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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骆驼祥子》之虎妞 ...


  •   天刚亮,小院里就我们两个人。
      虎妞脸色发白,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眼神平静,没有半点不舍。

      “小福子,你说实话,这胎……我还能拖吗?”
      她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都实在:
      “姐,你这岁数,再拖下去,生的时候就是一尸两命。
      现在离了,咱无牵无挂,先保命。”

      虎妞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拿定了主意。
      “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

      在那个年月,正经医院不给打胎,
      我们也不敢声张,只能找最底层、最隐秘、最常见的路子:

      我们找的人——

      是后街专给底层女人“通胎”的稳婆,姓马。
      不是西医,不是神棍,
      就是旧社会那种什么都敢做、嘴严、收钱办事的老人。

      我提前一天偷偷去寻的她,塞了攒下的一点钱。
      马婆只问了一句:
      “真想好了?这岁数,遭罪。”
      我点头:“只要保大人。”

      当天下午,人悄悄来了。

      马婆进门,看了虎妞一眼,摸了摸脉,没多话,直接吩咐:
      “烧热水,拿块干净布,门窗都挡上。”

      虎妞自己躺到炕上,深吸一口气,
      把胳膊往我手里一塞:
      “小福子,你守着我。”

      没有哭,没有怕,只有豁出去的冷静。

      马婆用的是旧社会那套最土、最险、却最常用的法子:

      - 一碗猛药(红花、麝香一类的堕胎方子,力道狠)
      - 再配合按揉推拿,硬把胎气打下来

      药端上来,黑苦刺鼻。
      虎妞看都没看,仰头一口灌到底。

      “噗——”
      她抹了抹嘴,笑了一声,笑得发苦:
      “祥子想要的种,我偏不给他留。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接下来那半个时辰,是真熬。
      小腹一阵一阵绞痛,冷汗把衣襟全打湿。
      虎妞死死咬着布,攥着我的手,指节都发白,
      硬是一声没哼,一滴泪没掉。

      我只轻轻在她耳边说:
      “姐,忍过去,咱以后就轻松了。
      再也不用为男人、为孩子卖命了。”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等疼劲慢慢缓下来,虎妞整个人虚得像抽去了骨头,
      却长长吐了一口气,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马婆收拾东西,临走只丢下一句:
      “养半个月,别受凉,别想那些糟心事。
      往后,又是活人一个。”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虎妞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轻,却踏实:

      “小福子,
      这世上,只有你没把我当累赘。
      没这孩子,没祥子,
      我反倒觉得,活得轻省了。”

      我点点头,给她盖好被子。

      从今往后——
      没有婚姻,没有胎儿,没有执念。
      只有虎妞自己,和一个想抱她大腿的我。

      虎妞躺在热炕上,脸色还虚着,眼神却清亮得很。

      她没提回人和车厂,没提找她爹,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早把账算得门儿清。

      我没敢直接说“咱去找刘四爷”,只轻轻擦着桌角,随口提了一句:

      “这院子人杂,吵得慌,也不利于养身子……
      要是能有个干净、清静、又体面的地方……”

      虎妞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着炕沿,慢悠悠开口:

      “你是想让我回人和车厂,找我爹低头,是吧?”

      她一句话,就把我心底的话戳穿了。
      我没敢应声,只垂着眼。

      虎妞冷笑一声,那股车厂少奶奶的精明劲儿,全回来了:

      “我跟他闹翻,闹得整条街都知道。

      我要是现在巴巴儿跑回去,求他收留我,那我虎妞,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我爹是什么人?比猴还精。
      我越低头,他越拿捏我;
      我越硬气,他越惦记我。”

      我轻声问:“那……这房子?”

      “退了。”虎妞说得干脆,“这破院子,我早住够了。
      但我不回人和车厂,我也不求他。”

      我愣了一下:“那咱去哪儿?”

      虎妞慢慢侧过脸,看着我,眼神里是她独有的狠、精、稳: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闺女。
      他年纪大了,车厂那么大一摊事儿,离了我,他撑不住。
      他比谁都清楚。”

      她一字一句,算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离了婚,没了男人,没了孩子,
      身子又亏,正是最可怜、最占理的时候。
      我不找他,他早晚得主动来找我。”

      我一下子明白了。
      虎妞不是不想回去,
      她是不肯“求”回去,她要被“请”回去。

      “那这房子……”
      “退了。”虎妞语气平静,“咱先找个小客栈,先住着,不贵,干净。
      我就耗着。
      我爹那人,嘴硬心软,心里只有我一个。
      他听说我离了、伤了身子,早就坐不住了。
      我一搬出这大杂院,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
      不出三天,他必定派人来接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笑:
      “到那时候,是他求我回去,不是我赖着他。
      人和车厂,还是我的。
      面子、里子、位子,我全要。”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只有佩服。
      她不是赌气,她是下棋。

      虎妞真实、要面子、又精明的做法就是:

      1. 这房子,退!
      不跟大杂院、不跟祥子的过去纠缠。

      2. 不直接回人和车厂,不低头、不求饶。
      丢不起那个人,也不能让刘四爷拿捏。

      3. 先找个便宜、干净、体面的小客栈暂住。
      养身体,等消息。

      4. 吃准刘四爷只有她一个女儿,心里放不下。
      让刘四爷主动派人来接她,风风光光回去。

      5. 回去之后,她依旧是车厂说一不二的少奶奶。
      面子、地位、钱,一样不丢。

      天刚亮透,我就轻手轻脚起身收拾。虎妞也醒了,靠在枕头上,没了往日的泼辣,却多了几分养足精神的沉静。

      “都简单点,没用的直接扔。”她声音淡淡的,“跟这儿有关的,一件都不留。”

      我把她几件体面些的衣裳叠好,装进一个干净布包,其余杂七杂八的全撇下。这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沾着跟祥子有关的日子,虎妞是半点儿都不想带走。

      房东听见动静过来,一看是要退房,愣了愣:“这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祥子呢?”

      虎妞坐在炕上,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发冷:
      “散了。往后这院里,没祥子这个人,也没我这个人。”

      房东不敢多问,麻利结了押金。

      我扶着虎妞慢慢起身,她腰还有些虚,步子却走得稳,一步都没回头。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轻轻说了句:
      “总算从这烂泥里拔出来了。”

      大杂院里有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虎妞权当看不见。
      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旁人的眼光。

      我们找了家临街的小客栈,两间小房,干净、安静,价钱也实在。

      一进屋,虎妞往炕上一坐,长长舒出一口气:
      “比那破院子舒坦百倍。”

      我给她打了热水,擦了脸,又端来热粥。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安稳。

      “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着,别的我来跑。”我说。

      虎妞点点头,却笑了:
      “不用跑。消息自己会长腿。
      用不了三天,我爹那儿,准能收到风。”

      她算得准极了。
      她是刘四爷唯一的闺女,当初闹得再凶,血脉断不了,车厂更离不了她。
      虎妞现在是:离婚、小产、无家可归——全是最占理、最让刘四爷坐不住的话。

      她不是不回家,她是在等一个风风光光、被人请回去的台阶。

      白天,我守着她喝药、静养、说话。
      她不再提祥子,不再提孩子,只偶尔跟我念叨人和车厂的规矩、账怎么算、车夫怎么拿捏。
      那才是她真正的地盘,真正的本事。

      夜里,她睡得很沉,
      不再做噩梦,不再唉声叹气,
      不再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熬干自己。

      第三天午后,客栈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刘四爷身边跟了多年的老车夫,一脸急色。

      一看见虎妞,老头立刻躬身:
      “姑娘!可算找着您了!四爷叫我来接您回家!”

      虎妞坐在炕上,没起身,没激动,也没委屈,
      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平淡淡:
      “我爹还想起我来了?”

      老头忙道:“四爷天天念叨您!听说您在大杂院受了委屈,离了婚,还伤了身子,四爷几宿没睡好!”

      虎妞嘴角微微一挑,那点精明又回来了:
      “是他让你来接我,不是我自己凑回去,是吧?”

      “是是是!四爷亲自吩咐的,车都在门口等着呢!”

      虎妞慢慢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没哭,没闹,没摆架子,
      只是淡淡一句:
      “那就走吧。”

      我扶着她,跟在后面。

      门口停着刘四爷常用的那辆干净马车,体面、稳当。
      虎妞弯腰上车,坐得挺直。

      马车一动,她才轻轻侧头看我,眼底露出一点真正的轻松:
      “看见了吧。
      我不低头,头自然会低过来。”

      车轱辘辘向前,
      离开毛家湾大杂院,离开祥子,离开那段荒唐的日子,
      一路往人和车厂的方向去。

      这一次回去,
      她不再是为了嫁人,不再是为了找依靠,
      她是回去当家。

      我坐在她身边,心里稳稳的。
      从今往后,
      虎妞还是那个虎妞,
      只是这一次,她身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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