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凌晨两点。 ...
-
凌晨两点。
都漫在一盏孤灯的陪伴下，开始了毕业论文致谢部分。
她有点激动，连续熬了一个星期，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这种苦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都漫将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边感受着心跳强烈的节奏，一边缓慢思考这致谢部分在借鉴不了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写，才能展现自己的真情实意和四年的茁壮成长。
开头是千篇一律的致谢，除了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导师的栽培之情，室友的陪伴之谊，都漫想不到，还能谢谢谁。
脑海里没有蹦出任何的词汇，都漫歪坐着，耷拉下眼皮，想赶紧结束这部分去拥抱柔软舒适的小窝。但心里越急，心跳就越快，台灯强烈的白色光线照得她眼神开始涣散，脑子持续发懵，连手指都在空中颤抖。
又饿、又困、又心急，还没招，太煎熬了。
“不行。”
都漫有些绝望，张着嘴，晃了晃脑袋，虚弱的声音提醒自己，“得赶紧动起来，不能睡着，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写完致谢我还要排版呢，要是明天交不了论文，我就完了。”
都漫欲哭无泪，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
不对，毛线啊，不是要写这个。
什么时候了！
都漫哀叹了声，食指疯狂敲着回车键，赶紧把这行莫名其妙出现的歌词删除。
都漫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
夜深人静的寝室里，她坐端正了些，以此凝聚四散的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完成这篇巨作的结尾部分。
虽然前面一万字都是东拼西凑的，但万一致谢部分写得感人肺腑，不小心让导师泫然欲泣，说不定导师就能大手一挥，忽略前面一万字的垃圾，让她顺利毕业了。
都漫如此幻想着，更加坚定要把二十二年的文采全部倾注到致谢上。
回想过去四年，吃喝玩乐，样样落下，学业也不突出，每天混吃等死，活在无尽的焦虑中。都漫有一颗追求上进的心，但有一副难以动弹的身体，意识和躯体打了二十二年的架，最后两败俱伤。
都漫对着电脑重重地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后悔，要是她执行力强一些，现在就不至于在室友们都成功保研的情况下，她还在苦哈哈地赶一篇不知道能不能过的论文。
她一点都不满意如今的状况，所有事情堆积在一起，看不见任何出口，前途未卜，人生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如果高中再努力一点就好了，都漫曾经制定了无数的提分计划，要是能够严厉执行，说不定她真能实现曾经的梦想——考上年级第一、顺利读个名牌大学，而不是现在的普通一本，不上不下。
如果读了名牌大学，师资雄厚，周围同学积极向上，说不定自己能被浓厚的学习氛围感染，也跟着积极向上，改掉坏习惯呢，才不至于沦落至此。
高中啊……
都漫仰头，看着一览无余的长方形天花板，有些惆怅。
如果真能重来就好了。
都漫抿紧唇，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算现在科技进步迅速，很多事情意味着可能，但类似平时空间这种前沿理论，她一点都不相信。
都漫扭了两下脖子，昏沉的脑袋左右摇摆，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时，上面已经是满屏的忏悔录。
心跳比半小时前，还要快。
都漫真觉得快撑不下去了。
就在她逼迫自己删掉忏悔录时，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桌上砸去，发出“砰”的一声。都漫感觉到手臂的柔软，很是舒服，于是贪恋着不肯抬头，最后意识缴械投降，陷入一片空白。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满足，弥补了前面一个星期的怠倦。
有人推着她的胳膊，都漫的意识才慢慢回归。她缓缓抬起头，想伸个懒腰，顺便打个哈欠，结果嘴巴张到一半，挺直往后抻的胳膊扫到一块冰冷、光滑的东西。
都漫睁开眼，眼前的场景让她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还特逼真。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连头顶那台破风扇吱呀转动的叫声，都和以前一模一样。讲台上，英语老师拿着半截白色粉笔盯着她看，都漫往左边一瞧，是她如今的好朋友、曾经的高中同桌——温柔。
温柔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站起来回答黑板上的问题。
都漫站起来，黑板上是一道选择题，ABCD分别对应一个介词。
都漫眨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虽然她高考英语还行，四级也过了，但这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经过长期的睡眠攻击，那点知识早就消失殆尽了。
都漫随便指了一个：“选C吧。”
高中那会儿，只要碰到不会的题，她就选C。
快要退休的老头立刻哼笑了声，“我上一分钟刚说，这种情况最不能选的就是C。”
他把半截粉笔扔进盒子里，背着手凝视着都漫，“我知道你英语还不错，能考一百多分，但你这种分数放到高考，只能说不拖后腿，想帮你提高总分，哼，你还是好好摆正学习心态吧。”
“坐下吧。”
都漫坐下，发生的一切都很真实，连屁股挨着光滑木板凳那一刻骨头的硌感，都触及灵魂。
英语老师重新拿了根红色粉笔，开始给大家灌鸡汤：“龟兔赛跑，最后赢的是乌龟，那个兔子啊，哼，一开始跑得快……”
都漫：“……”
连讽刺的语气都身临其境。
都漫没心思听他念叨，脑袋还是有些昏沉。
她扭头打量身边的温柔，她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淡蓝色校服已经洗到略微褪色，一本正经地看向讲台。
“这个梦太真实了。”
都漫凑到她身边，捏了捏温柔的胳膊，“我从来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还是高中时候的肉嫩，捏起来更有弹性，你来捏一下我的，感觉都有点硬邦邦的。”
温柔斜眼看她，又着急忙慌地看着讲台，伸手想把都漫推开，“你有病吧，在上课呢。”
都漫死皮赖脸地笑着，贴着温柔不肯离开，“我们都两个月没见面了，你想不想我？”
温柔目视前方，咬牙切齿：“想你大爷。”
“都漫！”
英语老师突然大喊了一声，眉毛挤作一团。
都漫被这吼叫，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坐直了身体，重新看向刚才嘲讽他的老头。
“你要是觉得我讲得不好，你就出去，你去一班，一班的老师是高材生，985博士毕业，你去听他讲课。”
要是以前，都漫肯定屁都不敢放一个，但现在不一样，虚假的梦境里，谁能想干些现实中不敢干的。
她大胆安慰：“老师，您不用拿自己跟他比，他虽然是985的博士，但您有几十年的教龄啊，我觉得您教得挺好的。”
教室发出此起彼伏的低笑。
都漫毫不在意，本来就是，有什么好笑的。
英语老师可能对夸奖这一招十分受用，哼笑了声，没再理会都漫，对着全班同学喊道：“好好听课！”
都漫又戳了戳温柔的胳膊，但对方完全不理她，还摆着一张臭脸，她只好作罢。
桌上的一张A4纸，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号比正常的要小一些，行与行之间的间隔也小，拿远一看，像纸上的蚂蚁在站军姿。
都漫凑近一瞧，第一行字写着：【高考冲刺计划】
都漫就没心思再往下看了，随手把它塞进课桌最上方的物理课本里，眼不见为净。
难熬的一节课终于过去，都漫越来越觉得这梦不可思议，竟然能让她感受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课铃声一响起，都漫便迫不及待伸手捧住温柔的脸颊，上下来回地搓，“什么情况啊，我论文还没写完呢，这梦也太沉浸式了，我不想做梦了，我要回去写论文。”
温柔蹙着眉挣扎开，身子往过道那边仰，防止都漫再突然袭击，“你是不是昨晚补作业通宵了，我觉得你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离我远一点，有病别传染给我。”
“补什么作业，我写论文呢，毕业论文好难写啊，我觉得我可能毕不了业了，你说我要是真的毕不了业，我该怎么办啊。”都漫靠在墙上，有些惆怅。
温柔不屑一顾，从抽屉里掏出一本习题册，“你继续做梦吧。”
“我的天哪，梦里你还写作业，要不要这么卷，毁灭吧。”都漫看不下去，“温柔，你别写了，现在是课间。”
温柔头也不抬，“不行，这个明天要交，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你不要去厕所吗？”她记得高中的时候，温柔一下课就往厕所跑。
温柔摊开草稿纸开始算题，“不用，我早上没怎么喝水，还有我打算以后减少喝水的频率，这样就能少往厕所跑，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背单词。”
都漫摇摇头，“你疯了吧？”
温柔没说话。
都漫也懒得再劝，反正都是假的，不用太当真，接着她又做了一件以前想做不敢做的事情——踩着课桌，翻窗离开教室。
试卷上，留下一个明显的脚印。
校园里，学生的欢声笑语和树上的鸟叫纠缠在一起，那么清晰，犹可分辨，连不小心撞到别人肩膀，那种冲击的力道和带来的疼痛都那么真切。
都漫愣在人群当中，捂着右肩，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开始怀疑：“穿越？”
“真的假的？”
都漫往操场那边走，自顾自地怀疑：“我不会是疯了吧，精神分裂了？双重人格？”
“不至于吧，写个论文而已。”
“话说，我要是写论文写出精神病了，是不是得上社会新闻啊，太社死了。”
都漫赶紧晃了晃脑袋，想把这种肮脏的想法甩出去，“什么鬼，我才不要得病，不行，这肯定是梦，我要找个地方睡觉，醒过来就好了。”
都漫继续往前走，路过操场，看见上体育课的学生在里边踢足球。都漫站在围栏外边看了会儿，除了怀念就是羡慕。
她的高中三年，完全陷在制定计划、犹豫要不要执行计划、后悔没有完成计划的纠结和焦虑当中，不敢放心享受高中的任何闲暇时光，却又满怀愧疚地虚度了很多光阴。
现在想想，能在该做作业的时候做作业，该玩耍的时候玩耍，那才是最棒的，虽然这话老生常谈，但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都漫狠狠吸了口新鲜空气，转头看见有学生抱着篮球从器材室出来，马上就在心里敲定了睡觉地点。
器材室很大，有个隔间，外面空间宽敞，放的是每节课都会被学生用到的体育器材，隔间里面则堆着一些破损的器材以及体操垫，一般不会有人进去。
都漫打算在体操垫上将就一下，总比趴在教室被老师盯着强。
都漫在体操垫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许是前面熬夜太狠，都漫躺下没多久，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走出隔间，站在一排篮球下面活动筋骨，透过明净的窗户，看见外面的景象和睡觉之前没有太大差别。
操场上还是跑来跑去的学生，足球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依旧炽热强烈，男同学跑得满头大汗，女同学抬手遮阳。
天气有点热。
都漫感觉到身上的丝丝凉意，才发现器材室里开了空调。
明明是三月份来着，明明她还穿着冬季的睡衣在寝室疯狂敲键盘来着，这下短袖长裤的，恐怕真回不去了。
“靠！我只是嘴上说说，不是真的想回到高三啊！”
都漫有些郁闷，“什么情况！还毕不毕业了！我想毕业啊！”
话音还未落下，器材室的门正好被人推开，门口抱着排球的女生张圆了眼睛，刚伸出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犹疑着该不该进来。
都漫知道自己吓到人了，朝对方露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刚刚有点激动。”
女生陪了一个笑，迈着小碎步走到都漫旁边，将怀里的排球小心翼翼地放到架子上。
都漫看着她动作，女生举起手时，校服下摆跟着往上抬起，露出裤兜里塞着的东西。
那五毛钱一包的干脆面包装袋，都漫用0.1秒就辨认出来了。
“同学。”都漫没有不好意思，指着人家的裤兜，“你的干脆面可以给我吃吗，我有点饿了。”
女生刚放下篮球，闻言呼吸一屏，迅速掏出干脆面塞到都漫手里，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跑了。
都漫咂咂嘴，“我从来没打过人，我也不打人啊。”
既来之，则安之。
紧接着，都漫坐在器材室角落里的海绵垫上，漫不经心地把干脆面捏碎，撕开包装，仰着脑袋将碎面往嘴里倒，最后鼓了一嘴，连嚼起来都没有空间。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干脆面了，说实在的，还是以前的零食便宜又对味儿。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碰巧有男生来还羽毛球拍，同伴手里拿着一包拆封的辣条，吃得津津有味。
都漫记得上大学后，那个牌子的辣条就再也没吃过了，不知道是辣条厂倒闭了还是就老家有卖。
“同学，能不能给我一根，好久没吃了。”都漫笑着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已经摆好拿捏辣条的姿势，让面前的男生连拒绝的话都难以开口。
男生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辣条，又看下两眼放光的都漫，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给你，这包我没吃过。”
“谢谢，谢谢。”都漫乐呵呵地接下。
一手辣条，一手干脆面，还不用上课，这生活简直太完美了。
后来，都漫又要到了夹心饼干、果冻和肉松面包。
都漫一口辣条一口干脆面，在有学生进进出出的器材室里面，不顾所有人打量的目光，在脸上演绎百转千回的表情。
满足，太满足了。
快乐，太快乐了。
都漫正感慨辣条够辣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被上面的辣椒面和辣椒油呛到，再□□脆面噎着，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刺激得眼泪直流。
她满脸通红，急需一瓶水，否则感觉要归西了。
可现在器材室里面，除了她，只剩一堆冰冷的体育器材。
都漫赶紧从海绵垫上站起来，想出去找水喝，刚走到门边，有人从外面推开门，结实的大门一下把她扫在地上。
“抱歉。”
李明回抱着篮球站在门口，他也没想到自己开个门，还能把人误伤了。
都漫歪躺在地上摆摆手，眼泪横流，把干脆面咽下去后，就撑着地面不停地咳嗽，感觉要把肺给咳出来。
“你……”李明回有些摸不着头脑，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人撞成这样的，但刚刚他也没用多大力开门啊。
李明回走到她面前，把篮球放在一边，蹲下问她：“你需不需要去医务室？”
都漫斜眼看他，眼眶通红，满含泪水，因为咳嗽看不清眼前这张晃动的脸，但精准地捕捉到他手里握着矿泉水。
都漫如临大赦，说话的声音像个年迈的老婆婆，“水……水……”
李明回赶紧拧开盖子，把刚买的矿泉水递到她手上。
都漫正咕噜咕噜地灌水，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回，器材室那个乞讨的，你看见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