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宿舍（下） 千算万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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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曾春红已经在沥小锅里的淘米水，随后又重新接了一些，黄色的米粒在水流下旋转。
钟揽一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人，甚至连煮粥也不会，除了能看出她打算做这件事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看起来不是一个人的量。”尤恒歌说。
闻言，钟揽一又重新注视了一番，心想这米好像也挺少的。
尤恒歌见他久久没回复，疑惑道：“掉线了？”
“在的。”
钟揽一淡淡地说。
尤恒歌沉默了几秒，接着笑出了声。
“哥……”
“现在舍得叫我哥了？”
尤恒歌故意退出钟揽一的视野，声音里笑意盈盈。
钟揽一：……
曾春红煮上小米粥，将手上的水尽数擦干，又重新拿起那本书读了起来。
直到过了许久，直到天光乍泄，直到电饭煲的提示音响起，曾春红从迷蒙浩瀚的宇宙中抽离出来，拿出两只白瓷碗盛上小米粥。
看来尤恒歌没有说错，钟揽一心想。
她端着小碗，打算回到宿管房间，中途偏头瞥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然六点出头。曾春红“呀”了一声，连小碗也没来得及放下，赶到门口踩下锁扣的按钮。
随着“咔哒”一声，宿舍楼的门禁解锁。
几乎是下一秒，铁门就被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
“阿姨？”女孩雀跃道。
曾春红懊恼地叹了叹气，“你不会一直在门口等我开门吧！”
“我回来的时候都快六点了，就想着等门禁过了再进来呗。”女孩走进了宿舍楼，背过身子关上了大门。
随后，她转过来，晃晃手里的袋子，“给您带了包子！趁热吃！”
曾春红微微一怔，拿着瓷碗的手也晃了一下，目光在小米粥和包子之中游移着。
看不清女孩的表情，但是她似乎也察觉了不对，“阿姨这个粥……”
“你啊你，”
曾春红摇摇头，笑道：“本来想着煮给你的，忘记你们回来得晚，肯定会买吃的了……”
说罢，曾春红打算走回房间，把粥放下。
直到感受到后面的女孩冲了上来，和一个重重的拥抱。
像是暖春的一抹斜阳，钟揽一感受到了真挚纯洁的甜。
“恒歌长官，鞋带。”
“嗯？”
尤恒歌疑惑一瞬，随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忆切换倒计时三秒。”
钟揽一缓缓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前是无尽的冬日。
他松了一口气，至少选对物品、顺利地进入下一层回忆了。
刚刚在故事里时，钟揽一无意间看见这个女孩的鞋带设计很特别，也不像是鞋子原本搭配的款式，却也和谐而灵动。
于是他蓦然回忆起上一次桥模式，也就是曾春红与丈夫一同散步的时候，曾春红的鞋带也是这样引人注目。也许是带着当时没能成功进入下一层回忆的遗憾，这些小细节在此刻格外的清晰。
四处白雪皑皑，迷茫一片，而自己正坐在长椅上，手边还有一个合上的笔记本。
再次抬起头，先是听到那一声依旧甜美的“曾姐——”，再是看到在风里飘扬的格子围巾。
“别摔了！慢点跑。”
“曾姐！我给您带了一个礼物——”
声音穿过寒气，到达曾春红这里。
她笑笑，刚想站起身，就被女孩按回了椅子上。
“看这个！”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您来打开怎么样？”
“好。”曾春红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取下盖子，里面摆着一副亮红色的鞋带，还挂着一颗苹果。
曾春红没有立即把它拿出来，只是看向女孩，“怎么……”
女孩笑道：“上次看到您年轻时候的照片，发现您穿红色很漂亮，又怕您觉得张扬，就选了一个鞋带。”
曾春红不知该如何反应，任由沉默蔓延。
对此女孩也没有觉得奇怪，只是蹲下身，“我给您串上？”
曾春红依旧深深地注视着她，微笑着点点头。
只见女孩的指尖已经冻得微红，动作却依然利索，轻快地拆下旧鞋带，小心翼翼地放回到盒子里，然后再串上新的、那抹明亮的红。
“我该送你一些什么好呢？”曾春红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别呀！您已经教我够多了……”
“我能教你什么呀，”曾春红无奈地摇摇头，“这傻姑娘。”
女孩歪歪头，出声辨驳道：“我是第一个发现您大学专业学的是物理的人，我可不傻。”
曾春红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说到这个……”女孩的动作变缓了一些，语调也不比刚才活泼，“曾姐，我最近还真有一点烦恼。”
“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
“系里给了一个新项目预算，我和几个朋友想试试。”
“这是好事啊！”曾春红点点她的额头，“怎么烦恼呢？”
女孩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想好做什么，而且也有别人在和我们竞争，大家压力都挺大的……”
曾春红沉默了一瞬，“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有……”女孩沉闷道，“我们太想做一个有用的东西出来了，我们好希望与众不同。”
闻言，曾春红突然笑出了声，“这多正常。”
“正常？”
“当然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然后呢？”
“然后……”
曾春红思考了片刻，“然后你就会发现，时间是一个玄妙的东西。”
她说，“我们谁都敌不过时间。”
钟揽一的心一同落在这句话上，他细细品味其中的思绪，与情绪。
猝不及防地，尤恒歌的声音重新响起，“回忆倒计时了。”
钟揽一只回复了一句“好”，没再多说什么。
他仍受制于回忆的身体，不过还是顺利地调出了桥模式的导航栏，依靠目光移动也能操作。一条一条扫过，直到出现“地址调换”。
进入之后，可调换对象当然有且只有编号为“Y07”的尤恒歌一人。钟揽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确认调换”。
“三，”
“二，”
“一。”
他又一次坠入黑暗之中，等待碎梦的切换。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想在此过程中对这个破系统的机制多些了解。又是熟悉的粒子飘散，恍惚之间、强光刺入，场景由此浮现。
这一回，他落在了一个自己认不得的地方。
离自己最近的是一个独栋小房子，静静地伫立在路边，周围只有几家餐厅和便利店，于是长长的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钟揽一诧异万分，不过依旧朝前走去，试图走近这栋房子看看。
指尖刚刚碰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
那人的脚步声很轻且渐弱，像是已经了然，钟揽一近乎绝望地转过头。
果不其然，尤恒歌又在对着他微笑。
“这次学会了？”
钟揽一淡淡道，“有用么？”
尤恒歌不可置否，挑眉道：“你偷偷看导航者日记了。”
“有用么……”
眼前的人笑出了声，神色却依旧淡淡。接着，尤恒歌伸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钟揽一又回到了艺术楼。
第二次，尤恒歌又替他进了碎梦。
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他。
……
一回生二回熟，他直接从系统那里逼问来了实时监控，坐着飞行器就找尤恒歌去了，一路上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尤其是看见系统监控的那一瞬间，钟揽一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刚刚的回忆里，从自己的视角来看，和曾春红相伴的女孩的脸一直是模糊的。可是仅仅通过这两个过往，就可以猜到这二人应该共处了不少时光，可以称得上亲密。
对这样一个重要的角色而言，如果说是曾春红有所忘却也只能相当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可是尤恒歌那里呢？
他说自己也看不清楚女孩的脸。
既然桥模式的回忆是由系统录制而成，究竟是从哪里而来的可能性，使得女孩的脸从尤恒歌的视角来看也是模糊的？
想到这里，钟揽一边按着太阳穴，边冷笑了一声。
一个又一次替他挡碎梦的人，满口谎言。在面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喊他哥，又默默调查着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在他的笑容里，钟揽一先看见的究竟是善意，还是那个不堪的、愚蠢的他自己？他根本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唯有调查，唯有顺着已有的线索快速地调查下去，或许才能解答万分之一。飞行器缓缓下落之际，他暗自决定，在接下来尤恒歌造梦的这些日子里，自己该去做些什么好。
尤其是任务已然接近尾声——经过此次桥模式，对于曾春红的理解已然更加清晰。
她是一个“凌厉”的女性，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可以因为热爱、因为热情选择天体物理，可以因为生活、因为日常转而投奔家庭。
即使再不擅长，她也努力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因而那些高要求、那些词不达意的时刻，都是她“拙劣”而用心的痕迹。
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里，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她所追求的“有用”，寻找着她人生的的主题。
直到某一个时刻，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弥补对于孩子的亏欠？或是伴侣确诊重病，对于生命不再期待的瞬间？
她蓦然发现，时间，好像不是一个自己能够撼动的存在。
由此，她开始流连于过往，痴迷于现在，却不敢思考未来。好似时间在此刻宣告了审判，而她，是那个在时间面前的“无用”之人。
在老房子里多逗留一天，是不是称得上一种反抗、或是让老房子还“有用”的途径。
……
高度到一个合适的距离，钟揽一又忍不住想往下跳。
推开舱门之前，他瞥了一眼实时监控，发现尤恒歌从原先的位置消失了，画面里空无一人。
这破系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宿舍（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