣衫褴褛的纤夫,脊背弯成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她看见荒芜的田地,看见倒塌的房屋,看见抱着枯瘦婴儿坐在路边的妇人,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爹,”她终于忍不住问,“那些田地,为什么不种庄稼?”

      秋寿南正闭目养神,闻言睁眼,叹了口气:“去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济粮……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只剩麸皮了。”

      “那官府不管吗?”

      “管?”秋寿南苦笑,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新纳的第八房小妾,脖子上那挂东珠,够一百户灾民吃一年。”

      秋瑾愣住了。她想起在绍兴,母亲带她去庙里上香,看见善堂施粥。母亲说,这是积德。她也曾把自己攒的零用钱捐出去,以为能帮到人。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一碗稀粥,救不了这些人的命。

      夜里住店,秋瑾睡不着。她摸出那本《楚辞》,就着油灯翻到《离骚》。以前她喜欢里面华丽的辞藻,今天却读出了别的东西: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很冷,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书房里摇头晃脑背的那些诗,那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不是夸张,是真的。

      “民生多艰……”她轻轻念着这四个字,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

      第二天继续赶路。经过一处村庄时,马车被堵住了。前面围着一群人,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团。

      秋瑾掀开车帘看去。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从一个老妇人怀里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官爷!行行好!这是我孙女,她爹娘都饿死了,就剩我们祖孙俩……”

      “滚开!”衙役一脚踹开她,“知县大人府上缺丫鬟,这是她的造化!”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秋瑾的血一下子冲到头。她几乎要跳下车,却被父亲一把按住。

      “瑾儿!”秋寿南脸色铁青,“不许去!”

      “可是爹——”

      “没有可是!”秋寿南对车夫喝道,“绕路!快!”

      马车调转方向。秋瑾死死扒着车窗,看着那祖孙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老妇人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秋寿南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个知县……是满人。姓佟佳,是知府的小舅子。我……动不了他。”

      秋瑾转过头,看着父亲。她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一丝……羞愧。

      “爹,”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您做了大官,能管这样的事吗?”

      秋寿南沉默了很久,久到秋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瑾儿,”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官大,就能管得了的。水太深,泥太浑……一不小心,自己就陷进去了。”

      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教女儿一个残酷的道理:有时候,正义是奢侈品,好人要低头。

      秋瑾没有再问。她坐直身体,看向前方。官道蜿蜒,尘土飞扬。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看见一个老奶奶,她孙女儿被抢走了。爹说管不了。我不懂,为什么管不了?书上说,当官要为民做主。如果当官都不能做主,那谁来做主?”

      “那个小姐姐,会被带到哪里去?她会挨打吗?会饿肚子吗?她奶奶一个人,怎么活?”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老奶奶磕头的样子。她的额头破了,血流到眼睛里,她也不擦。”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着跳跃的灯花。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等我长大了,我不要这样。”

      她不知道“这样”是什么。是不要当管不了事的官?还是不要眼睁睁看着人受苦而无能为力?她说不清。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微弱,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许多年后,当她在日本读到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读到“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她忽然想起这个黄昏,想起老妇人额头上混着泥土的血,想起父亲那句“我动不了他”。

      原来枷锁早就存在。在她十二岁这年,在她南行的路上,就已经把她的心,牢牢锁住了。

      只是当时的她不知道,这把锁的钥匙,不在父亲手里,不在任何官员手里。

      在她自己手里。

      在她未来要举起的那柄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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