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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行人歌 尾声。陈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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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过了三年。
永兴镇的春天还是老样子。柳树发芽,桃花开了又谢,河里的水涨起来,哗哗地流。
陈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来来去去,看了一会儿,弯下腰,继续扛货。
他四十三了。
四十三岁的人,在码头上算是老的。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起麻袋来虎虎生风,他比不过。可他也不比,就按自己的节奏,一袋一袋地扛,扛完了,蹲在阴凉地里喝口水,跟老孙头唠两句。
老孙头更老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了。可他还是天天来,叼着那根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大家干活。谁要是偷懒,他就喊一嗓子,漏着风,可那嗓门还挺亮。
二狗已经是码头上的一把好手了。他年轻,有力气,干得又快又好。刘师爷提拔他当了工头,管着几十号人。他还是天天来干活,干完了,就蹲在陈渡旁边,跟他说话。
翠儿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二壮,今年两岁了,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
春妮十六了。
十六岁的春妮,长成了大姑娘。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又黑又亮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个子高了,身条也开了,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的。
她不再天天来客栈了。孙德发的杂货铺生意好,她得帮忙看着。可她每隔几天就来一趟,给陈渡送吃的,给柳师父送酒,给二狗的儿子带小玩意儿。
陈渡每次看见她,心里都暖暖的。
这孩子,没白疼。
柳师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可他精神还好,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柴火劈好码齐。
干完这些,他就坐在台阶上,擦他那把剑。
一下一下,擦得锃亮。
春妮来的时候,他就教她练剑。春妮的剑法已经不错了,能跟他走上几招。他一边教一边骂,说她这招不对,那招太慢。骂完了,又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残存的牙。
陈渡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柳轻尘。
那年轻人,要是还活着,也该三十多了吧?
他想着,心里有点酸,可更多的是暖。
因为柳轻尘的师父还在这儿,教着另一个孩子,用同样的方式。
传承,大概就是这样吧。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站住了,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柳爷爷让您快回去!有人来了!”
陈渡说:“谁?”
春妮说:“不认识。一个老头,骑着马,带着几个年轻人。”
陈渡心里一动,跟着她往回走。
回到客栈,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黑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陈渡愣了一下。
那老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一揖到地。
“陈大侠!”
陈渡赶紧扶他。
“您是……”
老头直起腰,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是柳轻尘的师叔。”
陈渡愣住了。
老头说:“我师兄去世了。”
陈渡心里一沉。
老头说:“他临死前,让我来找你。说他有东西留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给陈渡。
陈渡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已经旧了,可擦得锃亮。
是柳师父的那把剑。
陈渡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说:“我师兄说,这把剑跟了他三十年。他没什么亲人,就把它留给你。”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头说:“他还说,谢谢你收留他这三年。这三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三年。”
陈渡的眼泪流下来了。
三
那天晚上,陈渡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春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她说,“柳爷爷走了?”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他去哪儿了?”
陈渡说:“去陪他徒弟了。”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说:“陈伯伯,柳爷爷教我的剑法,我会一直练的。”
陈渡看着她。
春妮说:“他教我的时候说过,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记着。”
陈渡说:“记着什么?”
春妮说:“记着自己是好人。”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他说,“你长大了。”
春妮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四
第二天,陈渡去了乱葬岗。
柳轻尘的坟还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旁边不远,是云娘的坟。再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柳师父的坟。
老头说,柳师父临死前交代,要葬在这儿,陪他徒弟。
陈渡亲手挖的坑,亲手把棺材放下去,亲手盖上土。
土盖完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剑,放在坟前。
“柳师父,”他说,“您的剑,还给您。”
剑放在那儿,剑身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把剑拿起来。
他想了想,把它放在柳轻尘的坟前。
“柳公子,”他说,“你师父的剑,给你。”
他站起来,看着这两座坟。
一座新,一座旧,挨在一起。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那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那儿。
阳光照在坟上,照在那把剑上,剑身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五
回到客栈,春妮正在院子里等他。
“陈伯伯,”她说,“您把剑留下了?”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那是他们的。”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陈伯伯,您的剑呢?”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就是您那把,师父传下来的。”
陈渡说:“在家里,收着呢。”
春妮说:“您怎么不拿出来?”
陈渡说:“拿出来干什么?”
春妮说:“练啊。”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春妮,”他说,“你想学?”
春妮点点头。
陈渡说:“好。”
他进屋,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打开,取出那把剑。
青钢剑,师父传下来的。
剑身还是那么亮,剑柄上的丝线旧了,可还结实。
他把剑递给春妮。
春妮接过来,掂了掂。
“好沉。”她说。
陈渡说:“沉就对了。好剑都沉。”
春妮把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剑身闪着光,晃得她眯起眼。
“陈伯伯,”她说,“您教我?”
陈渡说:“我教不了你。柳师父教得比我好。”
春妮说:“那您教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我教你怎么做人。”
春妮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您教。”
六
从那天起,春妮每天下午来,跟陈渡学剑。
说是学剑,其实陈渡教得不多。他那一身功夫,早就生锈了。可他能教她一件事——怎么把剑用在该用的地方。
“剑,”他说,“不是用来逞能的。是用来护人的。”
春妮说:“护谁?”
陈渡说:“护那些需要你护的人。”
春妮想了想,说:“就像您护我爹,护我,护二狗哥,护柳爷爷?”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那我记住了。”
陈渡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懂事了。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渡还是每天去码头扛货。春妮还是每天下午来学剑。二狗还是每天干完活来陪陈渡说话。翠儿带着二壮,有时候也来,二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孙德发的杂货铺越做越大,在镇子东头又开了一家分号。他每次见陈渡,都要说“陈爷,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陈渡每次都笑着说“好”。
老孙头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个月,他已经有三天没来码头了。陈渡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还是亮晶晶的。
“陈渡,”他说,“我快不行了。”
陈渡说:“别瞎说。”
老孙头说:“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陈渡,忽然笑了。
“陈渡,”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认识你。”
陈渡心里一酸。
老孙头说:“你是个好人。”
陈渡说:“您也是。”
老孙头摇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坏事。可认识你之后,我学会了做好人。”
陈渡愣住了。
老孙头说:“谢谢你。”
他伸出手,握住陈渡的手。
那手,干枯,冰凉。
陈渡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孙头松开了手。
他闭上眼,睡着了。
陈渡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八
三天后,老孙头死了。
陈渡给他办的后事。码头上的脚夫们都来了,站了一院子,给他磕头。
老孙头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码头。可他的后事,比谁家的都热闹。
陈渡把他葬在西边的乱葬岗上。
离云娘不远,离柳轻尘不远,离柳师父不远。
葬完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袋,放在坟前。
是老孙头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根。
“老孙头,”他说,“你慢慢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那根旱烟袋,静静地躺在坟前。
风吹过来,烟袋杆上的穗子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九
回到客栈,春妮正在院子里等他。
“陈伯伯,”她说,“您难受吗?”
陈渡说:“难受。”
春妮说:“我也是。”
陈渡看着她。
春妮说:“老孙爷爷每次见我都笑,还给我糖吃。”
陈渡心里一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春妮,”他说,“人都会死的。”
春妮说:“我知道。”
陈渡说:“可只要有人记着,他们就还活着。”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就像云姨,柳爷爷,柳公子,老孙爷爷?”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那我会记着他们。”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十
那天晚上,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旁边空荡荡的。
云娘走了,柳师父走了,老孙头走了。
那些陪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辽东到永兴镇,从流星剑到码头扛货,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又从一大家子到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值了,还是亏了。
可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后悔。
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都在他心里。
云娘在,柳轻尘在,柳师父在,老孙头在。
他们没走。
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码头上少了老孙头,空落落的。
那些脚夫们,还是照常干活。可没人蹲在阴凉地里喊他们了,没人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他们了。
陈渡干着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习惯性地往老孙头常蹲的那块地方看了一眼。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大哥,”他说,“我想老孙头了。”
陈渡说:“我也是。”
二狗说:“他活着的时候,天天骂我,说我干活不仔细。现在没人骂了,倒不习惯了。”
陈渡说:“有人骂是好事。”
二狗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继续吃饭。
十二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站住了,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爹说,让您去我家吃饭!”
陈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妮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请您!”
陈渡笑了。
他跟着春妮,往孙德发家走。
孙德发家在镇子东头,是一间新租的大屋,比原来那间宽敞多了。门口挂着块招牌,上头写着“孙记杂货”。
春妮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陈伯伯来了!”
孙德发从屋里跑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陈爷!快进来快进来!”
陈渡跟着他进去。
屋里,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壶酒。
陈渡说:“这么丰盛?”
孙德发说:“应该的应该的。陈爷您坐,我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
他跑回灶房去了。
春妮拉着陈渡坐下,给他倒酒。
“陈伯伯,”她说,“您喝酒。”
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孙德发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了,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坐下。
“陈爷,”他说,“这杯酒,敬您。”
陈渡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孙德发说:“陈爷,这些年,多亏您。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春妮也没人管。”
陈渡说:“别这么说。”
孙德发说:“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渡说:“你不欠我什么。”
孙德发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陈渡陪他喝了。
喝着喝着,孙德发忽然说:“陈爷,我有件事想求您。”
陈渡说:“你说。”
孙德发说:“我想让春妮认您做干爹。”
陈渡愣住了。
孙德发说:“您对她,比亲爹还亲。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不了她什么。您不一样。您是好人,她跟着您,能学做好人。”
陈渡看着春妮。
春妮也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伯伯,”她说,“您愿意吗?”
陈渡心里一暖。
他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干爹!”她喊了一声。
陈渡抱着她,眼眶酸了。
孙德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十三
那天晚上,陈渡喝了酒,晕晕乎乎的。
春妮扶着他,把他送回客栈。
进了屋,他在床上躺下。
春妮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干爹,”她说,“您睡吧。”
陈渡看着她,忽然说:“春妮,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因为云姨说过,让我照顾好你。”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姨真好。”她说。
陈渡说:“嗯。”
春妮说:“她会在天上看着咱们的。”
陈渡说:“对。”
春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干爹,”她说,“明天见。”
陈渡说:“明天见。”
她走了。
陈渡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睡着了。
十四
第二天,陈渡起来,觉得神清气爽。
他去码头干活,干得比平时都快。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走到老孙头常蹲的那块地方,蹲下来,慢慢吃。
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陈大哥,”他说,“你今儿个怎么蹲这儿?”
陈渡说:“想老孙头了。”
二狗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蹲在他旁边,陪着他吃。
吃着吃着,陈渡忽然说:“二狗,你信不信,老孙头这会儿正看着咱们呢。”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他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钱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的,说:“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说:“什么事?”
钱管事说:“好事。”
陈渡跟着他去了黄家。
黄老板坐在正厅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兄,我要走了。”
陈渡愣住了。
黄老板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打算回老家养老。”
陈渡说:“什么时候走?”
黄老板说:“下个月。”
陈渡说:“那客栈……”
黄老板说:“客栈盘出去了。新东家是个年轻人,姓李,从南边来的。”
陈渡点点头。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兄,”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陈渡说:“谢我什么?”
黄老板说:“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种人。”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陈渡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握了握手。
黄老板说:“陈兄,保重。”
陈渡说:“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那十五吊,真的不用还了。”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六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黄老板要走了。
那个和他斗了十几年的人,要走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春妮站在灯下,等着他。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春妮看着他,问:“干爹,黄老板找您什么事?”
陈渡说:“他要走了,回老家养老。”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他以后不回来了?”
陈渡说:“应该不回来了。”
春妮想了想,说:“那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陈渡说:“不好不坏。”
春妮说:“什么意思?”
陈渡说:“就是普通人。”
春妮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干爹,”她说,“饭热好了,快进来吃。”
陈渡跟着她进去。
屋里,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春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春妮,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春妮想了想,说:“值。”
陈渡说:“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您帮了那么多人,他们都记着您。”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眶酸了。
可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有人在看着他。
十七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新来的东家姓李,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他看见陈渡,主动过来打招呼。
“您就是陈先生吧?久仰久仰。”
陈渡说:“李掌柜好。”
李掌柜说:“黄老板跟我提过您,说您是码头上最好的人。”
陈渡说:“黄老板过奖了。”
李掌柜说:“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
陈渡说:“您客气了。”
李掌柜笑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的黄老板。
那时候,黄老板也是这么和气,这么笑眯眯的。
后来呢?
后来他变了。
可也许他没变,只是陈渡看他的眼光变了。
陈渡摇摇头,不去想了。
他弯下腰,继续扛货。
十八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春妮。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他,咧嘴一笑。
“干爹!我给您送饭来了!”
陈渡接过篮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窝头,一碗菜汤,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春妮说:“我想来。”
陈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说:“不用谢。您是我干爹。”
陈渡心里一酸。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妮走着走着,忽然说:“干爹,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陈渡说:“会。”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渡看着她那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
可这回,不难受。
因为有人陪着他。
因为有人需要他。
因为他还有家。
十九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春妮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陈渡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云娘。
想起她临死的时候,说“当家的,你一直是好人”。
想起她说“这辈子,跟你过了这些年,值了”。
他想起柳轻尘,想起柳师父,想起老孙头,想起孙德发,想起二狗,想起春妮。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帮过他的人,那些陪着他的人。
他们都还在。
在他心里。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干爹,您笑什么?”
陈渡说:“笑我自己。”
春妮说:“笑您自己什么?”
陈渡说:“笑我自己,以前总想当大侠,做大事。后来发现,大侠当不了,大事做不成。可这些年,做了些小事,帮了些人,也挺好。”
春妮看着他,想了想,说:“您就是大侠。”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您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您就是大侠。”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说:“谢我什么?”
陈渡说:“谢谢你陪着我。”
春妮说:“您也陪着我。”
陈渡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陪着。
二十
那天晚上,陈渡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云娘站在最前头,穿着那件旧棉袄,笑着看他。
柳轻尘站在她旁边,腰里挂着剑,眼睛亮晶晶的。
柳师父站在柳轻尘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剑,冲他点头。
老孙头蹲在一边,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
还有孙德发,有二狗,有翠儿,有二壮,有春妮。
他们都在。
云娘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当家的,”她说,“你辛苦了。”
陈渡说:“不辛苦。”
云娘说:“你做得很好。”
陈渡说:“是吗?”
云娘说:“是。”
她笑了。
那笑容,跟当年一样。
陈渡看着她,眼眶酸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说:“好好活着。”
陈渡说:“好。”
云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陈渡想追,可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光里。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云娘!”
没人回答。
他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春妮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干爹!您醒了?”
陈渡说:“嗯。”
春妮说:“饭做好了,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他说,“你去吃饭。”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跑进灶房去了。
陈渡站在院子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都落了,可枝丫还在。
明年春天,它们会再长出来的。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行人赶路,不问前程。”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会儿,阳光正好,有人在等他吃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