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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更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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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一遍。”陆砚的声音冷了几分,“站过去。”
季然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她站在那束蓝色的光里。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她的眼睛在蓝色的光线中变成了接近绿色的颜色,像温泠三年前站在同一个位置时拍下的那张照片里的眼睛。
陆砚拿出了手机。
“笑一下。”陆砚说。
季然没有笑。
“泠泠,笑一下。”
季然看着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想笑。她不会为了陆砚笑。她不会为了温泠笑。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不是季清和的人笑。
但陆砚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张照片被存进了手机,和温泠三年前的照片并排放着,在同一个相册里。
季然站在那束光里,一动不动。
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被太阳投射到地面上,投到石柱上,投到她的身上。那些图案是抽象的,那是关于生命的密码。它们在季然的身上游走,像在呼吸,像在生长。
陆砚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次微表情的变化。
镜头对准的是季然的脸,但陆砚的目光透过镜头,却落在温泠的脸上。
教堂里的光线在缓慢移动。蓝色的光从季然的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上,从肩膀滑到胸前,从胸前滑到裙摆,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拉上一道蓝色的幕布。彩色的光影在石柱上游走,像一场无声的盛大舞蹈。
季然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栽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被切断,叶子被修剪,被摆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上,被浇灌着不属于她的水,被给予着不属于她的阳光。
陆砚放下手机,走过来,站在季然身边。
她侧过头,看着季然的脸。
“你知道我给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吗?”
季然没有回答。
“她说,‘砚砚,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拍一张照片。’”
陆砚停顿了一下。
“我说好。”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来过。”
陆砚伸出手,把季然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走吧。”她收回手,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季然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走进巴塞罗那午后的阳光里。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漫无目的,又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窄巷,夹在两栋建筑之间。巷口没有警察,没有保镖,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陆砚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正在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那四个便衣保镖,一个在左前方二十米处假装看地图,两个在右侧的纪念品摊位前,一个在身后。
身后的那个离她最近,大约八米。
八米。她练过跆拳道。她知道自己的爆发力。
季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急又重。她没有思考。思考会让她犹豫,犹豫会让她失去这个机会。
她跑了。
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白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草帽被风吹落,她没有回头。八米,六米,四米,两米……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条巷子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抓住她。”
陆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急促,甚至没有抬头。她还在看手机。
季然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她的上臂。她借着冲势肘击。
那只手滑了半寸。另一只手补上来,把她锁死。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拽得偏了方向,脚步踉跄,膝盖磕在墙角的边缘上,疼痛从肌肤上炸开。她没有摔倒,因为那只手把她提了起来,像提一只试图逃出笼子的鸡仔。
是身后的那个保镖。八米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两秒。
季然挣扎着,手臂被反剪到背后,身体被压得微微前倾。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放开我!疯子!”
陆砚终于抬起头。
她看完手机上那条消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她停在季然面前,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陆砚的背后打过来,在她的面孔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放开她。”陆砚对保镖说。
保镖松手。季然的身体晃了一下,站稳。她的膝盖在流血,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红色的湿痕,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广场上的游客在围观。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朝这边走了两步,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但她的丈夫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没有人过来。
季然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从好奇到犹豫、从犹豫到回避的全过程。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镜头对准她和陆砚,但他的脚步在后退。他在远离。所有人都在远离。
“闹够了?”
季然没有说话,膝盖的疼痛开始变得尖锐,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流进凉鞋的带子里。
“你膝盖破了。”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回去处理吧,不然会留疤。”
她伸出手。
季然后退了一步。
陆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追上去。
“你跑不掉的。”陆砚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从你上船的那天起,你就跑不掉了。”
她的手向前伸了一点,手指张开,像在等待一只鸡仔认命。
“过来。”
季然没有动。
“想想她的安危。”
瞬间,季然僵住了,呼吸停了一瞬,手垂下去。
她伸出手。
陆砚握住了。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陆砚的手是温的,季然的手是凉的。
“好女孩。”
她牵着季然转身,往圣家堂广场的另一侧走去。保镖们重新散开,消失在人群。
广场上,那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男人已经放下了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删掉了那段视频。没有必要惹麻烦,他对自己说。然后他转身,走向地铁站,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留在了巴塞罗那的阳光里。
没有人会记得。
圣家堂对面的一条小巷里,季清和背靠着墙壁,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她们绕过一个喷泉三次,每一次都离得更近,每一次都无法靠近。
她看着季然逃跑,看着季然被抓住,看着季然膝盖上的血染红了白裙,看着季然伸出手被陆砚握住。
她差点冲出去了。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已经迈出了两步。但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原地。
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出去,一切就白费了。”
季清和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咬住嘴唇,咬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看着季然被陆砚牵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她靠在墙壁上,双手捂住了脸。
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季家老宅的管家,看着季清和和季然长大的。她的手还搭在季清和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她受伤了。”季清和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看到了。”
“她瘦了。”季清和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仰头看着巴塞罗那蔚蓝的天空,天空很高很远,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形状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想起季然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样子。十二岁的季然,学生头,站在季家客厅的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走过去,拉住季然的手,说:“别怕,以后我罩你。”
她想起季然十八岁生日那天,喝了半杯香槟,脸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喜欢。”
她想起三年前,她和季然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夏天的云。季然指着天上那朵像兔子的云说:“清和,以后我们去看兔子吧。”
她说:“好。”
季然又说:“不是兔子。是云。以后我们去看很多很多的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说:“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那些承诺像风一样轻,像云一样软,像所有美丽而易碎的梦。
渡轮的汽笛声从码头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它在提醒所有人,该上船了。
季然站在渡轮的舷梯前,膝盖上包着一块手帕,白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她的裙摆上也有血,干涸的,变成深褐色的痕迹,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陆砚站在她身边,手还握着她的手。
“上船吧。”陆砚说。
季然没有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巴塞罗那。圣家堂的塔尖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像七根燃烧的蜡烛。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渡轮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晃。
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码头的远处,在一群等船的游客中,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渡轮的方向,面朝着季然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她走上舷梯,走进渡轮的阴影里。
舷梯在她身后收起,缆绳被解开,渡轮缓缓离开码头。
巴塞罗那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季然站在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心跳的节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
不是“L”。是“W”。
温泠的。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陆砚的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从床边到浴室门口。
“把裙子换下来。”陆砚的声音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伤口要重新处理。”
季然没有动。
陆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没有伸手碰季然,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
“你知道吗,”陆砚的声音很低,“温泠也跑过。”
季然僵了一下。
“也是在巴塞罗那。也是白天。也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陆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跑进了一条巷子,像你一样。”
“后来她回来了。”陆砚说,“她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从季然手里取走了那块手帕。
“因为她发现,她跑不掉。”陆砚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因为她不知道跑掉之后,能去哪里。”
陆砚转过身,走向浴室。
“药箱在洗手台下面。自己处理。”她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处理不好,会留疤。温泠的膝盖上就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你膝盖上也会有一道新的。”
“这样就更像了。”
季然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白色的连衣裙,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膝盖上洇开的血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转身,走向浴室,去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伤口上的血还在渗。她拧开碘伏的瓶子,棕黄色的液体倒在棉球上,按上伤口的那一刻,疼痛尖锐,像从膝盖一路扎到心脏。
陆砚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她自己处理伤口。看着她咬住嘴唇,把纱布缠上膝盖,一圈一圈,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你的女朋友在巴塞罗那。”陆砚忽然开口。
季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
陆砚漫不经心道,“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你上船。”
季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过她没有跟上来。”陆砚歪了一下头,“还算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