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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行人歌 尾声。陈渡 ...

  •   一
      又过了三年。

      永兴镇的春天还是老样子。柳树发芽,桃花开了又谢,河里的水涨起来,哗哗地流。

      陈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来来去去,看了一会儿,弯下腰,继续扛货。

      他四十三了。

      四十三岁的人,在码头上算是老的。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起麻袋来虎虎生风,他比不过。可他也不比,就按自己的节奏,一袋一袋地扛,扛完了,蹲在阴凉地里喝口水,跟老孙头唠两句。

      老孙头更老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了。可他还是天天来,叼着那根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大家干活。谁要是偷懒,他就喊一嗓子,漏着风,可那嗓门还挺亮。

      二狗已经是码头上的一把好手了。他年轻,有力气,干得又快又好。刘师爷提拔他当了工头,管着几十号人。他还是天天来干活,干完了,就蹲在陈渡旁边,跟他说话。

      翠儿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二壮,今年两岁了,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

      春妮十六了。

      十六岁的春妮,长成了大姑娘。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又黑又亮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个子高了,身条也开了,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的。

      她不再天天来客栈了。孙德发的杂货铺生意好,她得帮忙看着。可她每隔几天就来一趟,给陈渡送吃的,给柳师父送酒,给二狗的儿子带小玩意儿。

      陈渡每次看见她,心里都暖暖的。

      这孩子,没白疼。

      柳师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可他精神还好,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柴火劈好码齐。

      干完这些,他就坐在台阶上,擦他那把剑。

      一下一下,擦得锃亮。

      春妮来的时候,他就教她练剑。春妮的剑法已经不错了,能跟他走上几招。他一边教一边骂,说她这招不对,那招太慢。骂完了,又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残存的牙。

      陈渡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柳轻尘。

      那年轻人,要是还活着,也该三十多了吧?

      他想着,心里有点酸,可更多的是暖。

      因为柳轻尘的师父还在这儿,教着另一个孩子,用同样的方式。

      传承,大概就是这样吧。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站住了,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柳爷爷让您快回去!有人来了!”

      陈渡说:“谁?”

      春妮说:“不认识。一个老头,骑着马,带着几个年轻人。”

      陈渡心里一动,跟着她往回走。

      回到客栈,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黑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陈渡愣了一下。

      那老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一揖到地。

      “陈大侠!”

      陈渡赶紧扶他。

      “您是……”

      老头直起腰,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是柳轻尘的师叔。”

      陈渡愣住了。

      老头说:“我师兄去世了。”

      陈渡心里一沉。

      老头说:“他临死前,让我来找你。说他有东西留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给陈渡。

      陈渡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已经旧了,可擦得锃亮。

      是柳师父的那把剑。

      陈渡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说:“我师兄说,这把剑跟了他三十年。他没什么亲人,就把它留给你。”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头说:“他还说,谢谢你收留他这三年。这三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三年。”

      陈渡的眼泪流下来了。

      三
      那天晚上,陈渡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春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她说,“柳爷爷走了?”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他去哪儿了?”

      陈渡说:“去陪他徒弟了。”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说:“陈伯伯,柳爷爷教我的剑法,我会一直练的。”

      陈渡看着她。

      春妮说:“他教我的时候说过,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记着。”

      陈渡说:“记着什么?”

      春妮说:“记着自己是好人。”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他说,“你长大了。”

      春妮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四
      第二天,陈渡去了乱葬岗。

      柳轻尘的坟还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旁边不远,是云娘的坟。再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柳师父的坟。

      老头说,柳师父临死前交代,要葬在这儿,陪他徒弟。

      陈渡亲手挖的坑,亲手把棺材放下去,亲手盖上土。

      土盖完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剑,放在坟前。

      “柳师父,”他说,“您的剑,还给您。”

      剑放在那儿,剑身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把剑拿起来。

      他想了想,把它放在柳轻尘的坟前。

      “柳公子,”他说,“你师父的剑,给你。”

      他站起来,看着这两座坟。

      一座新,一座旧,挨在一起。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那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那儿。

      阳光照在坟上,照在那把剑上,剑身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五
      回到客栈,春妮正在院子里等他。

      “陈伯伯,”她说,“您把剑留下了?”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那是他们的。”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陈伯伯,您的剑呢?”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就是您那把,师父传下来的。”

      陈渡说:“在家里,收着呢。”

      春妮说:“您怎么不拿出来?”

      陈渡说:“拿出来干什么?”

      春妮说:“练啊。”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春妮,”他说,“你想学?”

      春妮点点头。

      陈渡说:“好。”

      他进屋,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打开,取出那把剑。

      青钢剑,师父传下来的。

      剑身还是那么亮,剑柄上的丝线旧了,可还结实。

      他把剑递给春妮。

      春妮接过来,掂了掂。

      “好沉。”她说。

      陈渡说:“沉就对了。好剑都沉。”

      春妮把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剑身闪着光,晃得她眯起眼。

      “陈伯伯,”她说,“您教我?”

      陈渡说:“我教不了你。柳师父教得比我好。”

      春妮说:“那您教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我教你怎么做人。”

      春妮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您教。”

      六
      从那天起,春妮每天下午来,跟陈渡学剑。

      说是学剑,其实陈渡教得不多。他那一身功夫,早就生锈了。可他能教她一件事——怎么把剑用在该用的地方。

      “剑,”他说,“不是用来逞能的。是用来护人的。”

      春妮说:“护谁?”

      陈渡说:“护那些需要你护的人。”

      春妮想了想,说:“就像您护我爹,护我,护二狗哥,护柳爷爷?”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那我记住了。”

      陈渡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懂事了。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渡还是每天去码头扛货。春妮还是每天下午来学剑。二狗还是每天干完活来陪陈渡说话。翠儿带着二壮,有时候也来,二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孙德发的杂货铺越做越大,在镇子东头又开了一家分号。他每次见陈渡,都要说“陈爷,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陈渡每次都笑着说“好”。

      老孙头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个月,他已经有三天没来码头了。陈渡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还是亮晶晶的。

      “陈渡,”他说,“我快不行了。”

      陈渡说:“别瞎说。”

      老孙头说:“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陈渡,忽然笑了。

      “陈渡,”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认识你。”

      陈渡心里一酸。

      老孙头说:“你是个好人。”

      陈渡说:“您也是。”

      老孙头摇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坏事。可认识你之后,我学会了做好人。”

      陈渡愣住了。

      老孙头说:“谢谢你。”

      他伸出手,握住陈渡的手。

      那手,干枯,冰凉。

      陈渡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孙头松开了手。

      他闭上眼,睡着了。

      陈渡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八
      三天后,老孙头死了。

      陈渡给他办的后事。码头上的脚夫们都来了,站了一院子,给他磕头。

      老孙头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码头。可他的后事,比谁家的都热闹。

      陈渡把他葬在西边的乱葬岗上。

      离云娘不远,离柳轻尘不远,离柳师父不远。

      葬完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袋,放在坟前。

      是老孙头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根。

      “老孙头,”他说,“你慢慢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那根旱烟袋,静静地躺在坟前。

      风吹过来,烟袋杆上的穗子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九
      回到客栈,春妮正在院子里等他。

      “陈伯伯,”她说,“您难受吗?”

      陈渡说:“难受。”

      春妮说:“我也是。”

      陈渡看着她。

      春妮说:“老孙爷爷每次见我都笑,还给我糖吃。”

      陈渡心里一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春妮,”他说,“人都会死的。”

      春妮说:“我知道。”

      陈渡说:“可只要有人记着,他们就还活着。”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就像云姨,柳爷爷,柳公子,老孙爷爷?”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那我会记着他们。”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十
      那天晚上,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旁边空荡荡的。

      云娘走了,柳师父走了,老孙头走了。

      那些陪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辽东到永兴镇,从流星剑到码头扛货,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又从一大家子到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值了,还是亏了。

      可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后悔。

      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都在他心里。

      云娘在,柳轻尘在,柳师父在,老孙头在。

      他们没走。

      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码头上少了老孙头,空落落的。

      那些脚夫们,还是照常干活。可没人蹲在阴凉地里喊他们了,没人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他们了。

      陈渡干着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习惯性地往老孙头常蹲的那块地方看了一眼。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大哥,”他说,“我想老孙头了。”

      陈渡说:“我也是。”

      二狗说:“他活着的时候,天天骂我,说我干活不仔细。现在没人骂了,倒不习惯了。”

      陈渡说:“有人骂是好事。”

      二狗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继续吃饭。

      十二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站住了,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爹说,让您去我家吃饭!”

      陈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妮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请您!”

      陈渡笑了。

      他跟着春妮,往孙德发家走。

      孙德发家在镇子东头,是一间新租的大屋,比原来那间宽敞多了。门口挂着块招牌,上头写着“孙记杂货”。

      春妮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陈伯伯来了!”

      孙德发从屋里跑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陈爷!快进来快进来!”

      陈渡跟着他进去。

      屋里,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壶酒。

      陈渡说:“这么丰盛?”

      孙德发说:“应该的应该的。陈爷您坐,我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

      他跑回灶房去了。

      春妮拉着陈渡坐下,给他倒酒。

      “陈伯伯,”她说,“您喝酒。”

      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孙德发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了,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坐下。

      “陈爷,”他说,“这杯酒,敬您。”

      陈渡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孙德发说:“陈爷,这些年,多亏您。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春妮也没人管。”

      陈渡说:“别这么说。”

      孙德发说:“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渡说:“你不欠我什么。”

      孙德发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陈渡陪他喝了。

      喝着喝着,孙德发忽然说:“陈爷,我有件事想求您。”

      陈渡说:“你说。”

      孙德发说:“我想让春妮认您做干爹。”

      陈渡愣住了。

      孙德发说:“您对她,比亲爹还亲。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不了她什么。您不一样。您是好人,她跟着您,能学做好人。”

      陈渡看着春妮。

      春妮也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伯伯,”她说,“您愿意吗?”

      陈渡心里一暖。

      他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干爹!”她喊了一声。

      陈渡抱着她,眼眶酸了。

      孙德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十三
      那天晚上,陈渡喝了酒,晕晕乎乎的。

      春妮扶着他,把他送回客栈。

      进了屋,他在床上躺下。

      春妮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干爹,”她说,“您睡吧。”

      陈渡看着她,忽然说:“春妮,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因为云姨说过,让我照顾好你。”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姨真好。”她说。

      陈渡说:“嗯。”

      春妮说:“她会在天上看着咱们的。”

      陈渡说:“对。”

      春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干爹,”她说,“明天见。”

      陈渡说:“明天见。”

      她走了。

      陈渡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睡着了。

      十四
      第二天,陈渡起来,觉得神清气爽。

      他去码头干活,干得比平时都快。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走到老孙头常蹲的那块地方,蹲下来,慢慢吃。

      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陈大哥,”他说,“你今儿个怎么蹲这儿?”

      陈渡说:“想老孙头了。”

      二狗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蹲在他旁边,陪着他吃。

      吃着吃着,陈渡忽然说:“二狗,你信不信,老孙头这会儿正看着咱们呢。”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他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钱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的,说:“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说:“什么事?”

      钱管事说:“好事。”

      陈渡跟着他去了黄家。

      黄老板坐在正厅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兄,我要走了。”

      陈渡愣住了。

      黄老板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打算回老家养老。”

      陈渡说:“什么时候走?”

      黄老板说:“下个月。”

      陈渡说:“那客栈……”

      黄老板说:“客栈盘出去了。新东家是个年轻人,姓李,从南边来的。”

      陈渡点点头。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兄,”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陈渡说:“谢我什么?”

      黄老板说:“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种人。”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陈渡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握了握手。

      黄老板说:“陈兄,保重。”

      陈渡说:“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那十五吊,真的不用还了。”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六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黄老板要走了。

      那个和他斗了十几年的人,要走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春妮站在灯下,等着他。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春妮看着他,问:“干爹,黄老板找您什么事?”

      陈渡说:“他要走了,回老家养老。”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他以后不回来了?”

      陈渡说:“应该不回来了。”

      春妮想了想,说:“那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陈渡说:“不好不坏。”

      春妮说:“什么意思?”

      陈渡说:“就是普通人。”

      春妮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干爹,”她说,“饭热好了,快进来吃。”

      陈渡跟着她进去。

      屋里,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春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春妮,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春妮想了想,说:“值。”

      陈渡说:“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您帮了那么多人,他们都记着您。”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眶酸了。

      可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有人在看着他。

      十七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新来的东家姓李,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他看见陈渡,主动过来打招呼。

      “您就是陈先生吧?久仰久仰。”

      陈渡说:“李掌柜好。”

      李掌柜说:“黄老板跟我提过您,说您是码头上最好的人。”

      陈渡说:“黄老板过奖了。”

      李掌柜说:“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

      陈渡说:“您客气了。”

      李掌柜笑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的黄老板。

      那时候,黄老板也是这么和气,这么笑眯眯的。

      后来呢?

      后来他变了。

      可也许他没变,只是陈渡看他的眼光变了。

      陈渡摇摇头,不去想了。

      他弯下腰,继续扛货。

      十八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春妮。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他,咧嘴一笑。

      “干爹!我给您送饭来了!”

      陈渡接过篮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窝头,一碗菜汤,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春妮说:“我想来。”

      陈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说:“不用谢。您是我干爹。”

      陈渡心里一酸。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妮走着走着,忽然说:“干爹,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陈渡说:“会。”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渡看着她那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

      可这回,不难受。

      因为有人陪着他。

      因为有人需要他。

      因为他还有家。

      十九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春妮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陈渡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云娘。

      想起她临死的时候,说“当家的,你一直是好人”。

      想起她说“这辈子,跟你过了这些年,值了”。

      他想起柳轻尘,想起柳师父,想起老孙头,想起孙德发,想起二狗,想起春妮。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帮过他的人,那些陪着他的人。

      他们都还在。

      在他心里。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干爹,您笑什么?”

      陈渡说:“笑我自己。”

      春妮说:“笑您自己什么?”

      陈渡说:“笑我自己,以前总想当大侠,做大事。后来发现,大侠当不了,大事做不成。可这些年,做了些小事,帮了些人,也挺好。”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您就是大侠。”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您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您就是大侠。”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说:“谢我什么?”

      陈渡说:“谢谢你陪着我。”

      春妮说:“您也陪着我。”

      陈渡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陪着。

      二十
      那天晚上,陈渡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云娘站在最前头,穿着那件旧棉袄,笑着看他。

      柳轻尘站在她旁边,腰里挂着剑,眼睛亮晶晶的。

      柳师父站在柳轻尘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剑,冲他点头。

      老孙头蹲在一边,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

      还有孙德发,有二狗,有翠儿,有二壮,有春妮。

      他们都在。

      云娘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当家的,”她说,“你辛苦了。”

      陈渡说:“不辛苦。”

      云娘说:“你做得很好。”

      陈渡说:“是吗?”

      云娘说:“是。”

      她笑了。

      那笑容,跟当年一样。

      陈渡看着她,眼眶酸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说:“好好活着。”

      陈渡说:“好。”

      云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陈渡想追,可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光里。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云娘!”

      没人回答。

      他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春妮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干爹!您醒了?”

      陈渡说:“嗯。”

      春妮说:“饭做好了,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他说,“你去吃饭。”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跑进灶房去了。

      陈渡站在院子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都落了,可枝丫还在。

      明年春天,它们会再长出来的。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行人赶路,不问前程。”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会儿,阳光正好,有人在等他吃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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