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生长的痛 初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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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
“裙子很漂亮。”
小季哥哥一见到海心，就如是说。
鹅黄色的花朵铺满裙身，尽管只是印染在雪纺布料上的平面图，但随着海心的一举一动，裙摆上的花朵就像是会呼吸一样，在充裕光线的照射下自由地舒展。
海心自信地展示着新裙子。她尽可能地挺起胸膛，不让自己显得和过去一样含胸驼背。
尽管这样会让她觉得胸口生疼。
“哥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海心走到小季哥哥身前，她站着，他坐着，两人的视线将将齐平。
不知怎的，海心隐约觉得有些话必须得在今日说尽。
也许是穿上了漂亮的新裙子的缘故，又或者是这些天的经历让她思绪突然开阔了，海心认为自己好像一棵挺拔的花苗，已经隐隐有昂扬起花苞，向世界挺立的悸动。
和小季哥哥相处的这些天，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那些屏声凝息的倾听，还有那些鼓励与支持的话语，这些都填满了海心原本空荡荡的心房，让她感觉自己变得饱满充盈。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海心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我开始喜欢上我的名字了。”
小季哥哥笑着：“不是大海一样宽容的心了？”
海心摇摇头，坚定写满了小脸：“就是大海，是大海的中心！”
“——地理老师说，大海的中心，就是副热带高压系统。”
海心曾经并不喜欢海洋。
她从未见过大海，只知道大海边有妈妈，大海里有一个神秘、深邃又可怖的世界。
海洋对她来说是很沉重的东西，相较而言，她喜欢更轻盈的东西，像雪，或者风。
真正让海心对大海感兴趣的，是一节地理课上，老师所讲的洋流和季风。
“——大海的中心原本是沉睡着的。”
副热带高压系统内部稳定，少云、少雨，高压而封闭，和外界的物质交换被限制。
“——但是老师说，夏季风的出现，就会唤醒它。”夏季风被海陆热力差异驱动，将海洋中心大量的水汽卷向陆地。
季风唤醒了大海的中心。
季风让大海能够和陆地世界紧密地连接。
话的最后，海心急促的呼吸声在两人间清晰可闻，她找寻着小季哥哥的目光，发现他正在沉静地望着她，眸光中仿佛就有夏季风所席卷来的蒸腾水汽。
“小季哥哥，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海心的双手攥住裙身上精致的褶皱，她要很用力才能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你就像那样一阵风……你带给我，太多，太好的感觉了。”
让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得好，前所未有得充实。
让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图书馆里开着充足的冷气，窗外阳光明艳，海心却感到身体发抖，打着寒颤。
眼前小季哥哥的面庞时而被白色的光圈模糊，时而又重影，就像要随着光影消逝一样。
一滴冷汗，从海心的额角滑落。
“所以，我……”她刚想继续说下去，只听见耳边传来小季哥哥紧张的声音。
“海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再回过神来，海心发现自己已经半倚在小季哥哥的身前，她细瘦的手臂勉强撑住沙发背。
小季哥哥的手则是虚环着自己，面色紧张。
“是不是低血糖了，今天出来之前是不是又没有吃……”
突然，他的声音滞住，呼吸也顿促了一下，白净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海心……”小季哥哥的声音放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调整着语速，缓慢地对海心耳语道，“不要害怕，先跟我过来，慢慢走，晕的话就扶住我的手。”
海心觉得晕乎乎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四肢都在发麻。
她牵着小季哥哥的衣袖，跟着他走到了三楼的洗手间门口。
只见小季哥哥轻轻托着她的背，将她转了一个身，背对着洗手间外的瓷砖墙。
他的手没有触碰到海心的皮肤，但隔着一层衣料，也让人感受到安心的热度。
“在这不要动，等我一会儿，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个东西。”他说，随即脚步很快地离开。
海心迷茫地看着小季哥哥离开，环顾四周时，她突然对上了洗手间门口的镜子。
镜子里，少女身着鹅黄碎花裙，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神色懵懂，神情恍惚。
海心鬼使神差地捻起裙摆，侧身转去，照了照自己的身后。
——裙身上沾了一大块红褐色的污渍。
一阵深刻的恐惧爬上了海心的脊背，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初潮]。
就在昨天看完的那部小说中，海心就读到过。
梅吉十五岁的时候才来了初潮，母亲缺乏对她的关心，让梅吉她以为自己是要死了，在墓地边哭泣。是拉尔夫神父找到了她，告诉梅吉“这是对于女性而言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事。”
原来是这样的吗，海心想。
书里写的东西，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海心明白这是一种学习的回馈。
但没来由地，她心头涌上了一种懊恼的情绪。
懊恼新裙子刚穿上的第一天就被弄脏，懊恼刚才自己在小季哥哥面前展现的无知，也懊恼着……
“海心！”小季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他脸上的红晕仍未消散，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走到海心跟前，半跪下来，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粉色和蓝色的包装，带着香香的气味。
“这个是什么？”海心问。
“对不起，我想我们得一起研究下怎么用这个东西。”小季哥哥诚恳地解释着，当着海心的面，用漂亮修长的手指拆开了外包装，展露出里面一片片的雪白棉片。
“虽然这种事本不应该是……算了。”小季哥哥将包装上的字细细读完了，随后将其中一个带着图解的侧面举到海心面前，“海心，先看看这个。”
海心的视线却凝在他半跪的膝头，他洁白的衬衫下摆垂在膝上，上面也沾了点点猩红的血迹。
她把他的衣服弄脏了。
怎么会这样呢？海心想。今天她明明打扮得整齐漂亮，打好了很长的腹稿，准备了好多真心话想和小季哥哥说。
她还想问小季哥哥，暑假能不能陪她去老街散步、跳房子、打弹珠，她要把自己最有趣的生活都分享给他，她想每日都能见到他，和他说话。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还弄脏了他的衣服。
“海心，别怕，我就在这等着你。”他温声道，仿佛没有发现身上的脏污一般。
在小季哥哥的鼓励下，海心接过了那包陌生的东西，走进了洗手间。
进去前，海心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季哥哥果真还在那里，用温柔的目光抚慰着她。
没事，他们还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玩呢，明天可以穿那件玫红色的裙子。海心这样想，也给自己打足了气。
她很聪明地理解了包装说明上的图解，换好了卫生棉，其中唯一的阻碍就是她今天穿的这条内裤太旧了，裤腰松了，她只能将腰的位置往里卷，保证内裤不脱落下来。
穿上卫生棉，有一种重重下坠的不舒适感。
海心洗了手，又掬了一捧水，拍了拍微红发烫的面颊，准备好用云淡风轻的姿态面对门外的小季哥哥。
然而当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走出门时，却见卫生间外空无一人。
整个三楼也不见他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告诉海心，好了，一切就到这里了。
她忽略这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感觉，不顾染血的衣裙，跑到二楼、一楼，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图书卡，刷卡上楼四楼、五楼……
她又将图书馆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如同最开始，自己寂寞一人消磨时间那样，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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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哥哥消失了。
在这个大到让人觉得可恨的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竟然都无关紧要。
一切的秩序都没有被改变，被改变的只有海心。
暑假如此漫长，如此燥热。
七月，海心每天都在图书馆等他出现。
起先，海心还可以平静地看书，边欣赏着故事情节，边等待着小季哥哥的出现。海心想，或许是那天，自己弄脏了他的衣服，惹他生气了；又或者，小季哥哥也因为那件事而感到不好意思了。
可是海心又想，小季哥哥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眼。
她只是等着，偶尔在三楼的沙发上坐着等，偶尔去图书馆门口的墙根下等，后来她也上到图书馆四楼和五楼，一本本地强迫着自己去借阅那些自己本不感兴趣的科普类的书籍。
哪一种科学研究能够为海心解释这一切的发生呢？
海心读不懂那些晦涩的文字，也读不懂小季哥哥的离开。
七月末，下了一场暴雨，海心从噩梦中惊醒。
她又想起了丢掉图书卡的那一天，在床上焦急地搜索着，不小心滚下了床。
姨妈也被惊醒，搂住海心问怎么了。
“不是我偷的，是我用卡借的！”她泪眼婆娑地被锁在姨妈怀中，精神却还在方才的梦魇中，“是小季哥哥给我办的图书卡，我找不着了，找不着了……”
姨妈脸上的不耐逐渐褪成了心疼，她更加搂紧了海心：“傻孩子说什么呢，图书卡放在鞋柜上了呀，不是我带你去办的嘛。”
八月初，海心开始频繁地和G聊天。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G说。
在她的操控下，G也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她讲。
G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她。
此外，G也有了自己的脸，有了自己的声音，在海心的想象中逐渐丰满起来。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海心真正的朋友。
有一次，她在日记本中这样描述自己的朋友“G”。
她写：他的皮肤又白又细腻，比奶油冰砖还要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睛里面像是有星星。但是不笑的时候，也不凶，只会很温柔地看着我。
她接着写：他个子很高，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大概只能到他的肩膀，不过我现在长高了……
海心停住笔。
“他”是谁？是G吗？
为什么她对于“G”的想象如此具体，就好像……真实地与他并肩而立过一样。
八月末，一个清晨，海心站在少年宫门口发呆。
卖早餐的大爷仍然摇着一把蒲扇，他笑盈盈地问海心：“吃不吃蒸饭团呀？紫米的，加个油条。”
海心点点头，她最喜欢吃蒸饭团，姨妈最近也给了她不少零用钱，让她随意支配。
掏钱的时候，海心却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爷爷，我们这……有没有卖糖炒栗子的。”
大爷摇动的蒲扇顿住了，他好一通思索，为难道：“姑娘啊，好像从来也没有过啊！你爱吃栗子呀？”
海心喃喃道：“不知道……我好像也没有吃过。”
但是却好像能记得它的味道。
九月，夏季风开始从北向南撤退，夏天结束了。
地理老师说，夏季风撤离后，冬季风将取而代之，自那之后，冷空气活动频繁，气温骤降。
海心感觉自己也在向内收缩。
夏天过去，她抽条了，个子长得很快，胸口处也不再刺痛，而是伴随着发育，小山峦一般微微隆起。
面上的黄气与稚气都被一一洗净，她变得更白净了，海蓝色的眸子中，曾经的朦胧和困惑都被擦去，留下的都是坚定和自信。
像一朵花盛开。变得丰满，不再干瘪。
但海心却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冷风吹拂，不断缩紧。
初三的那一年，海心有了几个不知名的追求者。
她没见过那些男生，只看到了一些未署名的信件，信里流露出少男幼稚青涩但真诚炙热的心事。
她将这些信妥善地夹紧曾经最喜欢的三流杂志里，一起束之高阁。
陈厉也长高了，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每日放学后都去诊所做康复训练。他的手臂也逐渐有了力气，能够自己拄拐上下楼梯，还能自己做饭下厨。
姨妈越来越忙，海心和陈厉两人在无声的默契中，共同分担了家务。
只是陈厉对海心那些追求者们，仍是嗤之以鼻。
海心撞见过他偷偷去书柜上翻那些信件，看了一次又一次。
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让海心意想不到的是，周冉和她告白了。
这件事实在让她匪夷所思。
当天晚上，她很晚都没睡，手机里的Q.Q消息响个不停，同班的那些同学都像疯了一样热切讨论着，还向她打探着消息。
海心觉得困倦。
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绪，除了G。
那天夜里，她和G说了好多好多，包括周冉的事。
天边微微亮起时，她还未能等得及切上G的账号回应，就被睡意打倒了，进入了黑甜乡。
就在海心阖眼的那一刹，手机屏幕蓝光与白光交错闪烁，仿佛出现了某种故障。
只消一秒，异样就消失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生长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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