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乐》一灯人

8、第 8 章 非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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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台之上，只见千金客口中的祭文愈念愈快。

　　刹那间，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台上渐成气象。

　　风雨化作飘带，缠绕他，同时也袭穿他的身躯。千金客呕出一口血来，跪倒在上。极大的痛苦折磨着他，然而他紧紧盯着台下的春盎，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到曙光。

　　而春盎只是低下头，往人群后躲了躲。

　　显然，她始终占据主导，栖香不过是昙花一现。

　　千金客苦笑着叹口气，但生死当前，竟没什么怨恨，也许是早就隐隐猜到栖香不会再活过来。也因此，他更贪心，还想得到更多。

　　他曾告诉董叡，献祭的办法也许会失灵。

　　毕竟他只是他情绪的化身，是半神。以半神之躯献祭，不怕行经半途功亏一篑吗？他说：“若一直在这幻境内，春盎就永远摆脱不了栖香的影响——纵使微末，却也会叫她不得不顾虑。因为这天地爱平等，生命是永远独立的存在。”

　　他费心机，只怕他不心甘情愿，不继续自我献祭。

　　哪怕现在只有一分把握，为着春盎，不怕他不试一次。尽管代价是生命。

　　身躯被风雨气象完全吞噬前，千金客笑了笑，以挑衅的目光，望向高席之上。随即，慷慨赴死。

　　而后果然，气象快要散尽，却不见众神降世。

　　董叡沉默良久，这时候突然想起春盎从前手舞足蹈与他筹谋请神的神气。这千百年来，他每次想起，总是惊异于她眼里的虔诚。她是神仙，照理不必有信仰，是这境地逼迫。神仙现在是不管用的称呼了。他们与万千平凡的生命一样，困顿于命数的捉弄，拿不准自己的前路。除了长生，他们一无所有。

　　而如今长生于她，不过是与另一个自己角逐：至死也不罢休。

　　那么他怎么能够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最后董叡从高席之上站起身，义无反顾地走向祭台，继续未完的祭典。他口中吟诵祭文，越吟越慢。苍穹间的风雨气象呼喝而来，声势更大，直劈祭台。

　　春盎顿时明白了他的举动，发了狂似的拼命往人群里挤，想阻止他。

　　两个侍童紧紧地拉住了她。

　　一个道：“董叡不让你去。”

　　另一个难得附和：“他说了，等天地秩序重建，有我们照顾你。”

　　似乎为了呼应侍童的话，董叡向她看来，给予一个安抚的眼神。

　　春盎挣脱不了，眼睁睁见他的躯体也被风雨气象吞噬。

　　人群内静悄悄地，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诧，酒肉香气还飘溢在天地间，只是再没有欢欣的气氛了。

　　——然而，气象散尽，始终不见众神降世。

　　泪滴落下来。

　　耳边是掌柜的声音。

　　他说：“请神宴也好，祭神典也罢，都是假的，只是神仙们自己在哄骗自己。”

　　千金客没说。

　　即使他们肯献祭，未见得会有神恩普及。

　　这里是神遗弃的天地。虚伪而懦弱的神仙自囚在这牢地，只为祈盼众神恩泽。但是神仙们自欺得久了，便也忘记一个事实。如若当初众神有破开神息魔气的大神通，怎会甘愿遗弃这里？

　　反观他们，一厢情愿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想，牺牲了一切。

　　春盎不信，她绝不肯相信。

　　而可以反驳她这信仰的，刚给予她了一个温柔的目光。时间与期望已经矫饰了神话，心中即使鉴别出真假，他也不会否定她。

　　这一点她显然知道，所以更难过。

　　人群终于闹哄着散尽，掌柜拍拍春盎的肩，说：“跟我走吗？”

　　千年前，栖香在此幻化成形，也是他，笑呵呵地伸出一只手同她讲这话。

　　才有了鲜活而泼辣的栖香。

　　现在董叡与千金客都死了。

　　——在最后关头他们竟都还顾念着心中的那个她，于是爱屋及乌，也肯顾念另一个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