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是向老师。 ...
-
榕城的夏季，雨来得急。
原本还是晴朗闷热的早晨，眨眼间，乌云蔽日，如同冬日棉被一般，厚实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楼林立间，一道半开着的窗户里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啪嗒一声，一颗雨珠落在向上摊开着的手心，唤回了随风飘散的思绪。
女人蹙眉捻了捻掌心的水渍，在狂风暴雨到来之前收回手，低声喃喃。
“又要下雨了啊。”
她话音刚落，天边就轰隆一声炸雷，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上泼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
陈锦语关上窗，回到卧室，在全身镜前站定。
镜中映出的女人妆容精致，头发柔顺地垂落在腰际，上身是米白色丝绸衬衫，下半身是黑色鱼尾半裙，正式得像是马上要去参加面试一样。
其实也没多大差别，她今天要去学校办理入职手续。
三个月前，她收到了榕城大学的面试通知。
榕城大学在全国高校里或许连前十都排不上，但单论设计专业却是名列前茅，只因为榕大设计专业有一尊大佛坐镇，这也是陈锦语会选择榕大的原因。
过去这么长时间，她本来以为已经没希望了，没想到就在前两天，她的邮箱中多了一条标题为“榕城大学录用通知书”的邮件。
按理来说，收到心仪工作的录用通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但陈锦语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和她妈妈坦白自己偷偷投了简历，还顺利通过面试被聘用了。
一想到这事，陈锦语甚至觉得比等不到面试结果还难熬数千倍。于是就熬到了办理入职手续的当天。
早上九点，屋外准时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随后是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陈锦语颤抖着握上门把手，闭上眼开始深呼吸，直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靠近窗边的位置照进少许浑浊的亮光，一个身着宽松家居服的女人正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双手高举，身子不时向左右转动，似乎是在做拉伸。
陈锦语紧张地攥紧上衣边缘，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朝着女人唤道：“妈。”
“嗯？”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周夏兰一个激灵，听到是陈锦语后微侧回头，疑惑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陈锦语正色：“有点事想和你说。”
也许是她的语气过于严肃，周夏兰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目光落到陈锦语身上的时候眉头一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让她满头冒汗的话：“你，这是什么打扮？”
“我一会儿要去榕大办入职手续……”陈锦语有些心虚，声音越说越低，像是生怕周夏兰听清楚一样。
周夏兰走近了些：“你说什么？”
陈锦语眼一闭心一横，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我等会儿要去榕大办入职。”
一秒、两秒、三秒……
好几秒过去陈锦语也没等到回应，她抬起眼，首先看到的是女人面无表情的脸，随后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压迫感慢慢将她笼罩。
周夏兰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入职？”
她又问：“你去面试了？什么时候的事？”
陈锦语自知理亏，乖巧地回答：“三个月前面试的，前两天刚收到入职通知。”
“三个月之前？”周夏兰重复在口中念着这几个字，目光在陈锦语身上打转，自嘲似的嗤笑一声，“陈锦语，你可真有本事，瞒着我三个月，怎么？”
“要入职了倒是想起来要通知我了？”
陈锦语解释：“妈，我没有想瞒着你，我也是昨天才收到入职通知。”
“我昨天都和你小姨说好了，她那边给你留了一个面试的名额，偏偏又给我搞出这档子事，你让我怎么跟你小姨说。”周夏兰自顾自话，根本没在意陈锦语解释了什么。
说着，她一拍手，打定主意：“这样，你这边反正也没办手续，正好拒绝了，我们今天下午去办签证。”
陈锦语立马反驳：“我不去，我不想出国。”
从没被陈锦语反驳过的周夏兰愣在原地，满眼掩饰不住的惊讶。
打小就听话懂事的陈锦语，做过最叛逆的事也不过是高中时瞒着她和朋友去隔壁市旅游，谁想得到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还没等她缓神过来，就又听见陈锦语继续说道：“给榕大投简历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然通过了我就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周夏兰眉头紧皱：“你在这里能有什么前途。”
“听话，辞了。”
她以前常听她的亲妹妹，也就是陈锦语小姨提起榕城大学设计系，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其中一位老师的个人名气，自然比不上顶尖设计学院的含金量。
陈锦语越听心中的烦躁越往外涌，多高高在上，又理所应当的语气，好像生来她就应该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我说了我不去。”陈锦语的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食指的疤痕，强行压下不耐烦的情绪，“我已经决定好了。”这次她不想妥协。
见她态度坚决，周夏兰拉过陈锦语的手，语气温和下来：“小鱼，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总要替我考虑考虑吧？”
“我一个人辛苦把你拉扯大，怎么会害你呢？”
她说着，语气中带了些哽咽。
女人拉着她的手温暖干燥，陈锦语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窟。
从小到大，她听这几句话听了不下百次，她知道她妈妈一个人带她不容易，她心疼她理解她，什么事都任她摆布。
可今天，她忽然说不出那个“好”字。
陈锦语掩下眼底那丝失望，抬起头，注视着周夏兰，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要留在榕大。”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妈，我已经二十六了。我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不需要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庇护之下，可以让我自己选一次吗？”
“我是你妈！”周夏兰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到了，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子跟着摇晃，随即探身向前，一根手指几乎戳到陈锦语鼻尖。
“我能给你提供最好的选择，你只需要听话照做！我辛辛苦苦为你铺路搭桥，不就是为了你能轻松一些吗？你倒好，自己不声不响去面试了，你对得起我吗！”
陈锦语沉默地听着，周夏兰每说一句她的心中反而轻松一分。
直到说完，陈锦语才冷静开口：“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这份工作我不会随便放弃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房间拿上早已收拾好，放在卧室门口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门重重地摔上，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将她与屋内母亲的叫喊声隔绝开来。
冷风裹挟着雨珠穿过楼梯间直直扑向陈锦语的脸颊，脸上滑落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转身的时候她听到周夏兰在身后大喊“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你就别叫我……”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未尽之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一口气冲下楼，扎进暴雨中，坐上了开往榕城大学的车。
*
榕城大学分为东华和西滨两个校区。西滨校区地处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四周商圈林立，生活和交通十分便利；相反，东华校区远离喧嚣，地处东部半山之上，环境幽雅、视野开阔，唯一不足的是交通不便，只能乘坐汽车或者山脚下的公交前往学校。
等到陈锦语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比变脸速度更快的天气早已雨过天晴，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洒在地上。
学校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尽管有导览图的帮助她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在路上询问了几个正下课的学生，才顺利抵达行政楼。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红砖墙面被爬山虎覆盖着。大厅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前台坐着一位带着眼镜、正翻动着手上书本的阿姨。
“你好，我是新来的老师，请问人事处怎么走？”陈锦语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姨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哦哦，人事处在三楼，右转到头就是。”说又注意到她手上拉着的行李箱，站起身，“要不要帮你看着箱子？”
陈锦语自然很是乐意。
她谢过后，将行李箱放在前台边，只拿了装着身份证件的小包，转身踏上楼梯。
三楼最里头的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人事处”的牌子，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是个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对放着，窗外的阳光被梧桐叶筛成细碎光影，洋洋洒洒在铺满文件的桌上。
靠窗位置坐着一位中年老师，她抬起头，目光在陈锦语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绽开笑容：“哎呀，是新来的陈老师吧？快进来，就等你啦。”
“陈老师快坐快坐。”那位老师站起身，绕过办公室，热情地给她递上一杯水，“我是人事处的王艳，叫我王姐就行。一路过来累坏了吧？咱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这位置吧，有些偏。”
陈锦语接过水杯，道了谢，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王艳回到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表格：“咱们先把入职手续办了，这些都是需要填的表格，你先填，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陈锦语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填写。
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最后一声落下，陈锦语也正好停下笔，她抬头一边将填好的表格递给王艳，一边开口询问：“王姐，咱们教师公寓分好了吗？”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王艳接过表格，闻言猛地一拍脑门，“忘记和你说了，教师公寓正在翻修，现在还能住的只有一到三层，学校的安排是老师们暂且两两合住。”
说完，她伸手在桌上的文件翻找着什么，几秒后，从中抽出一张递给陈锦语。
“这是今天刚拿到的名单，麻烦你自己看一下了陈老师。”
要和别人合住吗？陈锦语心中一沉，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良习惯，而是她实在不想和别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光是生活习惯的磨合都很让人头疼了，更别说还会存在其他问题，可惜她没有其他选择。
陈锦语认命接过名单，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当她看到和自己名字并排的另一个名字时，她愣住了。
见陈锦语一直没反应，一旁盖章的王姐好奇地问道：“找到了吗？是谁啊？”
陈锦语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名字上，愣愣地回了一句：“向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