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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温情刃 柳轻尘的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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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狗来了之后,客栈里热闹了些。
这小子勤快,眼里有活。每天一早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的,柴火劈好码齐。春妮跟在他后头,像条小尾巴,他干什么她都跟着看,看着看着就上手帮忙。
云娘笑着说:“二狗来了,我可轻省多了。”
二狗挠着头,嘿嘿笑:“应该的应该的。”
陈渡看着他们,心里头暖烘烘的。
可他知道,这暖烘烘的日子,不会太长。
周景龙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沉。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着他上了车。
二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他被领进了正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瘦长脸,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黄老板看见陈渡进来,站起来,挤出点笑:“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指着那个人说:“这位是县衙的王师爷。”
王师爷冲陈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渡也点了点头。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陈兄,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渡等着他说下去。
黄老板说:“周掌柜那边,出了点事。”
陈渡心里一动。
黄老板说:“他身边那个叫老五的,前几天死了。你知道这事吗?”
陈渡说:“知道。”
黄老板看着他,问:“怎么死的?”
陈渡说:“不知道。”
黄老板和王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师爷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像在嚼什么东西:“陈先生,老五的尸体是在巷子里发现的,仵作验过了,是被人掐死的。”
陈渡没说话。
王师爷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去过漕河镇。”
陈渡说:“我去过。”
王师爷眯着眼看他:“去干什么?”
陈渡说:“去看柳轻尘的坟。”
王师爷说:“看坟?”
陈渡说:“柳轻尘是我朋友,他死了,我去看看他的坟,有什么问题?”
王师爷笑了,那笑容让人看了不舒服。
“陈先生,”他说,“你这朋友,死得可不怎么光彩。”
陈渡说:“他死得光彩不光彩,跟我去不去看坟,是两回事。”
王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黄老板在旁边打圆场:“王师爷,陈兄在这镇上住了三年,一向安分守己,从来不惹事。老五的事,肯定跟他没关系。”
王师爷摆摆手,站起来。
“黄老板,”他说,“我也是例行公事,问几句罢了。既然陈先生这么说,那就这么着吧。”
他走到陈渡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先生,”他说,“你记住,这镇上,有这镇上的规矩。有些人,你惹不起。”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王师爷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
王师爷走了,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叹了口气,坐下来。
“陈兄,”他说,“你惹大麻烦了。”
陈渡说:“什么麻烦?”
黄老板说:“老五是谁的人,你不知道?”
陈渡说:“知道。”
黄老板说:“知道你还……”
他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陈渡说:“我没杀他。”
黄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兄,”他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杀的?”
陈渡说:“不是。”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可周掌柜那边,不会这么想。”
陈渡说:“他想怎样?”
黄老板说:“他让我告诉你,老五的死,他记下了。让你等着。”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我劝你一句,走吧。”
陈渡说:“走哪儿去?”
黄老板说:“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你欠我的那十五吊,不要了。”
陈渡说:“我走了,云娘怎么办?春妮怎么办?”
黄老板说:“带上她们一起走。”
陈渡说:“她身子不好,走不了远路。”
黄老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渡站起来,说:“黄老板,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那十五吊,我会还。”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四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王师爷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景龙。
可他惹了,能怎么办?
等着。
等着周景龙出招。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看见客栈门口亮着那盏灯。
云娘点的。
他心里一暖。
五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柜台后头坐着,春妮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二狗蹲在门口,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陈大哥,没事吧?”
陈渡摇摇头。
二狗松了口气。
陈渡走进去,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说:“老五的事,他们知道了。”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王师爷来问过话了。”
云娘说:“你怎么说的?”
陈渡说:“我说不是我杀的。”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我没说是我杀的。”
云娘点点头。
她把春妮轻轻抱起来,送进里屋。出来的时候,二狗也识趣地回自己屋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怕不怕?”
陈渡想了想,说:“怕。”
云娘说:“怕什么?”
陈渡说:“怕连累你们。”
云娘说:“我们不怕连累。”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你,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六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每天挣那八十文。二狗跟着他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干,干得比别人都快。老孙头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看着他们,眯着眼笑。
春妮跟着云娘在家,学做饭,学洗衣,学写字。云娘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了,举给云娘看:“云姨,您看对不对?”
云娘笑着点头:“对,春妮真聪明。”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可陈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景龙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七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瘦高个,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
是钱管事。
陈渡走过去,钱管事拱了拱手:“陈先生,黄老板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说:“什么事?”
钱管事说:“好事。”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钱管事说:“真的,是好事。黄老板说了,那十五吊钱,不要了。还给您找了个好差事,比码头扛货强多了。”
陈渡说:“什么差事?”
钱管事说:“商会那边缺个账房,黄老板推荐您去。一个月五吊钱,还管一顿饭。”
陈渡愣了一下。
钱管事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好事?”
陈渡说:“黄老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钱管事说:“黄老板说了,您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受苦。”
陈渡看着他,心里头那点警惕,一直没放下。
钱管事说:“陈先生,您别多心。黄老板是真心想帮您。您去不去?”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去。”
钱管事笑了:“那好,明儿个一早,我来接您。”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事,太顺了。
顺得让人不敢相信。
八
晚上,陈渡把这事跟云娘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你信吗?”
陈渡摇摇头。
云娘说:“那你为什么答应?”
陈渡说:“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云娘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云娘点点头。
九
第二天一早,钱管事果然来了。
陈渡跟着他上了车,马车轱辘轧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走了没多远,在一座大宅门口停下。
陈渡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黄家。
钱管事笑着说:“陈先生,请。”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这回没去正厅,也没去偏厅,而是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黄老板,是王师爷。
王师爷看见他进来,眯着眼笑了。
“陈先生,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王师爷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陈先生,”他说,“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陈渡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王师爷说:“老五那事,我们查清楚了。”
陈渡心里一动。
王师爷说:“不是你杀的。”
陈渡看着他。
王师爷说:“杀他的人,我们抓到了。”
陈渡愣住了。
王师爷说:“是个叫二狗的,你认识吧?”
陈渡的手抖了一下。
王师爷说:“他招了,说那天晚上,他去漕河镇找朋友喝酒,喝多了,走错路,进了那条巷子。老五骂他,他一时冲动,就把人掐死了。”
陈渡说:“不可能。”
王师爷说:“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自己招的,画了押的。”
陈渡站起来,说:“我要见他。”
王师爷摆摆手,说:“别急,别急,会让你见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陈先生,二狗是你的人吧?”
陈渡说:“是。”
王师爷说:“他杀了人,按律当斩。你是他主子,也有责任。”
陈渡说:“你想怎样?”
王师爷笑了笑,放下茶碗。
“陈先生,”他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二狗的命,在你手里。”
陈渡看着他。
王师爷说:“周掌柜那边,想跟你做个交易。”
陈渡说:“什么交易?”
王师爷说:“你把那个账本交出来,二狗的命,就保住了。”
陈渡沉默了。
王师爷说:“那个账本,对你没用,对周掌柜有用。你交出来,二狗活着,你也活着,大家都好。”
陈渡说:“账本不在我这儿。”
王师爷笑了,那笑容让陈渡心里发冷。
“陈先生,”他说,“你是聪明人,别跟我耍花腔。柳轻尘死之前,是不是去找过你?”
陈渡没说话。
王师爷说:“他去过,这是有人看见的。他走之后,账本就不见了。你说,不在你这儿,在谁那儿?”
陈渡说:“我不知道。”
王师爷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不知道。那二狗的命,你就别想要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陈渡说:“等等。”
王师爷回过头。
陈渡说:“我要见二狗。”
王师爷想了想,说:“行。让你见。”
十
陈渡跟着王师爷,进了县衙的大牢。
牢里又黑又潮,一股子霉味和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陈渡忍着恶心,跟着狱卒往里走。
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狱卒停下来,打开门。
里头蹲着一个人,缩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
陈渡走进去,蹲下来。
“二狗。”
那人抬起头。
是二狗。
可他的脸,已经不像二狗了。
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裂着,血痂子糊了一脸。
二狗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陈大哥!”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没杀人!我没杀人!他们打我,逼我认,我不认,他们就打……我实在受不了了……”
陈渡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
他蹲下来,扶着二狗的肩膀。
“二狗,”他说,“我知道你没杀人。”
二狗看着他,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
“陈大哥,你……你救我……”
陈渡说:“我救你。”
二狗说:“真的?”
陈渡点点头。
二狗松开他的腿,瘫在地上,呜呜地哭。
陈渡站起来,看着牢房门口的王师爷。
王师爷眯着眼,笑着。
那笑容,让人看了想撕碎他的脸。
十一
出了大牢,陈渡站在县衙门口,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王师爷走到他面前,说:“陈先生,你都看见了。二狗的命,就在你手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陈渡说:“我要是不交呢?”
王师爷笑了。
“不交,”他说,“二狗就得死。他死了,下一个是谁,你自己想。”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王师爷,你也是有爹有娘的人吧?”
王师爷愣了一下。
陈渡说:“你就不怕,哪天你家里人,也被人这样算计?”
王师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
“陈先生,”他说,“你这是威胁我?”
陈渡说:“不是威胁,是说给你听。”
王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十二
回到客栈,陈渡把二狗的事跟云娘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当家的,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说:“我想把账本交出去。”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二狗的命,比账本值钱。”
云娘说:“交出去之后呢?”
陈渡说:“不知道。”
云娘说:“周景龙拿到账本,会放过二狗吗?”
陈渡愣住了。
云娘说:“他会杀了二狗,再杀了你。账本没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渡没说话。
他知道云娘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看着二狗死?
他想起二狗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想起他抱着自己的腿,哭着喊“陈大哥你救我”。
他救不了孙德发,救不了柳轻尘。
难道连二狗也救不了?
他坐在那儿,把脸埋进手心里。
云娘走过来,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当家的,”她说,“会有办法的。”
陈渡说:“什么办法?”
云娘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十三
夜里,陈渡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二狗那张脸。
他想起二狗第一次来码头,凑过来问:“我认得你。”
他想起二狗说“我爹也是死在周家手里的”。
他想起二狗说“我想跟着你”。
他想起二狗说“陈大哥你救我”。
他攥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老槐树的嘎吱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忽然坐起来。
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渡说:“我去看看春妮。”
他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到春妮屋里。
春妮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渡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
云娘还醒着,看着他。
“当家的,”她说,“你想好了?”
陈渡说:“想好了。”
云娘说:“怎么办?”
陈渡说:“我去找黄老板。”
十四
第二天一早,陈渡去了黄家。
黄老板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陈兄?这么早?”
陈渡说:“黄老板,我想求你件事。”
黄老板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渡说:“二狗被关在牢里,我想救他出来。”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兄,这事我帮不了你。”
陈渡说:“我知道。可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二狗的事,是周掌柜的手笔。他就是要逼你交出那个账本。你不交,二狗就得死。你交了,你也活不了。这是个死局。”
陈渡说:“我知道。”
黄老板说:“知道还往里跳?”
陈渡说:“二狗是为了我才被牵连的。”
黄老板说:“你救不了他。”
陈渡说:“能救一点是一点。”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佩服你吗?”
陈渡愣住了。
黄老板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商场上,官场上,你争我斗,尔虞我诈,谁手里都沾着血。可你不一样。你手里也沾血,可你沾的血,是为了救人。”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黄老板摆摆手,不让他说。
“陈兄,”他说,“我帮不了你救二狗。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陈渡问:“什么事?”
黄老板说:“那个账本,周景龙怕的不是送到官府。官场上他有的是人。他怕的是送到省城,送到巡抚衙门。”
陈渡心里一动。
黄老板说:“巡抚衙门里有个姓刘的师爷,是周景龙的死对头。当年周景龙害过他一个亲戚,他一直想扳倒周景龙。要是账本能送到他手里,周景龙就完了。”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黄老板苦笑了一声:“因为我跟他做过生意。”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老板说:“陈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保重。”他说。
十五
出了黄家,陈渡站在街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省城。
巡抚衙门。
刘师爷。
他想起柳轻尘说过,他有个师兄在省城当差,能帮他递东西。
那个师兄,能不能帮他?
他不知道。
可他得试试。
他快步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他把这事跟云娘说了。
云娘听完,问:“你打算去省城?”
陈渡点点头。
云娘说:“二狗怎么办?”
陈渡说:“我想办法让周景龙以为我要交账本,拖几天。”
云娘说:“你怎么拖?”
陈渡说:“我去找他。”
十六
当天下午,陈渡去了漕河镇。
周家的家丁看见他,脸色都变了。一个赶紧进去通报,另一个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过了一会儿,通报的家丁出来了,说:“周掌柜让你进去。”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座假山。周景龙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陈渡?”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说:“我来跟你做交易。”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交易?”他说,“什么交易?”
陈渡说:“我把账本给你,你放了二狗。”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他说,“你这是跟我谈条件?”
陈渡说:“是。”
周景龙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陈渡说:“账本在我手里。”
周景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把账本拿来,我放人。”
陈渡说:“你先放人。”
周景龙说:“你先拿账本。”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过了很久,周景龙先笑了。
“陈渡,”他说,“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说:“行,我先放人。可你记住,你要是敢耍我,你老婆,你养的那个丫头,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摆了摆手,对旁边的家丁说:“去县衙,告诉王师爷,把二狗放了。”
家丁应了一声,出去了。
周景龙看着陈渡,说:“账本呢?”
陈渡说:“三天后,我来送。”
周景龙眯起眼:“三天?”
陈渡说:“我要确认二狗安全了,才能给你。”
周景龙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三天。三天后你不来,你知道后果。”
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十七
出了周家,陈渡站在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赶到省城,找到刘师爷,把账本递上去。
能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可他得试试。
他加快脚步,往永兴镇走。
十八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陈渡说:“他答应放二狗了。”
云娘愣了一下:“真的?”
陈渡点点头。
云娘说:“账本呢?”
陈渡说:“我答应三天后给他。”
云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要去省城?”
陈渡说:“是。”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陈渡说:“不行。你身子受不了。”
云娘说:“那你一个人去?”
陈渡说:“一个人快。”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陈渡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云娘,”他说,“我会回来的。”
云娘说:“我等你。”
十九
第二天一早,陈渡出发了。
他背着那个包袱,里头装着几块干粮,一把刀,还有那个账本。
云娘站在门口,春妮站在她旁边,二狗站在后头。
二狗是昨天半夜被放出来的,浑身是伤,走路都费劲。可他非要起来送陈渡。
陈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二狗,”他说,“好好养伤。”
二狗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
那三个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哒,哒,哒。
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数着他的步子。
二十
从永兴镇到省城,三百里地。
陈渡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
他找了家小客栈住下,要了间通铺。铺上已经躺了两个人,打着呼噜,睡得死沉。他在角落里躺下来,闭着眼,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事。
二狗的伤,云娘的身子,春妮的眼睛,周景龙的脸,还有那个账本,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生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风吹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发了。
走啊走,走啊走,腿酸了,脚磨破了,他还是走。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到了省城。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他跟着人流进去,一进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一时有些发愣。
愣了一会儿,他拉住一个过路的,问:“请问,巡抚衙门怎么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指着前头说:“往前走,走到头,往左拐,再走两条街,就到了。”
陈渡道了谢,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座大宅,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周家的还大,还气派。门口站着几个兵丁,腰里别着刀,威风凛凛。
陈渡走过去,一个兵丁拦住他:“干什么的?”
陈渡说:“我找刘师爷。”
兵丁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旧长衫,风尘仆仆的,不像什么要紧人物,撇了撇嘴:“刘师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陈渡说:“我有要紧事。”
兵丁说:“什么要紧事?”
陈渡说:“关于漕运上的事。”
兵丁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说:“等着。”
他进去通报了。
陈渡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能成吗?
他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兵丁出来了,说:“进去吧,刘师爷在书房。”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二十二
书房不大,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头,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瘦长脸,眉目清朗,看着像个读书人。
陈渡进去,他抬起头,问:“你是?”
陈渡说:“草民陈渡,从永兴镇来,有要紧事禀报。”
刘师爷说:“什么事?”
陈渡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双手捧着递上去。
刘师爷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渡。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渡说:“是一个年轻人给的。他想扳倒周景龙,可没等用上,就被周景龙害死了。”
刘师爷说:“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陈渡说:“柳轻尘。”
刘师爷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陈渡。
“柳轻尘,”他说,“是我师弟。”
陈渡愣住了。
刘师爷走回来,坐下,又翻了翻账本。
“这上头记的,都是真的?”
陈渡说:“是周家一个账房先生抄的副本。”
刘师爷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景龙知道这账本在你手里吗?”
陈渡说:“知道。”
刘师爷说:“他要杀你?”
陈渡说:“他让我三天内把账本交给他,今天是第三天。”
刘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今天是第三天,却跑到省城来找我,”他说,“你不怕他杀了你家里的人?”
陈渡说:“怕。”
刘师爷说:“怕还来?”
陈渡说:“不来,他早晚也会杀。”
刘师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来着?”
“陈渡。”
刘师爷点点头。
“陈渡,”他说,“你是个有种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兵丁跑过来。
刘师爷说:“去请抚台大人,就说我有要紧事。”
兵丁应了一声,跑了。
刘师爷回过头,看着陈渡。
“陈渡,”他说,“你放心,这账本到了我手里,周景龙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渡心里一松,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刘师爷扶住他,说:“你累了?坐,坐。”
陈渡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天三夜,三百里地,他一步没停。
终于,送到了。
二十三
那天晚上,陈渡在巡抚衙门住下了。
刘师爷给他安排了间屋子,让人送了饭来。他吃着饭,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云娘,想起春妮,想起二狗。
她们还在等他回去。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她们这会儿,应该也在看着月亮吧。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梦里,他看见云娘,看见春妮,看见二狗,他们都笑着,冲他招手。
他想跑过去,可腿不听使唤,怎么也跑不动。
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省城。
巡抚衙门。
账本,送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照进来,暖烘烘的,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光,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