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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祝初度 生日我们不 ...

  •   雪霁无声。
      义勇在庭院中缓缓收刀,水之呼吸·第拾壹型·凪所缔造的那方绝对风平浪静之域正悄然敛去,连方才凝在半空的碎雪此刻才重新顺应重力簌簌飘落。这是他每日必修的课业,在绝对寂静中确认自己还能够呼吸,双手仍旧握得住这柄承载着无数生魂的刀。
      今天与往日并无不同。他这样想着,指尖轻拂过泛着寒意的刀镡,将湛蓝刀刃收回腰间鞘中。清晨的寒气渗透了单薄的羽织,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静静落于庭院里那株白梅上。花期将尽,残存的花瓣在枝头瑟瑟摇曳,像极了一捧执拗着不肯消融的雪。
      折返里屋时,灶上的米饭恰好煮透,揭开木盖,氤氲水汽裹着谷物的暖香扑面而至。小锅里温着味噌汤,他盛出一碗,独自坐于廊下小口进食。熹微晨光穿透木门,被碎光照得金亮的鎹鸦在廊边来回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粗嘎的啼鸣。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直到敲门声訇然响起。
      “叩叩、叩叩叩。”
      敲击的节奏很特别,不像是隐部队员公事公办的敲法或同僚拜访时的随性拍击。先轻叩两下,停顿,再叩三下,力道间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义勇放下竹筷,起身向门口走去。
      拉开木门的瞬间,漫天风雪间点下的一笔鲜亮,写进他的视野。
      初来立在门外。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苍绿色斗篷,兜帽边缘开满了未及融化的雪粒。脸颊与鼻尖被凛冬的寒风吹得通红,可眼眸却亮得出奇,宛如茫茫雪原深处一星未被掩埋的火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严严实实护着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尺寸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抱得吃力,右臂上仍缠绕着厚重的绷带,全凭左臂与身体的夹力勉强支撑,整个人在风雪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义勇!”她微喘着气,温热的白色雾气从唇边溢出,嘴角却高高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早上好!”
      义勇怔在门口,思绪陷入须臾空白。今天是二月八日,依她信中所言的伤势,初来此刻理应还在蝶屋静养,距离完全康复的日期少说还有十天左右。以那位严谨的虫柱的性子,绝不可能允许她擅自离开,更别说是冒着漫天风雪跋涉来到这偏远宅院。
      “你……”他开口,嗓音竟比预想中还要干涩几分,“怎么在这里?”
      “来给你过生日呀!”初来理所当然地回答,说着便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
      这个动作顿令包裹重心偏移,眼看就要从她无力的手臂间滑落,义勇目光一凛,立刻伸手接住。包裹入手瞬间便压如沉磐,内里传出碗碟碰撞的细碎脆响。紧接着,一股食物特有的、交织着炭火的温暖气息氤氲开来——是鲑鱼萝卜的咸香清甜,其间还游丝般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蜂蜜香味。
      “生日?”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遥远的咒语。
      “嗯!二月八日,义勇的生日!”初来用力点头,这番动作令斗篷的兜帽倏然滑落,露出散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附在额角和颈侧,足以见她这一路赶得何等匆忙。
      “我向忍小姐请了半天假,她本来不同意的,但我保证绝对不乱动,而且有你在嘛,她说……‘反正那个人会看着你’。”
      义勇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初来。她的脸色比在蝶屋时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脚步更是虚浮得仿佛踩在绵软的积雪上……桩桩件件,皆是重伤未愈的昭彰体征。一时间,杂揉着百般滋味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似是化不开的担忧,又交错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微恼。
      “胡闹。”他低低吐出两个字,旋即侧过身,“先进来。”
      初来如蒙大赦般急忙跨过门槛,沾染了一身风雪的寒气乍然撞上屋内的融融暖意,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抱歉……”她略带窘迫地揉着鼻子。养伤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眼前的人,和宅邸深处她曾挥刀万千次的室内道场。她心底总揣着一线隐秘的念想:这些天除她之外,是否还有旁人踏足这里?又是否也有人和她一样,在这里领受他挥刀的指教?
      可这里一如既往地干净,干净到近乎空旷寥落。深色的木质地板被磨得光可鉴人,四壁了无装饰,唯有几根实木柱子沉默伫立。通往内室的木廊下静候着一双木屐,摆放得整饬严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混合着旧木料、纸张和墨锭的微凉气息。这是义勇身上独有的味道,此刻却丝丝缕缕地盈满了整个空间,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鞋子。”义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在一室温暖中清冷的声线也被烘烫了些。
      “啊,是!”初来如梦初醒,慌忙弯腰褪下浸满雪水的木屐,却因着单手受限而显得笨拙无比。刺骨的寒意顺着地铺沁入薄薄的布袜,令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就在此时,一双崭新干燥的布袜递到她的眼下。
      “穿上。”
      “谢谢……”初来接过,在义勇沉静的注视下,慌乱又笨拙地单手穿好袜子。
      义勇将她吃力的动作尽收眼底,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化作一室无言,沉默地转过身,沿着长廊径直步向内室。

      内室的陈设与以往毫无二致,一张矮桌,两个素色的坐垫,靠墙的木格书架上齐整地码放着卷轴与线装古籍。唯一勉强称得上装饰的,只剩矮桌中央一只质朴的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干枯脆裂的梅枝,正是前段时日她信中提到的那些,看到后他便随手放了进去。
      义勇将巨大的包袱轻缓置于矮桌侧边,转身看向身后的初来:“坐。”
      初来乖乖端坐,双手规矩地叠放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义勇则在她正对面跪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方光洁的桌面,气氛莫名泛起一瞬凝滞。
      “伤,”义勇率先打破沉寂,目光径直落向她右臂那圈厚厚的绷带上,“怎么样了?”
      “好多了!”初来立刻应声,为了证明,甚至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肩臂,“忍小姐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骨头已经愈合得很好了,就是肌肉还使不上力气,需要慢慢锻炼。我现在每天都能在蝶屋的院子里跑步,也能做些拉伸……”在义勇寸寸沉郁下去的注视下,她的底气越漏越少,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从蝶屋到这里,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走、走过来的……”初来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是走到镇上,然后雇了辆车。真的!我一路都乖乖坐着,绝对没有乱跑乱动!”
      义勇沉默地注视着她。从蝶屋至最近的镇子,少说也要跋涉六里覆满落雪的巷道。单凭她眼下这副孱弱的身体,仅是这段路程便足以让刚刚结痂的创口再度崩裂。
      “我带了药。”初来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忧虑,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药袋,“忍小姐给的止痛药和补血丸,我都按时吃过了。而且……”她话音微顿,语调陡然间软下来,掺着几分撒娇般的切切恳求,“我真的想见你嘛。”
      话音犹如一颗微小的石子倏然坠入一泓幽邃寒潭。义勇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搁在膝头的手指蜷曲起来。
      内室重归静寂,唯余角落火钵内的木炭偶尔迸出微弱的噼啪声。初来偷偷抬眸打量眼前半化的冰:半敛着眼,冷峻的侧脸轮廓在晨光下分外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这是在生气吗?还是在……担心?
      “那个,”初来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伸手虚指了一下地上的包袱,原本虚怯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我给义勇带了生日礼物!”
      闻言,义勇抬起眼睛。
      初来兴奋地俯下身,小心解开包袱上系得死死的双重绳结。油纸被一层层妥帖剥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响,包裹内琳琅满目的心意终是显露真容。
      最上面放置的是一方精致考究的漆器重箱食盒,足足摞了三层之高,她将食盒一层层悉数摆在案上。
      第一层是码放得一丝不苟的鲑鱼萝卜,切成均匀方块的鲑鱼被煎得金黄微焦,萝卜则炖得通透晶莹,浸润在浓稠醇厚的汤汁里;第二层是厚实绵软的玉子烧、色泽鲜亮的煮物以及几碟清爽的渍菜;最下层则是用海苔严密包裹的饭团,隐约可见内里梅干与鲑鱼肉末的馅料。
      中间那方是点心。栗子羊羹被切成精致小巧的菱形,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是她上次在信里提及过“下次给你带”的那一种。
      最下方……则是一套极其素雅的茶具。白瓷提梁壶配着两只同色茶杯,杯身上用浅蓝色的釉料手绘着水波般的纹路,蜿蜒流转,淡雅别致。
      “这些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初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放置妥当,眼睛亮亮地望向他,“好担心太久没做这些吃食味道就变了……点心是向蝶屋厨房的隐队士学的,我让蝶屋的小兰尝了她说很好吃!茶具是我在镇上一家老铺子挑的,我觉得这个颜色……”她的声音忽然卡壳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晕,“很像你的眼睛。”
      最后几个字轻得恍若耳语,却让义勇握着茶杯的微微一滞。
      他沉默地注视着铺满矮桌的丰盛食物和素雅茶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自从幼时那场惨烈的变故后,再也不曾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筹备过“生日”。他是鬼杀队的柱,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庆祝这个普通的依旧需要他拔刀日子。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或许那时姐姐尚在人世,久远得恍如前世幻梦。
      “还有这个!”初来像是急于掩饰羞涩,又慌忙从那个大包裹里掏出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打开。
      里头躺着一条深蓝色的手织围巾。羊毛的质地看起来厚实柔软,针脚依旧透着生涩,有的地方织得过于紧绷,有的地方又显得松散,边缘甚至有几处极其明显的错针和漏针,显然是新手笨拙的成果。
      “我在蝶屋闲时织的。”初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微弱了,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右手还不太灵活,织得歪歪扭扭的,肯定不好看……但是羊毛很暖和!你出任务的时候可以戴着,至少能挡挡风……”
      义勇始终未发一语,静静凝视着那条摊在布料上的、并不完美的围巾,神情平静得让初来心底发慌。
      是不是太过简陋了?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粗糙的礼物?
      就在她几欲伸手将围巾仓皇收回之际,义勇忽然探出手。
      他轻轻捻起围巾一端。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覆着粗糙厚茧,此刻深蓝色的羊毛缠绕在指间,粗糙的织物纹理与他掌心的茧相互细密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后,在初来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的注视下,他将那条围巾慢慢地、妥帖地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围巾比他预想的还长些,绕了两圈后依旧留有余裕。厚实的羊毛贴合着脸颊与颈侧,传递来一阵陌生却柔软的暖意,其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初来的气息,混合着草药清香和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爽暖意。
      “怎么样?”初来紧张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会扎人吗?长度合适吗?会不会太厚了?”
      义勇抬起眼睫,正对上她忐忑不安的目光。素来盛满熠熠光芒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隐匿的光彩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只要他飘出半句否定,便会将这抹光彻底掐灭。
      “很合适。”
      微弱的烛光瞬间被点亮,笑容如破晓朝阳般明媚地绽放在初来脸上。“太好了!”她欢呼出声,激动之下下意识想要拍手,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猛地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义勇几乎是在瞬间就直起身,一步跨至她身侧单膝蹲下:“伤口裂了?”
      “没有没有!”初来慌忙摆手,额角却已被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是稍微扯到了一下,真的没事……”
      义勇的手已然先一步托住了她缠满绷带的手臂。他的动作极尽克制与小心,微凉的指尖隔着粗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按压检查着,在确证并无血迹渗出后,才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的手并未立刻撤回,就那么停顿在原处,隔着层层绷带,感受着她手臂间脉搏沉稳的跳动。
      距离靠得太近。初来清晰嗅到他身上霜雪般幽淡的冷冽气息,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晨曦光晕中投下的半扇阴影,更能真感知到那股无法忽视的、透过粗糙布料源源不断传导而来的指尖温热。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脸颊的灼热一路烫到耳根。
      “真的没事……”她小声嗫嚅着,声音轻得恍若呢喃。
      义勇抬起头,视线与她不期而遇。两人在咫尺距离间久久对视了几秒,周围流动的光阴仿佛都被拉长凝结。他的目光不受控地下落,停驻在她轻轻翕动的双唇上。或许是刚喝过温水的缘故,两片唇瓣褪去了病态的枯白,透润着柔软的浅红,表面还覆着一层莹润的微光。随着她小声说话时的微弱吐息,那点透亮的鲜活光泽轻轻摇晃着。
      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股陌生且逾越的冲动劈开了表层的冷静——他想跨过这仅剩的半寸距离,想低下头,贴上眼前诱人的水光,去确认这抹柔软的温度。
      这念头来得太猛烈,烧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最终,他率先偏开视线,克制地站起身,退回自己坐垫之上。
      “吃饭吧。”他沉声开口。

      食盒里的饭菜依旧散着温热。
      义勇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咸与甜的配比拿捏得无可挑剔。
      初来弯着清亮的双眼,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备菜时种种琐碎细节,义勇则安静地倾听着,偶尔在她话音停顿的间隙回以微小的颔首,手中的竹筷从未停歇。他默默添了第二碗米饭,将那大半食盒的鲑鱼萝卜尽数纳入腹中,厚实的玉子烧与色泽鲜亮的煮物亦各尝了不少,连清口的渍菜都接连夹了好几筷子。
      初来自己吃得不多。重伤初愈,胃口尚未完全舒展,更多的时候只是双手捧着汤碗,小口饮着清甜的萝卜汤,视线却如影随形地胶在义勇身上。看着他因食物熨帖暖胃而舒展的眉宇,她的心底便被一股绵密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比自己饱餐一顿还要来得满足。
      “义勇喜欢就好。”她柔声说着,抬手又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是义勇亲手沏的。烧水、温壶、置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奏着独属于水之呼吸修绵长平稳的韵律。
      初来捧着浅蓝瓷杯,盯着浅碧色的茶汤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信封,边缘已有些许微薄的磨损痕迹,“今天早上鎹鸦送来的,是你的回信。”
      义勇端茶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一眼便认出这个信封,是他昨晚才寄出的,理应在今日午后才会送抵蝶屋。他却全然忘记,初来今日既不在蝶屋,鎹鸦自然会凭借着气味径直寻到收信人所在的位置。
      初来拆开信封,展开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开始阅读。
      义勇搁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清晰记得自己提笔时的字字句句,那些关于伤势需得好生休养的严辞叮嘱,特意托付隐队员送去热汤的琐碎交代,以及那句“没有任务时会去探望”的郑重承诺。这些字眼本是基于责任与担忧的、再寻常不过的平淡内容,可此刻被当事人就这样当着面、一行一行地阅读,让他心底翻起微妙又无处遁形的不自在。
      初来读得很慢,目光仔细地行行抚过墨迹尚新的字句,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晃温柔缱绻的弧度,眼底更是闪烁着灼亮的光芒。读到某几处特定的字眼时,双颊便不受控地泛起红晕,指尖摩挲信纸边缘,仿佛正试图透过这层薄薄的纸张,真切地触碰另一侧的隐秘心意。
      义勇生硬地移开视线,故作专注地盯着火钵中明明灭灭的猩红炭火,耳根却早已不可遏制地烧起了一阵显眼的热潮。
      “义勇,”初来终于舍得从信纸上抬起头,嗓音里尽是掩不住的盈盈笑意,“你说‘无任务时会前来探望’,那今天这样,算不算是‘探望’?”
      义勇紧闭着唇沉默不语,略显慌乱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却发觉茶汤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凉透了。
      “算吧?”初来毫不在意他的回复,自问自答着,清亮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虽然是反过来,我来探望义勇了。”
      她将视线重新落回信纸上,指尖轻盈地点着其中的某一行字迹:“还有这里,‘草编的梅花放在书桌上了,每天都能看到’,真的吗?”
      义勇的后背再度僵滞。他确实将那个手艺粗糙的、乃至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编梅花稳妥地放置在了书桌之上,就在那方端正的砚台与笔架右侧。研墨准备回信时,只需稍一抬眼,他便能瞧见那抹笨拙又透着无限生机的新绿。
      可被她这般直白且满怀期待地当面问出口……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茶杯边缘,始终未敢与她的灼灼视线对视半寸。
      初来嘴角的笑意顿时晕染得更深,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春日湖面,荡开层层清丽涟漪。她没有再过分追问,只是将那张信纸无比仔细地按原样折叠好,小心装回信封。
      “我很开心。”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经由风雪沉淀下来的认真轻声说道,“收到义勇的信,很开心。能来给你过生日,也很开心。”
      义勇闻言,终是抬眼看向她。晨光自半开的木门斜斜倾泻进来,在她周身柔和地勾勒出一圈微茫光晕。她的面庞依旧挂着重伤初愈的苍白,眼底深处也还残存着未能彻底消退的疲惫阴影,可那抹绽开的笑容依旧明亮刺眼,鲜活真实,带着足以将千年冰雪悉数消融的炽烈温度,一如初见。
      像极了深冬苦寒的雪地里,拼死挣扎破土的第一朵花。他的脑海中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这样矫情的比喻。
      “你的伤,”义勇干涩地开口,声线不觉放柔了些许,“还需要静养。”
      “我知道。”初来乖巧地应和点头,“吃完饭我就回去,不会打扰你太久,也不会耽误你的任务。只是……”她话锋微转,眼底极快地掠过点狡黠的光芒,“在回去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义勇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想看看你的刀。”初来说着,视线已投向道场的方向,“不是日轮刀,是另一把,深蓝色的。”

      义勇宅邸深处,有一个私人的封闭道场。
      虽说是道场,不过是一间略显空置的静室,四壁之上简洁地挂着几柄木刀,墙角随意堆放着几块用于锻炼气力的沉重石块。而在房间最里侧的阴影中,静静矗立着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刀架,横陈着一柄最寻常的武士太刀。深蓝刀鞘上不见任何繁复的纹饰,却透着被无尽时光反复摩挲与洗礼过的温润光泽。
      初来跟着义勇踏入,目光在瞬间便被那柄太刀吸引。它静静躺在刀架上,全然没有日轮刀那种周身散发着凛然逼人的肃杀之气,却自有一种沉静厚重的存在感。这把刀,在她第一次踏入这方道场训练时已然存在,可义勇从没有拿起过它。若不是偶然撞见他正在仔细擦拭这柄刀刃,初来也根本无从知道它是何其重要。
      “我可以看看吗?”
      义勇没有应答,只是沉稳地行至刀架前郑重取下,转身平托递送给初来。
      太刀远比想象中更沉,凭借着尚存几分余力的左手,初来小心地握住缠满黑色柄卷的粗糙刀柄,一寸寸拔出半截清冷的刀身。精钢锻造的刃面在室内略显昏黄的光晕流转下,折射出骇人的森寒光芒。看得出这把刀一直受到主人无微不至的养护,刀面平滑如镜,但若凑近了端详,仍能一眼在刃口找到几处被后期打磨平整的崩缺痕迹,那是经历无数次挥砍与格挡后,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印记。
      “这把刀,”她凝视着刀身上映出自己的倒影,轻声问道,“是你成为队士之前用的吗?”
      “……嗯。”义勇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远远投向窗外飘落的飞雪,“通过最终选拔之前,一直用它。”
      手腕稍一用力,初来将刀身再度向外拔出几寸,让昏黄的光线照彻刀镡的刃根处,那里镌刻着两个小小的汉字:
      【不折】
      刻痕凿得很深,像是倾注了极大决心刻下的,一笔一划间却又流露出稚拙之气,不像成熟刀匠的作品。
      “这是……”她忽然想起什么,望向义勇此刻有些孤寂寥落的背影,“那个人给你的吗?”
      空旷道场内,只剩窗外细碎雪粒不知疲倦地扑打着薄薄纸窗的轻响,让时间也变得空寂。
      沉默许久,义勇平静得近乎疏离的嗓音,终于幽幽响起:“嗯。”
      艰涩的回应,让她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收紧几分。
      义勇依旧背对着她,仿佛是在对着窗外漫天的风雪低声倾诉:“他说,希望我能像这把刀一样。无论遭遇什么,承受多少冲击,都不要折断。”
      初来的心脏骤然一紧。那些关于他究竟为何拼命挥刀,为何周身总是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深重自责的缘由,全凭她从炭治郎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和义勇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骇人沉默与悲凉语调中,艰难地拼凑出一道模糊轮廓。
      她深知“那个人”对义勇而言是兄长挚友般的独特存在,一个天资卓绝、本该于这世间活得比鬼杀队任何人都耀眼的天才,也是一个引他在无数个枯寂深夜里会陷入魔障般反复诘问“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的执念。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的具体模样,但她能真切感知到所谓“失去”的沉重。它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狰狞疤痕刻在义勇灵魂深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义勇,”初来轻柔地开口,“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教我流流舞时对我说的话?”
      义勇的肩膀微微震颤。
      “你说,水之呼吸的精髓,在于流动与包容。”初来缓缓复述着,目光坚定地望向他,“水遇到岩石,不会硬地撞上去,而是寻找缝隙,漫过表面,顺着方向继续向前,即使被分开,最终也会重新汇聚。你说,面对困境,要像水一样,找到前行的路,而不是被障碍本身困住,击碎。”
      她依然直直望着,想望进他千疮百孔的心里去。
      “这把刀,它一定跟随你经历很多战斗吧。刃口留下了痕迹,但它没有被折断,依然是一把完整锋利的、可以保护人的刀。它没有在仓库里蒙尘,而是被你留在这里,时常擦拭着……因为它还在流动,还在履行着刀的使命。”
      初来深吸一口气,毅然向前迈出几步,在义勇身后停下。
      “那个为你刻下‘不折’的人,他保护你,赠你此刀,刻下这两个字……究竟是为了什么?”
      义勇的身体瞬间僵直。
      “是为了让你永远背负着‘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的愧疚吗?让你在自我惩罚中度过余生吗?”初来红着眼眶用力摇头,“还是说,他正是希望你能‘不折’,希望你能带着他未能走完的路和未能实现的愿望,连同你自己的生命一起,坚定地走下去?”
      染上哭腔的嗓音在空旷道场里一圈圈回荡,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犹如在他那深渊寒潭般的心底中翻滚的水龙,激起阵阵猛烈的涌浪。
      “义勇,你活下来了,成为水柱,斩杀了无数恶鬼,保护了无数本该被吞噬的生命,你救了炭治郎,救了祢豆子,救了我……”初来的嗓音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始终纳着不容任何人置疑与反驳的强大力量,“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挡在他人身前,每一次带着伤回到宅邸独自处理……这些,不正是‘不折’的证明吗?不正是那个人希望看到的,你活下来的意义吗?”
      她的气息还未平复,任由这些落下的话语在空茫中寻找归处。随后,递出那句最藏得最深的剖白:
      “你不该为活下来感到罪过。你该为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偌大的道场在顷刻间陷入荒寂,唯余簌簌雪落,和那条缠了多年的沉重枷锁轰然开裂的声响。
      义勇僵硬地转过身。
      面上依旧见不到什么太过夸张的神情,而那湛蓝色眼眸中,此刻却如怒海狂潮翻涌波澜。他长久以来坚不可摧、由自我惩罚筑就的冰冷壁垒,就这样直白地被凿开摆在阳光下,深埋骨血的痛苦被无情触及时竟会发出这样剧烈的震颤,惊愕的,茫然的。
      他的唇微微张开,试图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滚烫的壁垒碎石堵住退路,发不出丝毫声息。
      初来静静回望着他,目光清澈见底,蕴着直抵人心的温暖包容。
      许久,义勇才艰难地、几乎是强迫自己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音:“我……不配。”
      “你配。”初来回应得极快,坚定得没有留下半分犹疑余地,“在我眼里,在炭治郎眼里,在义勇的老师眼里,在所有被你保护过的人眼里,富冈义勇,值得被感谢,值得被珍惜,值得好好过每一天,包括生日。”
      生满铁锈的命运锁芯被这番话中的秘钥解开。义勇阖上双眼,喉结在冷厉的空气中剧烈而痛苦地滑动着。再睁开时,眼底激烈的波澜已渐渐平息,转而是深沉到疲惫的清明,以及一星……如释重负的熹微亮光。
      鬼杀队的柱,被期待是完美的,永远强大、及时、正确。战场上任何失误与“来不及”,都会在战后被无限放大,包括来自他自己的最严酷的苛责。他早已习惯将一切责任扛在肩上,习惯了用“我和你们不一样”来面对所有善意与认可。
      可初来这些话,像一道温柔又固执得不讲道理的烈阳,悍然穿透了他内心常年笼罩厚重阴霾的牢,让他第一次清晰觉得,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放下一些,原谅自己一点点。
      “……嗯。”他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干瘪的一个音。听着轻飘飘的,可从喉腔滚落的重量承载了半生未尽的千言。
      初来无声走上前,将那柄太刀重新捧到义勇面前。他沉默着伸手接过,指尖再次抚过那两个深深的字眼。指腹传来的触感依旧清晰,但其中所含的或许已不再仅是压断背脊的愧疚与怀念,忽而多出一份足以支撑他继续迎着霜雪向前的力量。
      义勇将刀放回刀架,随后便率先转身。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落下一句,步履平稳地向着客室折返。

      回到外院时,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的雪粉被朔风裹挟着打在窗上,窗外已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苍茫雪白。
      义勇撑起一把油纸伞,深蓝的羊毛围巾依然安稳缠绕在颈间,在素白寥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初来跟在他身侧略后半步,走得很慢。义勇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她的脚步,手中的伞始终稳当而固执地倾向她那一侧,替她挡去大半风雪,细密的雪花很快就在自己左肩积起薄薄一层霜白。
      “义勇,”初来侧过头,看着他肩上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白,“伞歪了。”
      义勇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这边都湿了。”初来伸手探向他的肩头,轻轻拂去尚未冻结的积雪。指尖隔着布料传来微热触感,犹如一缕化寒的春风浅浅拂过。他的身体在雪中僵了一瞬,却没有避开。
      “无妨。”
      “有妨的。”初来停下脚步,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因此着了凉,我会很过意不去,也会……很担心。”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盘旋。义勇静了片刻,默默握紧伞柄,将倾斜的伞盖扶正了些许。可并肩走了一段路后,那把纸伞又顽固地歪回原来的倾斜角度。
      初来注视着那被雪水彻底洇湿成深色的肩头,再看看自己身处伞下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未沾半点雪霜的这一侧,心底骤然涌起酸胀的暖意。她没再开口点破这份笨拙的执拗,只是在风雪中将自己的步伐加快些许。
      走到山脚的岔路口时,左边是通向蝶屋的蜿蜒小径,右边则延伸向不远处隐约传来鼎沸人声的镇子方向。
      初来停下脚步,驻足望着镇子那头。今日似乎恰逢集市,即便风雪未歇,也能透过苍茫白雾看见影影绰绰的攒动人影和在风中猎猎飘扬的布幌。
      “想去看看?”义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在雪地里散开。
      “嗯……”初来轻轻点点头,呵出一口白气,“想买些点心带回去,分给忍小姐还有小兰她们。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义勇迅速估算了一下从此处到集市的距离和初来眼下孱弱的体力:“我陪你去。”
      “可以吗?”初来有些意外地抬眼,眸中闪过惊喜,“不是还有任务?”
      “时间还充裕。”他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开的斗篷领口,指尖不经意蹭过微凉的下巴,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走吧。”

      镇上的集市果然还在风雪中强撑着营业。摊贩们在各自的摊位上支起了防雪的厚重油布棚,虽然光顾的客人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柴火燃烧的白烟和零星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依旧在这凛冽风雪中辟出一片难得的暖意。
      初来在一个售卖饰物的摊子前停下。铺着粗布的摊面上陈列着各式的簪子与发饰,有雕工朴素的木簪、锻造细巧的银簪,在漫天雪光映照下泛着沉静剔透的光泽。她随眼看着,并没有打算买些什么。发间的木簪虽已磨损,却足够绾起她的小发包,从不觉得还需要什么别的点缀。
      义勇的视线越过熙攘的风雪,落定在摊子角落的一根银簪上。簪身打磨得纤细,银质素净而不张扬,唯有簪头巧妙地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色质清透,在流转雪光中折射着温润的光芒。他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摊主正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其他货物,并未注意到这位周身透着清冷气息的沉默客人。
      他看向初来发后。
      那根簪子绾着的从来不是她全部的发丝,只是从鬓角收起的一小缕,其余发丝自然地披散在背后,随着她走动或是挥刀的动作轻轻摇曳。他很久前就注意过,木簪朴素得近乎陈旧,簪身甚至已经生出几道细小的干裂纹路,原本的木质边缘被冗长的岁月磨得不再光滑,顶端那点银质装饰也早早暗淡了光泽。每一次她抬手整理耳畔的碎发时,簪子都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像要随时坠落,却又始终稳稳地绾着那一小缕。每当初来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抽下木簪,将凌乱的发丝重新妥帖绾起时,他都会克制地移开视线。
      她从未对旁人说起那簪子的来历,他也从未开口探问。但他看得出,这根簪子和他的羽织一样,是她所背负信念的乘载。他忽然想到想,会不会终有一天,这根簪子撑不住岁月的侵蚀,在她手中猝然断裂,到了那时,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露出他曾偶然撞见的那种、强忍着不去诉说的落寞神情?
      他不愿意看到。
      义勇拿起那根银簪,纯银的簪身在掌心递来凉意。他垂眼看着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光洁的弧面里映着雪色,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深蓝色。
      他想起自己的眼睛。有人曾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无尽深海。他从不曾在意这种无谓的评价,也不需要在意。可此刻,他凝视着这颗宝石的幽蓝,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是有些像的。
      他想把这根银簪留在她身边。在他无法注视、无法陪伴的时刻,抬手绾发时,她也许会想起自己。
      摊主此时才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絮絮叨叨地夸耀起簪子的来历,“西洋来的样式,银工很细致,宝石成色难得”。
      义勇没有接话,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钱袋如数付了钱,将银簪小心收入锦袋中。
      初来正站在摊子另一头挑选着几样精致点心,回过头时,瞧见义勇仍站在那个摊子前。他微微垂着头,雪落在他发顶和肩头,又积了薄薄一层。隔着风雪,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将一只锦袋妥帖地收进袖中,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义勇?”她迎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袖中探出手,将锦袋递到她面前。
      初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看那只锦袋,又看看他平淡的脸,眼神从困惑一点点化成如水的柔和,却依然带着不敢置信:“……给我?”
      “嗯。”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义勇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几片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微微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
      “你平常绾发的那根木簪,有些磨损了。”
      初来的手下意识抬起,指尖穿过发丝,触了触发间那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再得的珍宝。簪身确实早就布满无法修复的裂纹,每一次绾发她都生怕哪天它就会在掌心中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过想换掉它。
      义勇静静看着她。她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磨损的簪身,眼底流露出柔软的专注与怀念。他没有出声催促,无声等待着她的回应。直到初来重新抬起头,他才把手里的锦袋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很适合你。”不需要费力解释为什么觉得适合,也不用阐明自己观察了多久。他只想把这句最简单的话说出来,然后将这件他认定她应该拥有的东西,稳妥地交到她手上。
      初来终于伸手接过,将里面的簪子取出。银质的簪身竟在掌心泛着暖意,簪头的蓝宝石在雪光折射下亮着幽邃的光。她看了很久,目光顺着宝石光滑无瑕的弧面,缓缓移到纤细的簪身,最后又缱绻地向上移至眼前熟悉的深蓝上。
      初来用力握着那根簪子,掌心的暖意被自己的体温焐得更烫。她想说很多话,大声说这根簪子很好看,告诉他自己收到这件礼物很开心,想问他是怎么注意到那根木簪的磨损,更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关于她的这些细微琐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这些话太多、太重,沉沉地堵在喉咙里,酸涩得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在风雪呼啸的催促下,她带着湿意轻声回应:“谢谢。”
      一旁的摊主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操着生意人的口吻说这样好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初来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紧握着银簪,贪恋地看着簪头那颗蓝宝石。
      真像他的眼睛。初来在心里默想。不再是凛冽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蓝,而是隐藏在更深处、即使被千年冰层覆盖却依然澄澈的温柔。
      “义勇,你帮我戴上吧。”她忽然开口。
      短暂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后,义勇轻点了下头。
      初来转过身,抬起左手将发间那根旧木簪轻轻抽出,动作放得很慢,带着对旧物的无尽珍重与告别。失去木簪的束缚,那一小缕青丝瞬间从她指间柔顺滑落。她用指尖重新拢起那缕长发,熟练地绾了一个结,抬手间露出白皙的后颈与鬓边几缕细碎的绒发。
      晶莹的雪花飘落在她颈间,接触到体温后,很快消融成细小的水珠,滑入衣间。
      义勇垂眼看着她的发顶,一小缕发被她单手绾起,雪花落在颈上又消失不见,藏进更隐秘的深处。披散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攥着旧木簪微微用力的手指。她没有将那木簪收进怀里,就这样充满眷恋地握在掌心。
      他伸手从她掌心接过银簪,才发觉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轻、还要细。这双手早就挥惯了充满凛然杀意日轮刀,此刻捏着这根纤细的银簪,竟不知该如何发力。他怕自己的指骨用力太重会扯痛她的头皮,又怕手上的力道太轻会让簪子从发间滑落。他在半空中停顿了漫长的一瞬,才深吸一口气,将簪尖对准松松绾起的发结。
      他的动作缓慢克制,甚至带着笨拙的郑重。簪身缓缓没入发间,银质的冰凉与发丝的柔软在他指尖相遇。他收回手,视线却仍旧低垂看向那颗宝石在她如墨的发间微微闪烁。
      “好了。”他沉声说。
      初来转过身,指尖轻轻掂了掂新添在发间的重量。蓝宝石安静地缀在她的发侧,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被神明掬在掌心的、会流动的星光。
      她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被自己攥在手中的旧木簪。簪身上干裂的纹路依旧刺眼,银质的簪头暗淡无光,可她从未觉得它破旧不堪。它陪了她那么多个春秋,就像是父亲从未离去的注视,沉默的,温柔的。指腹轻轻抚过簪身上的裂纹,然后她才将它仔细地收入衣袖深处。
      做完这一切,初来重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义勇:“好看吗?”
      簪子那抹清透的蓝色在她发侧隐隐闪烁,与她清亮的眼眸交相辉映。她正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神情里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紧张,可眼底依旧是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世间最纯粹的雪光。
      “好看。”他说。
      眼前的笑意自眼底亮起,然后如春水般慢慢漾开,漫过她纤长的睫毛和冻得微红的唇角。最后,整个人都仿佛被这股发自内心的笑意在风雪中点亮。
      义勇忽然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厚重积雪压弯的松枝。冷风中,他的耳尖依然残留着一抹绯红,胸腔里的心跳更是乱了往日的节拍,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谢谢。”初来望着义勇,眼睛亮得盛满星光,“我会一直、一直好好珍惜的。”

      从集市踏上返回蝶屋的山路时,初来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明显不支。脚下的步伐愈发虚浮,像是踩在绵软云团上,呼吸也因为牵扯到隐隐作痛的腹腔而变得短促凌乱,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歇一下。”义勇看出她在强撑,不由分说伸出手揽住她单薄的肩头,以半扶持半半强迫的姿态,将她带向路边一个略显简陋的避风茶摊。
      热腾腾的粗焙麦茶下肚,暖意顺着肺腑蔓延开来,初来苍白的脸色这才勉强缓和些许。茶水氤氲而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义勇。”白雾中她的声音轻轻飘来。
      “嗯。”
      “今天……你开心吗?”
      义勇正准备饮茶的手兀地停在半空。隔着袅袅热气,深沉的目光直直望向茶桌对面的初来。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里盛满轻悄的期待,还藏着一脉稍纵即逝的、生怕被打破幻想的紧张,仿佛他接下来要给出的答案,对她而言,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重要。
      他想起清晨打开木门时,她满身风雪却依旧灿烂的笑脸;此刻正紧贴着他颈侧的织法粗糙的围巾,却足以抵御凛冬;在昏暗道场里,她红着眼眶说出的那些直击灵魂的话语;还有刚刚,她将银簪在两人掌心交接时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
      许久,迎上她的目光,义勇点了点头,隔着缭绕雾气给予无比清晰肯定的回答:
      “很开心。”
      明亮又满足的笑容再次攀上脸颊,初来捧着茶杯呵气,吹散一片朦胧。
      “那就好!”她轻声呢喃着,“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努力,让你像今天一样开心。”

      蝶屋熟悉的轮廓终于在风雪尽头隐约浮现,初来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偏过头,对身侧的义勇轻声说道。
      义勇不解地看着她。
      “再往前,万一被忍小姐撞见,知道我让你陪着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会念叨我的。”初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义勇思忖片刻虫柱那笑里藏刀的脾性,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出言坚持。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渐渐稀疏的雪幕中。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在发梢肩头,将世界点缀成静谧的纯白。
      “那……我回去了。”带着浓重的不舍,初来开口。
      “好。”一贯的没什么多余挽留,义勇却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
      初来转过身,踩着松软的积雪,慢慢朝蝶屋的方向走去。可才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义勇依旧站在原地,深蓝的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同样深邃如海的蓝眸,正越过风雪,静静凝视着她。
      “义勇,”她忽得拔高声线,脸颊因为寒冷或激动而泛着微红,“再过十余日,我的伤就能完全好了。”
      义勇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她脸上,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斗篷边缘,她清脆的声音在雪地中执拗地回荡,“我可以来找你吗?就是……像平常一样,见个面,说说话,可以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无数炽热的话语涌向唇边,他想说“好”,想说“我等你”,甚至越矩地说“随时都可以来”。可最终,万语千言化作一个最简单、却也最能昭示他心意的动作。
      他径直迈步至初来面前,伸手用布满薄茧的指尖,轻柔地拂去她发梢沾染上的正欲融化的雪粒。
      “我来找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初来听得清晰。
      刹那间她的眼睛被彻底点亮,如有漫天万千星辰同时闪耀。初来用力点了点头,绽开的笑容比此刻试图穿透云层的阳光还要耀眼。随后她迅速转身,脚下步伐虽因体力不支而依然透着些许踉跄,却终是轻快的,小跑向蝶屋的方向。
      义勇一直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落满白雪的庭院门框,直到那片衣角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路上,下了一早晨的雪终于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被风撕开裂口,久违的冬日阳光穿透稀薄的云霭,洒在满目皑皑雪地上,反射出大片剔透的光芒。
      走在寂静空旷的山路上,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抚上颈间柔软的羊毛围巾,粗糙的触感混合着初来身上特有的安心气息,在他的鼻尖与心头久久萦绕。
      思绪在温暖照耀下,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那也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大约是五六岁的时候,姐姐在他生日这天偷偷避开忙碌的父母,在柴火噼啪作响的厨房里,用心给他煮了一小碗热腾腾的鲑鱼萝卜。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太天真,并不真正懂得生日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碗冒着白烟、带着姐姐满脸温柔笑意的鲑鱼萝卜,是他当时吃过的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后来,姐姐不在了,生日连同那些寻常的温暖,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蒙上厚厚的尘埃与冰霜。再后来,在藤袭山那片紫藤花海中,那个肉色头发的少年,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生日,连同“富冈义勇”这个名字本身,都变成沉重的、需要背负的东西,变成了又一个提醒他“为何活下来的是自己”的日子。
      年复一年,山野从来荒寂。直到她的闯入,从此枯木逢春,万物和鸣。
      这个名为“夏野初来”的女孩,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笨重包袱,披着晨曦与霜雪,她穿过茫茫雪野,固执地敲开他紧闭的木门,闯入了他寂静空旷而冰冷的世界,用最赤诚热烈的心意、最明媚温暖的笑容,和那些最直白却也最柔软的话语,为他送来一段悠远而未尽的诗——
      岁岁复年年,
      但以此身赴此生,
      长使君开颜。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努力,让你像今天一样开心”。
      义勇停下脚步,仰起头,视线越过茫茫雪野,望向被大雪洗刷得澄澈的湛蓝天空。阳光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许久,一个轻到几乎被风吹散的名字,带着一声释然的喟叹,从他唇边逸出:
      “初来……”

      初来轻手轻脚地推开蝶屋的主屋木门,心跳如鼓擂。果然,忍小姐正双臂抱在胸前站在长廊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玩得还开心吗,初来?”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那微微上挑的眉梢和眼底了然的笑意,却让初来心里直打鼓。
      “忍、忍小姐……”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晚回来……”
      “知道错了就好。”忍并未厉声责备,熟练地拉起她的右臂仔细检查绷带下的伤口状况,又端详了一番她虽然苍白但透着活力的脸色,“伤口没有裂开,脸色也不算太差,看来富冈先生照顾地不错。去休息吧,今天不许再乱动了。”
      “是!”初来的脸唰得变红,抬高音量以掩饰自己听到那个名字时心跳一瞬间的加速。
      “初来。”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是。”初来回过头。
      忍看着她,总是习惯性含着几分笑意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却淌着长姐般纯粹的温和:“见到他,开心吗?”
      初来本就未褪尽红晕的脸颊,在听到这句话立刻烧了起来,红得像极了昨日傍晚映在白雪上的晚霞。她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望着忍的眼睛里,满溢着任何东西都无法掩饰的明亮光彩。
      “那就好。”忍见状,终于弯起唇角笑了。这一次,是摒弃了日常所有伪装的、真心实意的放松笑容,“去休息吧。”
      初来一路小跑着回到病房,在弥漫着淡淡草药苦香的静谧空气里,她褪下斗篷,轻轻躺回床上。她没有遵循医嘱立刻休息,而是珍重地从怀中掏出早上收到的那封信,将信纸在胸前缓缓展开。又一次,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上面那些遣词简洁,却对她而言字字千钧的墨迹。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游走,最终长久地停留在纸页最末端那行字上——
      “甚是挂念。”
      指尖轻拂过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透过纸张粗糙的纹理,跨越空间的遥远,真切触碰到那个提笔落墨的人,在写下这四个字时隐忍、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滚烫心意。
      窗外的雪彻底停歇,明亮的暖光透过玻璃窗窗斜射进来,深黑冷硬的墨迹在光晕中晕染开来,变得不再冰冷。
      今天是二月八日。她如愿见到了他,将自己积攒了许久的心意尽数送达,甚至……她竟真的凭借着一腔孤勇,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沉重枷锁,并在黑暗中为他松动了一线缝隙。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她身上所有的伤痛都将彻底痊愈,厚重的绷带会被悉数解开,原本的力量也将重新充盈身体。到了那时,她就能重新握紧日轮刀,与他并肩站在夜晚尽头。
      初来将信纸仔细折好,双手交叠着将它实实按在剧烈跳动的胸口,安心阖上双眼,嘴角却始终固执地噙着一润充满对未来无尽期待与决心的温柔笑意。
      窗外,屋邸宽阔的廊檐下,堆积了一整个凛冬的积雪正在这久违的照耀下无声化散成颗颗水珠,一滴一滴顺着瓦当坠落,敲在铺着青苔的石板上。
      跋涉过三千世界、迢迢万里的春风,正从旧时向今日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祝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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