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暗夜中 他不知何时 ...
-
2013年，春夏之交。
海心回家时夜色已经很浓重了。
单元楼道里很安静，今晚连邻居家的电视声也未听见，小孩嬉闹声更是不可闻。
海心开门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中回荡着。
家里也昏暗着。
陈厉今天没回家？海心猜想着，照常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随手打开了灯。
老旧的吊灯一打开，暖橘色的灯光就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客厅。
一道身影赫然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正是陈厉。
看清那人脸时，海心开灯的手指尖也随之一颤。
“吓到你了？”陈厉先问。
他姿势舒展地躺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小摆件，正在摸索把玩。
海心认出那是他们一起读小学时，手工课做的木刻小狗。
陈厉那时想做小猫来着，但他手笨，把猫耳朵刻得又大又圆。
海心将那只奇形怪状的“小猫”夺过来，加工成了一只立耳的小狗。
这个拙劣的木雕摆件先前一直摆在客厅最高的一层柜子上，都落了灰，不知何时被陈厉翻了出来，拿在手里盘得光滑。
海心没有理会他，她还记得下午在医院时，陈厉冷不丁向姨妈告状的事。
这个人现在极为不稳定，行为处事很是怪异。
海心想尽可能减少和他在一个空间单独接触的机会，这种抗拒几乎是她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抵触本能。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但她却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像看到了寻常生活中的那一根，危险的线。
忽略了坐在沙发中央的陈厉，海心背着沉重的书包，走进房门。
关门前，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你睡姨妈的房间吧，主卧空着也是空着。”
却对上陈厉带笑的眼睛。
“我认床，睡不着。”他不肯。
海心不欲与之纠缠：“那我睡主卧。”
她果断地推开姨妈的卧室门，却见床板上空空荡荡的，床垫和被褥不知所踪。
“被虫蛀了，我拿走扔了。”陈厉不知何时走到海心身后，温和着嗓音说着。
海心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的腿住宿舍不方便，每天跑来学校找我就方便？”背对着陈厉，海心冷淡询问。
却听他不假思索地回应着：“宿舍都是上下铺，也没办给我定制个床位呢。这学期我还申请了一些课程免修，可以多照顾妈，也能多多照看你备考。”
海心听着他的话，只觉得牙酸。
“你能照顾好姨妈就行，我的事还请你不要管。”她最终还是打开了她和陈厉那个小房间的房门，把书包丢在地上，快速地抄起晾在椅背上的浴巾。
找睡衣时，海心注意到陈厉也跟着进来，依然是站在海心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她到任何一个角落。
拐棍杵地时“嘟嘟”的声音对海心而言格外刺耳。
“我要洗澡了，别跟着我。”找到了睡衣，海心迅速躲进了卫生间，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
洗完澡，海心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跪坐在床上摁着手机。
她现在用的这部手机是陈厉淘汰下来给他的，是一部黑色的国产智能机，陈厉上大学后立刻就换了新的手机，旧的就给了海心。
就在等待手机开机的那段时间里，海心听到布帘那一头有声响，想来是陈厉也准备洗漱休息。
有了海心冷硬的拒绝，陈厉倒也没有再来打扰她。
海心可以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
初一那一个暑假过去之后，海心的个子窜得太快，姨妈就撤掉了她原先睡的那个沙发床，专门请人来家里打了一张单人床，还配套着为她打了一排立式书柜。
这两套家具虽然做工一般，价格也不贵，但好在实在结实实用，海心很喜欢。
而且，有了立式书柜的格挡，她和陈厉之间的隔断又多了一层，于她而言，更隐蔽的空间更有安全感。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海心愈发感觉和陈厉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不自在，尤其是睡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安静时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尤其是陈厉上大学后的那段时间，这种不安全感达到了顶峰。
开机动画结束，海心等待手机显示出信号格，打开了Q.Q。
海海：今天过得好吗？
海海：我今天遇到了一件有点可怕的事。
G：怎么了，和我说说？
G：没事吧，是不是吓着了。
海海：嗯嗯……TAT
海海：遇到了奇怪的人。
……
有了智能机，海心可以很快地切换两个账号，自己和自己聊天。
当时是为什么会创建这个账号的呢？海心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翻完了自己所有的日记本，也搜索完了旧手机上的备忘录，压根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小时候的自己把秘密藏得可真好，海心这样想着。
不过现在，“G”已经成为了海心真正的幻想朋友。
或者是……是幻想恋人。
日记中虽没有“G”诞生的故事，但关于海心和“G”之间虚构的小故事数不胜数。
或许是小说看多了的缘故，不同年龄段的小海心笔下的“G”都有所差异，有的是邻家大哥哥型的，有的是同窗校草类型的，甚至还有一段时间，小海心自己很痴迷霸道总裁风格的言情小说的时候，也尝试过编写过类似风格的小故事，但是一旦代入“G”的形象，就感觉格外突兀。
日记本里的小故事就像是一个设定集，每次海心都会在不同的故事里展开和“G”的聊天对话。
不过如今即将成年的海心再翻看过去那些潦草笔记时，她意外发现，不论记录中的“G”在何种故事背景中，他的外貌性格设定都具有高度的稳定性。
“G”是一个身量高，身形好看的人，黑发，头发长度大概到耳下，微卷。长相精致，高眉深目，如若不笑，气质就有疏冷，不过他性格温和爱笑，亲切知性，自然也就化解了那份隔阂感。
而且有非常漂亮的眼睛，像星星，也像黑曜石（小海心批注：没见过黑曜石，小说摘抄得来）。
这样稳定性极高的设定，自始至终从未改变，倒像是真的有这么个人似的。
现在的海心学业压力繁重起来，打工也消耗掉了她的课余时间，再加上姨妈的病也让她心力交瘁。
她早已没什么心思再编那些自己的“同人小故事”了。
“G”的形象开始真正地走进她的生活，成了她唯一亲密的朋友和伴侣。
恋爱，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么。海心一直这样想。
她在同龄男生的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悸动的可能。
第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惶恐，她对这种署名不详的好感载体感到畏惧，又担心随意处置这些书信会辜负他人的善意。
不过这些信件后来都离奇消失了，海心有怀疑过是陈厉干的。
第一次被周冉告白的时候，海心也只觉得这些事情蹊跷又怪诞，整个过程中她品尝不到任何情窦初开的喜悦，更遑论进入一段恋爱关系后荷尔蒙分泌的感觉。
唯独小说构建的虚幻的世界里，平面的人物比立体的血肉更吸引人。
“G”能全然满足海心对于异性所有的幻想，她因拥有“G”而感到餍足充实。
不过，高中不允许学生自己携带手机，各个班级的老师都格外注意这一点，经常突击检查。
海心也担心自己的手机被没收，只能关机设上密码，放在家里。
[如果他真的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有时候会突然在海心脑袋里冒出来，只是偶尔。
海心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一种警戒，她警惕自己轻易地落入依赖的陷阱，不想放纵自己成为等待白马王子拯救的落魄少女，她杜绝自己产生这样的情结。
高中的这三年，没有钱上补习班，她就格外珍惜课堂上的每一分钟；偏科严重达不到理想大学的分数线，她就辗转好几场作文比赛来获取自主招生和综合评价名额；不想过一辈子寄人篱下、手心向上的生活，她就利用起碎片时间打零工，攒起自己的小金库。
海心愿意乐观地相信这一切都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来解决。
但她同时也悲观地祈求着，这种平衡稳定的生活模式不要被打破，因为她明白这一切的维系都太过脆弱。
任何超出她控制范围之外的事发生，都有可能迅速摧毁这一切。
海心想到了今天巷子口遇见的那个人，想到他阴沉的面色，充满压迫感的外形，向她透露的那些信息……
一声轻响，海心把手机反叩在了枕边。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尽快入睡。
不能让当天解决不了的事持续地影响自己下一天的生活。
好在今天兼职的时间可以算作是体力劳动了，连着站了好几个小时也让海心腰酸背痛，躯体的疲乏加速了她入睡的速度。
放下心中的事，只消一沾枕头就安然睡去。
半梦半醒间，海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的脸。
好像有一只手，顺着自己的额头一直轻划至额角，顺着她的发际线描画着，又在她的耳侧流连。
海心的左耳有些敏感，朦胧中，她睁开了眼，黑暗中，她盈润的蓝眼睛里闪烁着茫然的色彩。
那只手的主人像是没有意料到她醒来似的，迅速地抽了回去。
“陈厉……？”海心看见了熟悉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月光映照清晰。
正是他。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海心的床边，就这样垂首看着她。
一瞬间，睡意全无。
海心迅速地探手去摸索着，想拉紧被子蒙住自己的身体，但好一通翻找，才发现被子被自己压在了身下。
今晚自己睡觉这么不安分吗？海心暗自疑惑，抽出被压皱的被角，蹙着眉问陈厉：“你有病？大半夜看我睡觉干什么。”
陈厉竟直接伸手过来接过了那截被角，一用力，将被子抽了出来，盖在海心的身上。
海心没想到他现在的力气还不小，被子从半空扑下时带起的风，吹得海心出了一身冷汗。
“看看你这是怎么睡的，被子都不盖。”陈厉那无比温柔的口吻，让海心在炎热的初夏夜，生出了恶寒。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暗夜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