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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飞天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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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镜如前世一般回到山月先生手中。
他居于高位,二万两千两的价钱出来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修士霎时住嘴,错愕相视,然后齐齐看向四层。
山月先生扶着雕花窗棂,袖子落一半搭在窗外,他声音不大,却使众人噤若寒蝉。
“谁有异议?”他说。
那必然是没有。
其实有了也不敢说。山月先生向外求,他们就只能往内求了。
“既然没有异议,何必要看我,”他遥指着飞天镜,对身后仿灵子说,“此物沉重难移,散场后开阵送回天门关即可,不必使他人再费心力。”
这话一说,瞬间一个眼神都没有了。
侏儒面向他们的方位行了礼,便推着飞天镜隐入幕后。
李贫听完他的话,只觉得仗势欺人真没趣,对鹤关月说:“天该亮了。想走嘛?”
鹤关月问:“好容易来一圈,你什么都不要?”
李贫摊开手,“只有两袖清风,暂无几两碎银,只能看看了。”
鹤关月静默片刻,也说道:“可惜,我也袖中空空。”比着自己的衣裳,袖子略窄于他,遗憾而言:“装得风都不如你多。”
两个穷光蛋想着挥金如土的天门关关主,今晚泼钱比泼水还随意,对视一眼,同时叹息。
没什么看头了,脸上的假面也闷汗,鹤关月同意,起身一拍屁股,“走吧。”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除了肚中几幅茶水,他们什么也没要。
引人的侍者见他们从其中出来,并不多问,只带着他们穿过幽深的长廊,从小门走。
她态度恭敬,微微拱手,而后半合门,忽然又打开了。
鹤关月手快,已取了猴子脸,捋了一把额前的散发,脸上带几点汗。
猝不及防回首一眼,一位雄赳赳抖着花翎的金贵少爷也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个没脸的偃偶端托盘。
他并不是有意跟着人,反而看到鹤关月时愣了愣,然后指着他的脸,“你!”
鹤关月淡定:“我?”
陈仙佑:“你!”
他的眼光挪到鹤关月身后的高个子男人身上,“这谁?”
鹤关月奇了怪了,这关他半毛钱关系,他们又不认识,于是只对李贫说:“不认他,先走吧。”走得慢了赶上散场,还需和李潇云李父、仿灵子与山月先生打照面。
李贫依他,略过陈仙佑,“嗯。”
陈仙佑在后面跳脚,一身鸟毛扎煞,“别走,你叫什么!”
鹤关月一句也没叫,狂吠的另有他人。
他不答,陈仙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我乃湛州陈氏二少当家陈仙佑,上次你欠我那贼你打点怎么做?”
他自报家门,但一套称呼有些可笑,当家就当家,少当家就少当家,他偏说了个二少当家。既然上面顶着父兄,谁会让他挑大梁,好生养着自自在在,富贵修仙不可谓不好。
不过鹤关月依稀记起陈仙佑一直要做点什么,他打算在天门关混出点名堂,进而在天下人面前出名。为此,人也死缠烂打,做什么都一股执拗劲。
遂停下脚步,对着陈仙佑说道:“陈公子,你不去找贼,为何找我。”
陈仙佑抱臂,鼻孔朝天,“他脸蛋黧黑,我没看清。只认得你——”长得比较出挑,看一眼就能记得。
鹤关月不知他心里关窍,“哦”了声,“那你认错人了。我人小胆小,不敢和陈氏争。”
他人小胆小,陈仙佑反是气急了就发笑,“你当我是瞎?”
鹤关月认真:“并非,陈公子是人,怎么能当虾。”
李贫没忍住,轻笑了声。
陈仙佑眼神凶狠,这男人壮得像堵墙,但看不出什么修为,一身衣裳华丽,品味倒是坨泥,这面具丑得他都不忍心看。
对于丑玩意,多看伤陈公子的眼,他就把眼神钉在鹤关月脸上,但话是谁给李贫的,“你笑什么,难不成那日是你偷的?”
他拽着鹤关月的袖子,“你要把话说清楚。先说你是谁。”后面拿东西的偃偶往主人身旁凑,为他壮胆。
其实陈仙佑心中有些怯,他怕自己拉着不让人走会惹急鹤关月,不过向来受宠惯了,不知道什么是怕。这想法一晃而过,嚣张就占据上风,他一张脸生得艳,此时更是丽色夺人,威视向鹤关月。
日后总归一见,姓名但说无妨。
只是太咄咄逼人,家里人娇宠着,鹤关月又不用宠他。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打下一小片阴影,“鄙人鹤关月。”
“只是陈公子可否说说,那锦囊的来历、用途?若非先前渊源,一混迹市井的乞儿怎么要偷它。”
喜色未露,陈仙佑先露了愕然,底气不足,“花了钱做了买卖,东西自然是我的。”
只是声音逐渐小了,手也不自觉松了些。
鹤关月振袖,把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
天方明,云间破光,一缕洒下人间。
背身而行,人立葱茏间,复走白玉桥,恰恰他挥手作色的黑衣裳没了颜色,从上至下显出翠微的外衫。
陈仙佑手停在半空,一时没收回去,反而偃偶与主人共情,白白平平的脸上很懵,搔搔头,示意主人为什么不跟着他。
“不,”陈仙佑回过神,忽然理了理前襟,拉平外衣,“他现在一走了之,我以后也有办法让他回头看我!”
偃偶理解不了,但陈仙佑又找补:“我教他把那贼的下落告诉我。你别看我,我没别的意思。”
偃偶没有眼睛,但还是默默转过头,人好复杂,它一个小小偶听不懂了。
————
出去了羽光居大门,街上已有了车马。
李贫拿下蛇面,用袖子抹一把汗,嫌弃衣裳长袖子宽衣摆,麻烦。
鹤关月:“那就换一身短衣。”
李贫:“总归要换,但现在不行。”
鹤关月顿住脚步,“为什么不行。”
李贫叹气,这是装不知道呢,还是真忘了,“穿得潦草,如何向你道喜。”
“道什么喜?”鹤关月心道见陈仙佑算什么好事。
李贫:“贺喜,你要有师父了。考虑得如何?”
“那我也要贺喜,”鹤关月想避也避不开,飞天镜中隐影见未来,他和李贫不会止步于泛泛,“你要多个徒弟了。”
“……”
李贫还以为要游说,然而一想,约莫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才定下主意。
既然拜师学艺,就要先递拜师帖,拿祖师牌位排在面前,燃三根香,再磕三个响头,再对座上师长叩首。等额头一片红,站起来奉一杯茶,献六礼束脩,此后师父有什么本领,就要倾囊相授了。
可李贫不想要这么多步骤,太俗。况且天门关敬祖,除了堂前拜先祖,还要将仙人的排位拉出来敬拜。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人累得退层皮不说,全门上下都要问:李贫是什么人,竟然让鹤师兄屈尊当徒弟。
动静闹大了,对鹤关月就没好处。
李贫想,仙鹤怎会久居樊笼,他迟早要高飞。若日后遇到遇到更高明的修士,鹤关月要走,解去二人约定,他甘愿他找个厉害的人作师父。
“省了繁文缛节,”二人走进个茶店,虽然简陋,但尚且干净,“来壶茶。”
二人衣冠楚楚,和店中环境不相衬,但都是一捋袖子,毫不在意地坐在木桌前。
李贫从怀中拿出文书,展开来看,字迹潇洒放逸,不拘一格,上面写着“……年……月……日,天门关弟子鹤关月,籍螣州惠城,生自同舟二百八十四年九月初九,与本人有缘,遂收徒,于……年……月……日。”下面是两行空,让他们签字画押。
委实草率。
但鹤关月松口气,手为笔点纸生墨,端正秀丽三个字跃然纸上。
他把拇指送到嘴边要咬,李贫拦住他,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盒印泥,“不要再伤了自己。”
修士以血通天,血印则立誓为徒,终身不渝其志。
他困惑,可李贫只是敲了敲印泥,“如此最好。”
说什么是什么吧,教他那茶水画字也算。鹤关月上一世也没沾血,如此画了押,即是李贫要写。
这时,蛇忽然从他袖子飞出,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小二端着茶上来,哎哟惊道:“这哪来的蛇!”
鹤关月把它捡起来塞进怀里,“抱歉,是灵兽。”
小二在雪津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养灵兽,只是头回这么近见。他不害怕,搁了茶,奇道:“这蛇倒是漂亮。”
蛇:“……”骄傲,不必多说。
这时,李贫写了字,卷起文书。
他指上破了口子,不过轻轻一捻,伤口愈合如初,只是内里仍疼。
便要敬茶,鹤关月深吸一口气,对李贫说:“敬师父一杯。”
李贫含笑,眼却紧紧绷着,混沌无光。
他握着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鹤关月脑海中忽而多出个声响,“自今日以后,你我以师徒相称。我入门数载,至今年隆冬,晃觉人生走过大半,然而一事无成,反是做过孽事。幸得学几手本事,倾授于知己者,此为我唯一之所做。”
而其心中碧玉珠,非他所愿,非他所求,待时序适宜则和盘托出。于此立誓,敬天告祖,今生今世不伤亲徒之身体发肤,不毁其前程,护佑亲徒免于受害,尽师长之责。
他倜傥不群,他多游走人世,放浪形骸。
鹤关月愣住了,这话郑重其事,李贫一番肺腑之言,将他捧在心间的位置上。
不晓得如何应答,嗫嚅一声,双手交叠握着。
除去娘、嬷嬷,鲜少有人直白地说要护着他,鹤关月应该信嘛?毫无保留,也倾注敬爱。
他不敢了。
只是不论他怎么想,誓言已成。除非李贫能与天抗衡,否则不守诺言,则是天刑降世,转瞬将凡骨劈成一滩灰。
至此礼成,小小一间茶馆,往来人少,谁知晓其中盟契。
鹤关月不言,低着头,情绪也藏得深。小蛇贴着他的脖颈轻蹭,好似在和他说话。
李贫拉过他的手,放进去一块传音令,“我不常在天门关。宝微,若你要找我,则注入灵力传音,我便立刻回来。”
此时应当说一句谢谢,就像他伪着面谢谢李潇云的梅花。可是对着目光灼灼的李贫,他却说不出来。
鹤关月声音低低地问:“你真的想使我飞升嘛?”
不是想,而是只能。
鹤关月一生必死无疑,惟渡劫成仙可改。亦至成仙之时,舍去凡尘,泛舟游江,披斗笠蓑衣,惯看山中时序,春华,夏蝉,秋叶,冬雪。
至十五则月圆,漠漠天光,对月颂章。听万籁有声,体察自然盛景,至景情一体,人溶于万物。
他一身仙缘,怎能漂泊至红尘?
是啊,怎么能漂泊至红尘?因为路是自己选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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