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等待的时间 两人居于一 ...
-
等待基因报告的七天,日子被拉得极长,沉缓得像一汪不流动的温水。纪棠停工居家,沈鸢也闭门不出。两间心事,一处居所,两个疲惫的人蜷在方寸天地里,不向外寻救赎,只靠彼此贴近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骨里沉淀的寒凉。
晨起的孕吐依旧反复,只是比前些日轻缓,不再剧烈折腾,只剩一阵一阵绵长的反胃。沈鸢半跪在地,守在身侧,一手拢住纪棠散落的额发,轻按她的后颈,一手虚贴在她单薄的脊背,缓慢轻拍。力道极轻,是安抚,也是无声的托举,像哄慰一只受惊敛翅的幼兽。
不适感褪去时,纪棠脱力靠上她的肩头,静静阖眼。沈鸢能感受到她的睫毛落在颈窝,轻颤、停顿、再拂动。细碎的干呕声压得很低,却依旧一下下碾过沈鸢的胸腔,闷痛沉钝,无从言说。她不说话,只将掌心贴得更稳,陪着她起伏的呼吸,从紊乱归于平和。
安静里,纪棠的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沈鸢。”
“我在。”
“你今天的第一次。”
微凉的唇轻轻擦过她的颈侧,避开敏感的腺体,落在一片光洁肌肤上。吻淡如落雪点水,无痕,却落地生根。
“第一次。”
“还差四次。”
纪棠的吻缓慢游走,带着病后虚弱的软。颈侧、耳垂、颧骨、眉心,四下落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她停在她面前,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温热潮湿。沈鸢闻得到她气息里淡淡的胃酸苦味,清浅,却顽固,是病痛留下的、独属于此刻的印记。
下一瞬,唇瓣相合。没有深入,只是静静贴着。沈鸢触到她干燥起皮的唇皮,也感知到她极轻的试探,舌尖温柔润湿她的下唇,像耐心浇灌一株快要枯败的温柔。
“够了。”沈鸢嗓音微哑。
纪棠不答,埋回她颈窝安分依偎。沈鸢抬手,顺着她的发丝向后梳理。发间清甜的草莓香,混着一丝淡淡的苦,甜苦纠缠,像她们此刻的日子,不圆满,却足够珍贵。
日头暖起来时,沈鸢扶纪棠到阳台晒太阳。窗台上的草莓苗依旧活着,第二茬果落尽,第三茬白花细碎绽放,缀在翠叶间。阳光通透,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脉络细密,藏着微弱却执拗的生机。
纪棠蹲在花盆前,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花瓣。
“沈鸢。”
“我在。”
“它能活多久?”
沈鸢蹲到她身侧:“你说草莓?”
“嗯。”纪棠声音很轻,“一般三年。三年后,就不怎么结果了。”
“那三年之后呢?”
“再种。”她垂眸看着盆土,语气平淡却笃定,“一直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只用最朴素的坚持,道尽最长情的相守。沈鸢心头微软,抬手擦去她指腹沾着的湿土,褐土附在白皮肤上,像一层温润薄釉,安静质朴。
午后日光最是慵懒,纪棠会浅浅睡去。沈鸢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看她睡熟时舒展的眉眼,卸下了所有惶恐与疲惫。天光铺在她脸上,衬得肌肤通透,太阳穴下的青色血管细细蜿蜒,像安静蛰伏的河流,温柔鲜活。
她指尖极轻落下,抚过她眉心的小痣。那颗痣极淡,平日被刘海遮掩,唯有这般近身相守,才得窥见。纪棠睫羽微颤,未曾转醒。
指尖顺延而下,掠过鼻梁,停在人中浅浅的纹路处。呼吸温热,一呼一吸,缓慢熨帖着她的指腹。
沈鸢俯身,唇轻轻贴了贴她的眉心。不是亲吻,是虔诚的落印,温柔且珍重。
直起身的刹那,睡梦中的纪棠虚空抬手,下意识寻觅依托。沈鸢立刻递过手,指尖瞬间相扣,力道紧实,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沈鸢不曾抽离,静坐相伴,看日光从窗东移至窗西,把一室暖阳,慢慢熬成暮色。
傍晚,沈鸢进厨房做饭。纪棠坐在餐桌前静静看着她。暖灯落满肩头,勾勒出清瘦的背影。热油滋滋作响,细碎刺耳,纪棠眉心微蹙。
“油多了。”
“嗯。”
“菜切大了。”
“嗯。”
“盐少了。”
“嗯。”
菜品上桌,两人相对无言。纪棠夹起青椒嚼了两下,淡淡判定:“咸了。”
“嗯。”
“你根本没尝。”
沈鸢夹起尝了,咸味突兀,确实失度。她不辩解,安静咽下。
屋内静默无声。窗外天色沉暗,路灯亮起,昏黄光影贴在玻璃上,衬得一室安静愈发绵长,温柔又落寞。
饭后洗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沈鸢冲水,纪棠擦碗。窄小的水槽边,身影相挨,指尖偶尔触碰,都会短暂停顿,再若无其事继续。像两只试探依偎的猫,笨拙、谨慎,又满心热忱。
流水潺潺,泡沫轻盈浮起。
“沈鸢。”
“我在。”
“你今天的第二次。”
纪棠放下碗筷,转身正对她。沈鸢双手浸在温水里,指缝溢出的泡沫,像揉碎的软云。纪棠微微踮脚,唇落眉心。
“第二次。”
“还差三次。”
亲吻依次落下,鼻尖、左颧、右颧,最后覆上唇瓣,微微停顿。
“够了。”沈鸢轻声说。
纪棠依旧埋回她颈间。发梢沾着细碎泡沫,暖灯下泛着点点微光,细碎温柔。
周四夜晚,纪棠母亲忌日前夜,风雨骤至。雷声自天边滚来,沉闷厚重,压得人胸口发紧。大雨砸落玻璃,噼啪不绝,像无尽的叩响,缠裹住整座屋子。
纪棠蜷缩在沈鸢怀里,攥紧她的衣领,指节泛白,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沈鸢。”她声音发颤。
“我在。”沈鸢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住。
“你怕吗?”
“不怕。”
“骗人。”纪棠贴着她的胸膛,清晰触到急促的心跳,“你心跳好快。”
沈鸢无言,只抱得更紧,用体温隔绝窗外的风雨雷鸣。
“明天我陪你去看阿姨。”她贴在她耳畔低语,“带你种的草莓,带最新的花。”
这句话落地,纪棠隐忍的情绪骤然崩塌,泪水无声滑落。
“别哭。”沈鸢替她拭去泪迹。
“没哭。”纪棠埋着头,嗓音闷闷的,“是雨飘进来了。”
沈鸢心头一软,浅浅一笑,唇轻贴她湿润的额间。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三次。”
纪棠抬眸迎上她的温柔。眉心、鼻尖、两颧,轻吻逐一落定,最后覆上唇。这一次,她没有退开。
舌尖极轻探出,在她唇上缓慢描摹,细细画了一个完整的圆。首尾相拥,闭环圆满,像在风雨飘摇的夜里,悄悄圈住两人唯一的安稳。
“够了。”沈鸢声音发涩,情绪翻涌。
纪棠重回她怀中依偎。风雨愈烈,怀中人却安稳温热。雨声、雷声、两人交叠的心跳,四声相融,像万川归海,在暗夜里静静相拥。
那夜,沈鸢做了一场温柔又蚀骨的梦。
无海,无墙,无梅林。只有一间白墙木窗的小屋,日光和煦,岁月静好。纪棠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枚草莓蛋糕,烛火轻轻摇曳。
沈鸢走近落座。
“几岁的蛋糕?”
纪棠抬眸浅笑:“你猜。”
“六岁?”
“不对。”
“二十六?”
“也不对。”
沈鸢无奈:“那是几岁?”
纪棠眼底盛满暖阳,字字赤诚,轻缓落地:“我不知道年岁,可我每一岁,都想有你。”
热泪猝不及防滚落,毫无缘由,却汹涌难挡。是动容,是珍惜,是劫后余生的忐忑,是贪念岁岁相守的恳切。
纪棠抬手,温柔拭去她的泪痕。
“沈鸢,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什么?”
“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泪水愈发汹涌。纪棠伸手将她拥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稳稳抱着,不曾松手。
“你哭什么?”
“不知道。”
“那别哭了。”
“控制不住。”
纪棠低笑一声,温柔纵容:“那就哭,我抱着你。”
沈鸢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烛火燃尽,哭到日影西斜,哭到满室暖阳换了光景。而那道怀抱,始终温热坚定。
梦醒天光亮。
风雨尽数停歇,晨光透过帘隙落在地板,割出一道笔直的金线。枕上泪痕浅浅,是梦境残留的滚烫余温。
身侧的纪棠睡得安稳,呼吸匀净,一手搭在她小腹上,整夜未松,是深入骨髓的信赖。
沈鸢静静躺着,不敢动弹。唇间隐隐萦绕着梦里的草莓清甜,淡而绵长,岁岁不散。
七日煎熬又温柔的等待终将落幕,牵动两人余生的基因检测结果,将于明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