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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吕雉与戚懿
入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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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荥阳大营,夜风带着肃杀的凉意。
刘邦披着外衣,脚步踉跄地踏入吕雉的主帐时,我正端着刚温好的药膳,准备伺候吕雉歇下。
帐门被推开的瞬间,酒气扑面而来。
他今日在军帐宴饮,怕是又喝多了。
吕雉正倚在榻上看竹简,闻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平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凉薄,是被抛弃在乱军之中后,再也焐不热的寒。
“主公。”她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连身子都未曾欠一欠。
刘邦挥退左右,只留我与他二人,脚步虚浮地走到榻边,伸手便想去揽吕雉的肩,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也藏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恩赐:“雉儿,夜深了,歇了吧。”
这是他自归营后,第十三次试图亲近。
从前他来,吕雉或是避,或是冷言相对,今日,他显然没了耐心。
可他的手,终究落了空。
吕雉微微侧身,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他扑了个空,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躲什么?”他声音粗粝,带着酒后的恼怒,“我是你夫君,是大汉的主公!你如今连朕都敢拒了?”
他目光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厌恶,不是针对我今日的所作所为,而是针对我此刻的存在——
仿佛我站在吕雉身边,就是我挑唆了她的冷漠,是我让他这位君王,在发妻面前失了颜面。
我垂着眸,端着药膳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上前,也没有退避。
此刻的局面,我不能插言。吕雉的尊严,需要她自己挣回来;刘邦的傲慢,也需要她自己打碎。
吕雉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几上,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不见半分畏惧。
“主公醉了。”她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帐中还有外人,主公这般失仪,不妥。”
“外人?”刘邦冷笑,目光再次钉在我身上,那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她算什么外人?不过是朕的姬妾,如今倒成了你的跟屁虫,连朕碰你一下,都要碍着她的眼?”
这话,既辱了我,更辱了吕雉。
我指尖微紧,依旧沉默。
吕雉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冷,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主公既知她是你的姬妾,便该记得,是你在乱军之中,亲手将她与我一同丢下。如今你想亲近我,又嫌她碍眼,主公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你!”刘邦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那日军情紧急,朕是为了保全盈儿,保全江山!”
“江山?”吕雉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气场竟压过了酒后的君王,
“主公的江山里,容得下万千姬妾,容得下荣华富贵,偏偏容不下一个与你共患难的发妻。”
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衣袖,语气淡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自你丢下我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为你操持家务、为你楚营为质的吕雉,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吕家的女儿,是太子的母亲,是你再也不配亲近的人。”
刘邦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盯着吕雉,又看向我,眼中的厌恶更甚,仿佛将所有的不满,都归咎于我:“都是因为她!戚懿,你挑拨离间,该当何罪!”
终于,还是点了我的名。
我抬眸,看向他,目光坦荡,无悲无喜。
“主公错了。”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二人听清,“夫人对主公的心意,早在被抛弃的那一刻就凉了,与妾身无关。妾身留在夫人身边,不过是陪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至于挑拨离间,”我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妾身甚少踏入主公营帐,何来挑拨?主公若真觉得夫人变了,该问的,是自己,不是妾身,更不是夫人。”
“放肆!”刘邦怒喝,扬手便要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护着我。
果然,吕雉一步上前,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主公。”她语气冰冷,带着最后的警告,“戚懿是我护着的人,你动她一下试试。”
刘邦的手腕被她攥着,僵在半空,脸上的恼怒与酒意,渐渐被惊愕取代。他看着吕雉,又看着我,眼中的厌恶,慢慢变成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
他忽然甩开吕雉的手,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好,好得很!你们二人,倒是同心同德!朕不碍你们的眼!”
他转身,大步朝着帐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随后摔门而去。
帐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与他的怒气。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吕雉缓缓收回手,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我走上前,将药膳放在案几上,拿起她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腕。
“疼吗?”我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连累你了。他那眼神,恨不能吃了你。”
“无妨。”我轻轻揉着,语气平静,“我本就不在乎他的看法,更不怕他的厌恶。”
从前,我怕他的恩宠,怕那恩宠引来吕雉的杀意;如今,我更不怕他的厌恶,因为这厌恶,换来了吕雉的真心相待。
吕雉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他今日的厌恶,不过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再也掌控不了我,也再也掌控不了你了。”
“掌控?”我笑了笑,“他从未掌控过夫人,从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我端起药膳,递到她面前:“夜深了,喝了药膳,歇吧。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吕雉接过,小口小口喝着,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你说得对。”她放下碗,“从今往后,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厌恶,都与我无关了。”
她看向我,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动作温柔:“有你在,足够了。”
我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刘邦的厌恶,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可以厌恶我,可以疏远我,可以不再将我放在心上,这恰恰是我想要的。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收拾着案几上的药膳碗,她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指尖不再冰凉,不再僵硬,不再带着那股能冻死人的戾气。
是暖的。
“别忙了。”她声音很轻,“坐会儿。”
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第一次,不是跪着,不是垂首,不是小心翼翼,
只是安安静静,并肩坐着。
她望着帐外沉沉夜色,没有看我,却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以前我恨你,恨得发疯。
我恨你年轻,恨你貌美,恨你占着他所有的温柔,恨你差点毁了我的盈儿。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无数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我没有惊,没有怕,只是静静听着。
那些曾经让我夜夜噩梦的话,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只剩心疼。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释然的温柔。
“可直到他丢下我,你留下来陪我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恨的从来不是你。
我恨的,是他的薄情,是他的自私,是他这辈子,从未真心待过我。”
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是你把我叫醒了。
我不愿再做他温顺的发妻,忍他的薄情,也不必再盼他回头。
我是吕雉,我是我自己。
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陪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
不再是冰冷的恨意,
不再是压抑的委屈,
不再是随时要爆发的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笃定、从容、锋芒,还有一丝……对我的软。
她真的变了。
从前她对我,是冷眼,是羞辱,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现在她对我,是维护,是袒护,是“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
从前她眼里只有刘邦、只有太子、只有江山;
现在她眼里,有了我。
会在我被人刁难时第一时间出现,
会在刘邦对我动怒时挡在我身前,
会在夜里睡不安稳时,下意识往我身边靠。
从前她坚硬如冰,从不说软话,从不示弱;
现在她会轻声对我说:
“别累着。”
“有我在。”
“我护着你。”
她不再是那个被薄情伤得扭曲、满心杀意的吕后。
她成了有软肋、也有铠甲的吕雉。
软肋是我,铠甲,也是我。
我轻轻回握她的手,声音微哑:
“姐姐……”
她笑了,那笑容柔和得不像她,却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烫。
“我变了,是因为你。
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背叛和利用,
还有人,会真心待我,真心护我,不会丢下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以后,我不会再恨,不会再怨,不会再活在过去的痛苦里。
我要护住盈儿,护住你,护住我该护住的一切。
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眶一点点发热。
那个史书上心狠手辣、令人闻风丧胆的吕后,
在我日复一日的卑微里,
在我生死与共的陪伴里,
在我不离不弃的坚守里,
终于活成了她本该有的样子——
强大、温柔、清醒、有锋芒,也有温度。
她变了。
从一心想杀我的仇人,
变成了拼了命也要护我的亲人。
我轻轻靠在她肩上,闭上眼,心里一片安稳。
这一世,
我改写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命,
还有她的。
她不再是被薄情逼疯的囚鸟,
我不再是被恨意杀死的红颜。
我们是彼此在这乱世里,
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