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向生》如娑

1、靖王府大婚・换嫁惊局 靖王府大婚

　　红绸漫天，从靖王府朱漆大门一路铺到内院喜房，檐角宫灯串起十里红光，将沉沉夜色都染得滚烫。

　　外间宾客的道贺声、丝竹声、杯盏相碰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来，落在喜房里，却只剩几分虚浮的喧闹。

　　喜榻之上，端坐着今日的靖王妃。

　　大红盖头遮了满面粉黛，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早已将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喜帕攥得发皱。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便只剩身前龙凤喜烛燃烧的噼啪声。

　　一年前上元宫宴，我隔着重重人影，遥遥见过靖王温佑生一面。

　　那时他一身玄色朝服，立在御座之侧，眉眼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连皇上与他说话都要缓三分语气。便是那惊鸿一瞥，便让我这颗深闺里的心，彻底落了下去。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有机会嫁给他，以这样偷天换日的方式。

　　我与妹妹知意一母同胞，生得有七八分相像，旁人不细看，极难分辨。唯有朝夕相处的人才懂，知意是山间带露的草药，清冽灵动，眼里藏着悬壶济世的韧劲；而我是深院养出的牡丹，温婉娴静，骨子里只剩循规蹈矩的安分。

　　三个月前妹妹从山上采药回来天色很暗，她从没外出耽搁这么晚过，我偷偷给她开了后院的门让她进来，一眼就瞧见她那身素衣上袖口斑驳的血迹，询问后才得知，她在破庙里救了一个重伤的男子，血污泥泞遮挡着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包扎伤口时还是摸到了他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白玉坠。那人非拽着她问姓名，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直到三日前，靖王求娶许府嫡女这日，我们后知后觉猜到男子身份，可知意不愿嫁，不愿困在王府后宅，断送游历四方、行医救人的念想。而我，甘愿踏入这牢笼，换一个陪在靖王身边的名分。

　　拜堂时我全程垂着头，红盖头遮了眼，只看得见他喜服下摆绣着的金线蟒纹，听得见他沉稳的脚步声，连合卺礼都是司仪引着完成，竟没被人看出半分破绽。

　　直到 “吱呀” 一声，喜房的门被推开。

　　满室的暖光瞬间被一股沉冷的气场压得一滞，喧闹声被彻底关在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尖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停在了我的面前。

　　带着龙涎香与淡淡药香的气息笼罩下来，那是属于温佑生的味道。传闻中这位王爷权倾朝野，杀伐果决，是连太子都要避让三分的狠角色，更有着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只是平日里冷得像块冰，极少有人敢直视。

　　我的指尖抖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下一瞬，喜秤的秤杆轻轻挑住了盖头的下缘，缓缓向上。

　　红绸滑落的瞬间，烛火的光涌进眼里，我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眼前的男人一身大红喜服，本该是热烈张扬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他肩宽腰窄，矜贵逼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带着几分向下的弧度，明明是大婚的日子，眼底却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气，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我，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寸寸扫过我的眉眼，我的鼻尖，我的唇。

　　方才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眸光，在看清我脸的那一刻，骤然凝固。

　　空气瞬间死寂。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我清楚地看见，温佑生握着喜秤的手，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那杆秤杆在他手里，竟隐隐发出了细微的裂响。

　　他认出来了。

　　哪怕我和知意长得再像，哪怕我刻意模仿了知意的神态，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爱慕与紧张，那周身温婉驯顺的气质，和那日在破庙里，哪怕摸着他腰间的亲王玉佩，依旧敢梗着脖子说 “医者仁心，不必挂怀” 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我以为他会暴怒，会掀了喜桌，会厉声质问换亲的把戏，会当场戳穿许家的谎言。

　　可他没有。

　　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手，那杆喜秤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薄唇微勾，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浅，只停在唇角，半分也没染进眼底。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戾气与冷意，像深海下的暗涌，明明足以掀翻整条船，却被他死死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他向前半步，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字字清晰：

　　“许府大小姐，许念柒？”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得我眼眶泛红，却只能强撑着镇定，屈膝行了个半礼，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楚：“臣妾…… 参见王爷。”

　　我没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温佑生看着我微微颤抖的肩线，眸底的寒意更甚。

　　他怎么会忘。那日在破庙，小姑娘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都在抖，却硬是咬着牙替他取了箭簇，止了血。他攥着她的手腕问姓名时，她眼里的警惕与倔强，还有摸到他腰间玉佩时，那瞬间闪过的慌乱，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伤好之后，第一时间便查清了她的身份 —— 户部侍郎的嫡次女，许知意。

　　他带着十里聘礼上门，说求娶许府嫡女，说听闻她文采斐然、温婉贤淑，半句不提救命之恩，不过是考虑到她的清誉，给她留足了体面，给了许家一个无法拒绝的由头，他以为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会乖乖来到他的身边，甚至不给她多余的时间，只给了仅仅三日。

　　他算准了许家不敢抗旨，算准了这桩婚事万无一失，却没算到，那个救了他的姑娘，宁愿把亲姐姐推上花轿，也不愿嫁给他。
　　甚至敢在他的大婚之上，玩这样一出偷梁换柱的把戏。

　　心底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可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连肩膀都在抖的姑娘，他却忽然压下了所有的怒意。

　　木已成舟。

　　拜了天地，入了族谱，全京城都知道，今日他温佑生娶了许家的嫡女。若是此刻闹开，丢的是靖王府的脸，是皇家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