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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雨毫无 ...
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穹顶。我们坐在温室花房里,他正在修剪一株龙胆的枯叶,侧影在雨幕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寂寥。
忽然,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外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
“小鹭……”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你最近……很不快乐,是吗?”
我心脏一紧,捏紧了裙角。
他转过身,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楚,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小鹭,我一直以为,把你留在我身边,给你最好的保护,就是爱你。”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是,如果这本身……就成了你不快乐的根源……”
他走过来,动作有些滞涩,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瓷器。他慢慢蹲下,这个曾给予我无尽压迫感的姿态,此刻却显得脆弱不堪。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温室苍白的灯光和我惊惶的脸,但那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正在沉没的、荒芜的赤诚。那赤诚太深了,深得像口井,让我看一眼就感到眩晕。
“小鹭,也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然后,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像从自己心脏上剥离一块血肉般,将手机、钥匙和那叠现金,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推过光洁的桌面,推到我手边。东西停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而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总是温热或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刚刚松开的是他自己的脊柱。
“小鹭,你走吧。”他说,声音干涩,“现在就走。司机会在车库等你,他会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手机是干净的,钱够你用一阵子。”
我瞪大眼睛,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怀疑在胸腔里炸开。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只露出一个破碎至极的微笑。
“小鹭,就当我……疯够了,也该醒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强装的平静,和底下汹涌的、我或许明白了你的痛苦,所以“走吧,小鹭。趁我……还没后悔。”
那一刻,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和悔悟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钥匙和自由——那来自外面鲜活的风仿佛已经吹到了我的脸上。
宋沁的眼神、那些隐藏的摄像头……所有这些沉重的怀疑,在此刻他眼中那片近乎崩塌的赤诚面前,都变得摇摇欲坠。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可求生的本能、对自由近乎贪婪的渴望,已经淹没了所有警报。也许……这真的是他唯一的良心?是我用沉默和“不快乐”换来的、千载难逢的裂缝?
“这也许……他真的良心发现了?”
“或许……这一年多的禁锢,真的让他疲惫不堪?”
“也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但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手猛地抓起钥匙和手机,转身冲向车库的刹那,我用余光瞥见——他没有看我的背影,而是猛地、像是被无形力量殴打般,将头扭向完全相反的、雨幕淋漓的玻璃墙。他的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下颌收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生生吞咽下某种即将破膛而出的东西。这个“不敢看”的动作,比他任何一次凝视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我一刻也没有回头,或许我太想知道一切,或太想真实的世界。
在我跑出温室后,他维持着那个蹲姿,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绝望感。接着,他做了一个极深、极缓慢的吸气,胸腔起伏明显,却像是难以吸进的氧气,随后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叹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良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温室的雨声里。
“飞吧,我的小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花房,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悲凉的弧度。
“让我看看,没有我的天空……你是否真的能找到方向。”
车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司机垂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梦小姐,请。”他拉开车门。
我眼睁睁的看着司机为我拉开车门,不敢相信且真实的激动的,跌坐进后座,皮革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冲进绵密的雨帘。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地摆动,将窗外那个我生活了数月的“家”、那片精致的牢笼,一点点从视线中抹去。
自由了?
我真的……自由了?
我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指节发白。手机静静地躺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诱惑。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茫然。
我要去哪里?
第一个跳入脑海的,是宋沁。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墓园?不,我不能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梦小姐,我们去哪里?”
“市里……随便,先去市中心。”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的。”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行人匆匆,雨伞攒动。这一切明明很寻常,此刻看来却如此陌生而鲜活。我摇下车窗,冰凉的、带着雨水和城市气息的风涌进来,扑在脸上。
我深深地、贪婪地呼吸。
这是自由的味道吗?有点呛人,有点混乱,但如此……真实。
车子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附近停下。我下了车,司机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将车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人行道上,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汽车鸣笛声。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限制我。
自由。这就是自由。
我走进街角一家温暖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凝结着雾气,我将掌心贴上去,留下一个潮湿的印子。然后,我拿出那部新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需要设置。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部“干净”的手机,是我的了。我可以联系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我首先试图从记忆的废墟中扒拉出宋沁的号码,徒劳无功。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像在触碰雷区。最终,我输入了“梦鹭车祸”。网页加载的几秒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既怕看到鲜血淋漓的细节,又怕什么都看不到——那意味着我的过去是一片真正的空白。
网页跳转,几条陈年的本地新闻简讯。描述与他所说的吻合,父母身亡,我重伤昏迷。没有更多细节,也没有照片。
我又输入“梵鹤”。这次,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商业杂志专访里,他是锐意进取的科技新贵;财经新闻中,他是眼光独到的投资巨子;慈善晚宴照片上,他又是矜贵疏离的年轻名流……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神是我熟悉的深邃,却包裹着一层全然陌生的、属于公众视野的冰冷光环。
没有一条信息,将“梵鹤”与“梦鹭”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在我准备关掉页面时,屏幕下方一条不起眼的、数月前的本地财经简报标题,猛地刺入眼帘:
“祈桉科技梵鹤疑似好事将近?知情人士透露已低调订婚,女方系梦氏独女。”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手指颤抖着点开,内容却语焉不详,只有寥寥数语提及“双方家世相当”、“商业联姻猜测”,再无更多细节,甚至没有照片。可“梦氏独女”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订婚?契约?
他给我看的那份冰冷文件,那些我毫无记忆的签名与印章……难道,不完全是虚构的胁迫?在公众看不见的地方,在所谓“商业联姻”的标签下,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份具有某种约束力的、双方家庭认可的约定?
如果是真的……
那么,我究竟是什么?不是偶然被选中的猎物,而是一份被家族盖过章、被社会默许过、写在他人生规划里的“法定所有物”?那份他给我看的冰冷文件,那些我毫无记忆的签名……或许并非完全的伪造,而是一份在我“失踪”或“失忆”后,被他单方面无限放大和扭曲的、既成事实的“权利凭证”?我不是逃离了一个绑架犯,而是从一个被广泛认可的“未婚夫”手中,偷来了短暂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自由”。
我不是被他从茫茫人海中偶然掳掠的囚鸟。
我可能是,在一场我毫无记忆的、被公认的“关系”中,被他以“爱”与“责任”为名,合法合理地“保管”起来的……所有物。
巨大的孤立感不再只是漂浮的茫然,它瞬间有了重量,变成了沉入冰海的实感。
过去几个月,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可能是一段被强行抹去、又被重新编写的、基于某种“真实”的可怕续篇。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咖啡店玻璃窗上倒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咖啡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哈出一片白雾,又迅速消散。窗外的繁华街景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盛大默剧。玻璃上,倒映出一张苍白、失神、仿佛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脸。那个倒影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夹缝里的、与世界断了所有信号的,孤独的游魂。
接下来呢?这个念头轻飘飘的,没有落脚点。找酒店,用现金,然后呢?明天,当太阳照常升起,我要以什么身份,走进这个对我而言全是谜题和陷阱的“自由”世界?以“梦氏独女”吗?还是以“梵鹤的未婚妻”?或者,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幽灵?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我决定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过夜。我拿起剩下的现金,走出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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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雾水》 《爱的死神》 版权所有,侵权必纠。 作者比较倾向于悬疑中的悬疑,看完这个我希望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对待每一个事情都要擦亮眼睛。(这句话说的有点土了 ⊙﹏⊙‖) 小说是带着幻想的,现实需要大家自己认清。 也感谢大家读这位不成熟的作者写的小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