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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济险艰 一切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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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初来踩着藤袭山边缘的残叶前行。
夜露浸润下叶片柔软黯淡,在鞋底发出窸窣声响。蓝色衣摆随着步伐扫过低矮灌木,晶莹水滴纷纷滚落,在清晨苍白的天光映照下闪烁着短暂的光芒。羽织衣料上精心绣制的云纹与水波纹在寒凉晨光中流转,泛着温润的微光。兄长还在时,曾牵着她的手去村外河边,两人蹲在卵石滩上,看到的便是这般被微风吹皱的细碎浪花。
及腰的黑发刚修整过,两侧鬓角被取了一缕在脑后绾成小小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圆润的旧木簪固定。木簪是父亲亲手为她削制的,经年累月的摩挲已让它细滑如玉。其余发丝顺着挺直的脊背垂落,发尾渐变至墨绿的晕染在山间清冽的晨风里轻轻晃动,映衬着她眼底经历了七夜生死搏杀却未曾散去的锐利锋芒。
刚通过鬼杀队最终选拔,从深处漫上的倦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掌心被粗糙刀柄反复摩擦出的水泡,早已在激烈战斗中破裂流脓,又在愈合过程中结成层层叠叠的硬痂。可这张因七日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粝的脸,没有半分由伤痛和疲惫生出的颓唐神色。她像刚挣脱束缚自己已久的铁笼,浑身上下都透着按捺不住、蓬勃向上的鲜活生命力。
半年前,夏野初来拜入风柱不死川实弥门下正式修习风之呼吸,彼时她刚从母亲惨死于恶鬼利爪之下的痛苦中艰难挣脱。那晚她握着一把缺口的菜刀,在身材高大、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实弥面前一遍遍挥出毫无章法、只凭本能和仇恨驱动的粗暴劈砍,试图斩杀那只闯入家中的恶鬼。没有任何基本功,肢体动作僵硬死板,呼吸节奏更是紊乱如麻,可她依旧凭着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让向来以挑剔严苛著称、从不轻易收徒的风柱难得微微点了头。
“资质尚可,底子差得要命。”实弥将长刀丢给她,语气粗粝,“想学风之呼吸,就得扛得住我的训练。要是怕死怕疼,现在就给我滚回乡下老老实实嫁人。”
初来当然不会滚。
十三岁那年,父兄在外出中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讯;十五岁那晚,相依为命的母亲又惨死于恶鬼手下。她独自面对过恶鬼沾满鲜血的獠牙,也领教过乡邻们落井下石的欺压凌辱,早已在这些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中练就了一身越挫越勇、永不言弃的坚韧品性。
但风之呼吸的修习过程,远比想象中要艰难痛苦。她起步实在太晚,没有那些自幼便开始训练的队士在童年时期就打下的柔韧性与力量基础。实弥教授的每一个基础招式,她都要付出数倍血汗才能勉强掌握皮毛。
凌晨雾气未散的寂静山林里,她背着自身体重两倍的沉重石块,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停奔跑,直到双腿肌肉彻底麻木,几乎失去所有知觉、连迈步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时,才敢停下喘息片刻。正午烈日如火,连知了都热得不愿鸣叫的训练场上,同一个挥刀动作她要重复上千遍,坚硬木料制成的木刀断裂了近百把。掌心的伤口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手臂酸痛到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时,她就用布条将手腕和刀柄严严实实缠在一起硬撑。实弥与她对练时,风之呼吸凌厉如刃的招式,招招都直指要害,逼得她只能拼尽每一分力气躲闪反击。身上的淤青从未散去,她也从未在师傅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没有资格哭。
初来知道自己并不算什么万中无一的天才,只是对风之呼吸有着旁人不及的敏锐。她能感知到空气中的隐秘流动,准确分辨风向最细微的变化和气流中蕴含的力量。可这份感知天赋需要身体素质与战斗技巧支撑,得靠日积月累的苦练才能提升。实弥传授的壹之型“尘旋风·削”,她反复琢磨研习了半个月,才勉强掌握身体在高速旋转中保持平衡的诀窍。起初卷起的风劲软弱无力,连飘落的枯叶都无法撼动。直到第九十七次因为失去平衡、重摔在坑洼泥地里浑身沾满泥浆碎石时,她才终于带动了地面的碎石飞旋。叁之型“晴岚风树”练习了一个多月,划出的风刃依旧稀疏无力,像是软绵绵的棉絮。实弥毫不留情地骂她“废物”“是不是没吃饭”,她也只是咬紧牙一声不吭,对着树梢飘落的叶片一遍遍练习,直到能精准切断叶脉,让其在落地瞬间就整齐分为两半。
实弥嘴上从不饶人,训练时骂得狠辣凌厉,私下却会悄悄让隐部送来蝶屋疗效最好的珍贵草药。在她某次因体力严重透支当场晕倒时,他凶神恶煞地将她背回住处安置妥当。这些旁人看不到的细节,初来都记在心底。她知道这位外表冷酷的师傅实则外冷内热,这份近乎苛刻的严厉背后,藏着对后辈的期许和不愿再有人枉死的执念。
选拔考核那日,她显然不是参赛者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周围不少人自小便跟着育士学习呼吸法。但面对藤袭山深处树林中潜伏的恶鬼,她丝毫没有畏惧退缩。风之呼吸的招式算不上娴熟流畅,可凭着这股和实弥一样不要命的狠劲和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的战斗智慧,她屡次化险为夷,一击毙命。她永远记得母亲临终前用那只早已冰凉的手虚虚抓着她,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得父亲和兄长失踪时,平日里虚情假意的乡邻们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丑恶嘴脸……这些记忆都化作她挥刀时涌动在血液中的磅礴力量,让她面临恶鬼挥刃时更加决绝。
最终,她迎着初升日光,踩着被斩恶鬼化为的漫天飞灰步出这片充满死亡的山林。衣服早已被自己和恶鬼的鲜血浸透,沾满污秽,她却依然挺直疲惫下微微颤抖的脊背,昂首站到了那片象征着胜利与新生的紫藤花树下。
她活下来了。
回到风柱宅邸时,实弥正独自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庭院里挥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目光继续练习,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死就好。”
初来咧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脸上被恶鬼抓伤留下的血痂和污垢都遮不住这发自内心的喜悦:“师傅,我通过选拔啦!以后就能和您一起灭杀恶鬼了!”
实弥冷哼一声,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刀朝她扔了过去:“别得意得太早,癸级不过是个开始。从今天开始训练量加倍,半年内要是达不到己级,就给我滚回乡下种地去。”
初来稳稳接住,眼神重凝坚定:“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成为正式队员接到的第一份任务,是前往近郊小镇斩杀一只频繁骚扰村民的恶鬼。目标擅长隐匿气息,吞噬人类后从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已经有数位无辜村民在夜间失踪。
初来带着鎹鸦传达的指令独自出发。这件从兄长遗物中找到的宽大蓝色羽织披在她并不算宽的肩膀上,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这是哥哥生前最珍爱的衣物,穿着它,便觉得哥哥还在身边默默守护着,陪伴每一个猎鬼的黑夜。
任务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许多,那只恶鬼实力不强,凭借风之呼吸赋予的超常速度和灵敏感知,没过多久初来便追踪到其藏身之处,运用一之型“尘旋风·削”将其斩杀化灰。可她没料到,这只看似普通的恶鬼不过是个诱饵,真正的致命危险正潜伏在小镇外围浓密幽暗的山林深处。
返程途中,她被两只埋伏多时的恶鬼从前后围攻。两鬼配合默契,高大魁梧的一只负责正面猛攻牵制;另一只擅长操控地底钻出的坚韧藤蔓,封锁退路。这几个月她虽积累了不少经验,却终究资历尚浅、根基薄弱,战斗技巧还不够成熟,面对这种娴熟的夹击,很快陷入进退维谷的险境。
高大恶鬼挥舞布满倒刺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狠狠拍向她的头颅。初来侧身竭力避开,却没注意到脚下破土而出的粗壮藤蔓已密密缠住脚踝,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一直等待时机的另一只鬼趁此破绽立马猛扑过来,锋利如刀的漆黑指甲狠狠划破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剧烈的疼痛让大脑顿时清醒。初来强忍着痛,催动体内流转风之呼吸,挥动日轮刀划出弧线斩断藤蔓,同时借力转身挥刀,勉强逼退偷袭的恶鬼。
可对方的凶猛攻击毫不间断,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流着鲜血,体力正快速耗尽。风之呼吸的招式施展得渐渐变得迟缓笨拙,动作中出现了致命破绽。恶鬼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利爪直指她胸口要害。初来避无可避,已没有力气躲闪,只能机械地举起日轮刀勉强格挡。恶鬼恐怖的力道让她的虎口彻底开裂,鲜血淋漓,日轮刀险些从这片模糊血肉中脱手飞出。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种地方了吗?
绝望的念头刚一浮现,便被更加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心彻底压碎。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有找到父兄的下落,还没替惨死的母亲报仇雪恨,杀尽世上所有恶鬼,还没有成为像师傅那样,强大到足以保护他人的柱级战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气息清冷如雪的身影如同闪电划破夜空,从侧方疾掠而至,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模糊残影。初来的瞳孔已被一片红色覆盖,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觉得眼前仿佛有水光微微漾开。不……并非真实存在的水流,是那人挥刀时带起流水般柔和却蕴含着致命杀意的弧光与彻骨寒意。紧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嚓嚓”脆响,轻描淡写就切断了阻碍。刚才还气势汹汹围攻她的两只恶鬼身形一僵,两颗狰狞头颅齐刷刷滚落地面,连黑血都未来得及喷溅,躯体便已经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还没来得及看清救命恩人,初来便眼前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向前栽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感知是自己并未如预想中那样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却稳如松石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仿佛雪后山涧溪流般清冽干净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安心……已经好久,不知道什么是安心了。
再次醒来,入眼的是干净整洁的白色帐幔,周身围绕着浓郁却并不刺鼻、反而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药味。初来尝试动了动手指,浑身肌肉都泛着酸痛,手臂上那道被恶鬼利爪撕裂的伤口即便包扎妥当了,依然传来锥刺感。
“你醒啦!”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位穿着蝶屋医护制服的清秀少女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快步走来,面带亲切笑容,“我叫小兰,是蝶屋这里的医护人员,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初来眨了眨眼,昏迷太久,喉咙干灼发不出声音。小兰连忙放下药碗,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水杯,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
“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待清水抚平喉间急躁,她沙哑着开口,“能告诉我……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
“是水柱富冈义勇大人呀!”小兰的眼中闪过难掩的敬佩和崇拜,“那天清晨,富冈大人怀里抱着你突然闯进来,身上的队服还沾着你的血。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们都能看出他很着急,很担心你的安危。胡蝶大人立刻赶过来对你进行了紧急救治。幸好富冈大人送得足够及时,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不是隐队员送她回来的?
水柱?富冈义勇?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在总部瞥见的那个气质清冷如寒潭深水的身影。红与黄绿交织拼接的独特双□□织,幽深平静的蓝色眼眸,挺拔笔直的宽阔肩背,还有那份干净利落到近乎无情、一刀便能取走恶鬼性命的凌厉斩击……
原来救了自己的人,就是鬼杀队中赫赫有名实力强大的水柱,是被师傅描述为性格孤冷寡言、不善与人交往的……富冈义勇大人。
一阵暖流涌上心尖,揪紧身下柔软被褥的指尖不自觉松开了,心中满溢着对这位素未正式谋面的救命恩人的深深感激。这位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强者,不仅在临危之际救了她,还亲自将她送到蝶屋治疗,这份恩情必须要找机会好好报答才行。
在蝶屋休养的日子里,初来一边积极配合治疗,一边反复琢磨如何表达对富冈义勇大人的感激。她从小就不擅长那些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手工刺绣活,母亲还在世时苦口婆心教她的那些所谓淑女必备技艺,她完全学不进去。唯一拿得出手的,只能是烹饪手艺。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和哥哥四处游历,就常蹲在客栈酒楼灶台旁边,睁大眼睛认真观察经验丰富的师傅如何烹制各种美味吃食。家中只剩下她和母亲时,她也担任起养家的责任,尽力为母亲减少日常压力。
她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是口感软糯香甜、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蕨饼,蕨饼的制作方法不算复杂,却需要精准把握火候和时间。母亲生前也总是笑着说,初来做的蕨饼最合胃口。
回想起富冈义勇大人清冷淡漠的气质,初来猜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讨厌清淡爽口的食物。待手臂伤势稍稍好转,能够自由活动,她便托隐队员帮忙去镇上买来最新鲜的蕨粉、上好的红糖和香气浓郁的黄豆粉,搭配上蝶屋种植的清香药草,在小厨房里认真忙活起来。
整个制作过程她都格外用心专注。称量用量精准到克,搅拌力道保持均匀,确保毫无结块,蒸制时间也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标准,掐得刚刚好。等蕨饼终于出锅,她小心地将这份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绿,切成均匀小块,整齐地摆放在陶碗里,撒上一层细腻豆粉,淋上甜度适中的红糖汁,最后还特意从庭院角落里采摘了几片最翠绿鲜嫩的薄荷叶作为点缀,整叠蕨饼看起来精致美观又充满诱人食欲。
前往水柱宅邸的路上,初来一直小心地托着木篮,生怕有什么闪失将这份感激撞得稀碎。终于来到这片千年竹林前,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调整好紧张的情绪,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敲响了宅邸的木门。
大约过了能进行三个深呼吸的时间,紧闭的木门才拉开一道不宽的缝隙。
富冈义勇轮廓分明、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深蓝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下移,扫过她双手小心捧着的陶碗。
“富冈大人,非常感谢您上次出手相救,还亲自把我送到蝶屋。”初来将陶碗微微向前递出一些,脸颊因一路小跑着过来和些许紧张忐忑而微微发热,泛起淡淡红晕,“这是我亲手做的蕨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里面我放了蝶屋的药草,对您身体也有益处。希望您能收下!”
富冈义勇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立刻伸手接过,而是依旧沉默,静静地看着她和手中捧着的那碗蕨饼。短短几秒,却让满怀期待的初来觉得格外漫长难熬。就在她心中开始忐忑不安地以为自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拒绝时,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陶碗,两人的指尖在交接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了一刹,她缩了缩手指,下意识避开这阵清晰的微凉。
“……当时附近没有隐,你失血很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不必道谢。”
然后他微微点头算是表示感谢,便关上门。
初来对着紧闭木门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随即释然地笑了起来。能够收下自己的心意已经很好了!她转过身迈开轻快步伐,并未奢求能够得到更多回应。
身体恢复后,初来继续将全部心思投入到更刻苦的训练中。偶尔在鬼杀队总部的走廊庭院与富冈义勇偶遇时,她总会扬起笑容,元气十足地打招呼:“富冈大人!您今天也辛苦了!”
富冈义勇每次的反应都高度一致: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微微停顿,幽蓝眼眸转向她,轻点下头作为回应,然后继续前行。只是当确认了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物。
初来从不因这种冷淡而沮丧。没有训练时,她会快走几步跟在他身侧,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最近在训练中取得的进步和有趣见闻:“富冈大人,我最近终于把风之呼吸的七之型练到比较熟练的程度了!虽然师傅还是说我练得远不够格。”
“富冈大人,前段时间我出任务,遇到的那只鬼的血鬼术居然是弹三弦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艺人在表演呢。如果不是鬼的话,他应该也能声名显赫吧。”
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给出极其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应:“嗯”,或礼貌的一句“继续保持”。
就这么“偶遇”了几个月,义勇也不觉得烦。某次初来提到一个招式始终不得要领、气息总是莫名地阻塞不畅时,已经走出几步准备离开的他毫无征兆地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随着穿堂而过的清风飘入她的耳中:“腕部握得太紧。风不是靠蛮力硬推出去,要像水一样,自然流动。”
初来愣在原地,下意识松了松紧握的手腕,脑海中回想着练习时的细节。等她终于回过神想郑重道谢时,那道双□□织的残影早已消失在远处廊道转角。
初来依旧会抽空给义勇送去各种亲手制作的清淡吃食,每次都换着不同的花样,希望能找到他喜欢的口味。第二次登门,她做了加了药草的马蹄糕,敲门后,依旧是隔了几秒才拉开。义勇接过食盒默默道谢然后关门,整个过程比第一次大约快了一秒左右。
第三次是适合夏天食用的凉拌海带丝。这次他接过食盒后,没有立刻关门,静静看着她,似乎想开口却又在犹豫。初来也不催,仰起头笑吟吟地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必如此频繁地送来。”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完全听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出于客气礼貌还是真心拒绝。
“一点都不麻烦!”她依然笑得热切,“富冈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本来就喜欢做好吃的。如果您觉得不合口味或是不好吃,请您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义勇又陷入数秒沉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这个少女如此直白坦率、毫不掩饰的热情,“……并没有不合口味。”他声音极低地说完,再一次缓缓关上门。
即使还是被隔在门外,初来依然笑得满足。他刚才说“并没有不合口味”!这对于一向惜字如金的富冈大人来说,几乎算得上是极高的好评了!
下次,做点别的继续送过来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偶尔(而且是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当初来提着新做的吃食来到门前,如果义勇恰好就站在不远处,不需要从里屋特意走出来,他则会微微侧过身体让开一点空间。这意味着她可以将食盒直接放在门内的搁板上,而不必像往常那样递到他手中再转身离开。对初来而言,这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值得庆祝的里程碑式进步,说明富冈大人终于允许她的东西短暂地进入到他的私人领域。
有一次初来制作了鲑鱼茶泡饭,不料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纵使稳住了身形,汤汁还是不免洒出少许,沾湿了食盒外壁。她带着愧疚地将食盒递过去:“非常抱歉富冈先生,汤汁不小心洒出来了……”
义勇伸手接过,没有在意棘手的污渍,一如既往地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外、一脸忐忑等待评价的少女。但这次,他没有点头示意然后关上门,而是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沉默地打开食盒慢慢吃了几口,然后用初来无比熟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味道很好,有劳。”
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和华丽赞美,义勇极其简洁地陈述了一个他认为的客观事实。初来原本懊恼的双眼瞬间亮起,脸上扬起笑容如乌云散去后的拨云见日:“真的吗?您不介意真是太好了!下次我再做其他好吃的给您!”
义勇看着她那张高兴得格外明亮耀眼的笑脸,整个人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茶泡饭,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快得只像光影交错产生的错觉。
初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水柱大人小口小口吃饭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鬼杀队顶尖的剑士,反而像只小猫,特别是师傅经常喂的那只。
对了,师傅……初来的思绪开始乱飘。
她知道师傅对富冈先生有着很深的成见和厌恶,每次参加完柱合会议或是共同执行任务回来后,师傅都会毫不掩饰地说富冈义勇“装模作样故作高深”“性格孤僻得让人受不了”“从来不跟其他人好好交流简直不合群”等等。每当听到这些,初来都会忍不住小声辩解:“师傅,富冈先生只是平时话比较少……他之前还特意指点过我训练中的问题,而且还夸我做的吃食味道很好呢。”
“好个屁!”实弥一听到她提起富冈义勇就瞬间炸毛,额角青筋暴起,“那家伙就是个屁都不会放的讨厌透顶闷葫芦!你少跟他来往,小心被他闷得要死的性格活活憋死!”
“可是师傅……”初来还想继续为义勇辩解说些什么,却被暴怒的实弥毫不留情地厉声打断。
“废话少说!立刻马上给我去挥刀一千次,完不成今天别吃晚饭!”
初来撇撇嘴,识趣地不再继续与这位正在气头上的暴躁师傅争辩,默默转身走向训练场。
夕阳将她挥刀的影子拉得滚烫,汗水滴落砸在地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实在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会如此厌恶富冈先生,但她坚定地相信自己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观察得出的真实感受,那位看似冷漠寡言的水柱,其深沉沉默之下隐藏着的,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切实温暖的善意与温柔。
某日,初来在风柱宅邸的偏僻角落反复练习风之呼吸难度极高的玖之型“韦驮天台风”。她虽能挥出完整招式,却总觉得气息运转紊乱,怎么都抓不住其中的关键要领,挥舞出去的风刃软弱无力。连续失败数百次后,她终于感到深深的沮丧与挫败,抱着刀无力地坐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失神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落在面前。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富冈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刚才反复练习却屡屡失败的那片区域。
初来连忙站起身,胡乱整理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富冈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您是来找师傅吗,他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您请稍等片刻。”
义勇微微颔首回应她的问候,目光扫过她依然紧握的日轮刀,又看向旁边那根伤痕累累的粗壮木桩,平静开口:“这一招的关键在于收束凝聚,而不是单纯向外释放。”
初来愣在原地,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义勇没有再做多余解释,只是向前走到空地中央。他站定身形,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握成持刀的姿势,做了一个简单朴素、看似平平无奇的横向斩击动作。整个过程中没有凌厉的风刃,也没有任何呼啸的破空声响,只有他宽大衣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呼啸。而他周身的清冷气息,也在这瞬间凝聚到极致,又在下一瞬间消散无踪,传来沉静如深海的恐怖压迫。
做完示范,义勇收回手,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
初来却仿佛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狠狠击中头顶,呆立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之前的练习,她一直拼命追求如何将体内的力量最大限度释放出去,形成强大攻击,却从未想过应先将体内分散混乱的蛮力压回丹田深处,凝聚成一点,再爆发出去。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想那看似平淡却蕴含深意的动作。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努力将体内浮躁且没有章法的力道压制收束。
再次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锐利。
抬手挥刀。这一次,周围的风声不再散乱无章,而是被凝聚成几道锐利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劈开了面前的粗壮木桩,切口处平滑整齐。
她惊喜地转头想道谢,那道身影却已离开。远处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只有羽织的一角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初来呆站在原地。心中鼓荡着的情绪,已不仅仅只是领悟到新招式要领的喜悦那么简单,还有一种更加柔软细腻却汹涌澎湃,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复杂情感,在心底疯狂生长蔓延。
她越来越清晰地确定,自己对富冈先生这份深深的在意,早已超越了对前辈单纯的敬仰和感激。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准确判断这份逐渐清晰的心跳究竟属于哪一种,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和处理这份让她既期待又忐忑的情感。但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得到他哪怕只有一个字的简短指点,或者为他做些吃食,便足够心生欢喜。
富冈义勇对这个性格阳光开朗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坚韧得有些超乎常理、并且总是不由分说将那份炽热的热情和精心制作的食物毫无保留地“推送”到他面前的年轻后辈,确实已经产生了几分难以继续忽视的存在感。
他记得她每一次递来包装精致的食盒时,那双明亮得仿佛能够映照出整个世界的眼睛,还有靠近时,她身上带着的经过长时间刻苦训练后沾染上的尘土气息与温暖明媚的阳光味道。她每次兴高采烈地谈论起自己在训练中取得的点滴进步时,那种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吵闹喧哗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快乐……
这份过于鲜明强烈、充满生命力的存在,与他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并且依赖的寂静孤独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常常让他在面对她时,感到一丝无措和慌乱。
他现在尚且不清楚该如何准确定义或回应这份存在,只是出于本能,下意识选择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快的关门速度来应对逃避。在他这颗因年少时的惨痛创伤而彻底冰封,因沉重责任和使命而变得无比沉重的心湖深处,这个少女的出现或许激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可这实在太轻太淡,混乱无序,远未形成足够清晰可见的波纹,更未真正触及情愫的深水区域。
在他始终保持理性清醒的认知中,这个名为夏野初来的少女,目前依旧只是一个天赋尚可、努力程度让人侧目,并且……存在感有点过于强烈,让人感到些许麻烦困扰的普通后辈队员罢了。
一个无星无月的雨夜。
初秋的雨下得绵密,将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缕暑气彻底浇透,化作顺着屋檐流淌的刺骨寒凉。
初来在冷汗与窒息感中猛地惊醒。
她剧烈喘息着,双手严严攥住盖在身上的单薄被褥。在刚才深渊般的噩梦里,她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夜晚。
雨声在梦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恶鬼咀嚼骨肉时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母亲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却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正活活抓着她的手臂,指尖的温度正一点点被死亡抽走。无论她如何拼命挥舞卷了刃的菜刀,怎样凄厉绝望地惨叫,都无法填补母亲残破身躯里流逝的生命,更无法斩断恶鬼贪婪的獠牙。
“呼……呼……”
她蜷缩在被褥里,大口吸入冰凉的空气,试图平息狂跳的心脏。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牙齿僵僵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息铁锈味的血腥,才勉强将喉咙里几欲破口的脆弱呜咽咽了回去。
不能哭。眼泪杀不死恶鬼,只会让死去的家人无法安心。
良久,她掀开被子,从枕边摸出那根旧木簪,随手将两鬓散乱的长发绾起,披上那件属于兄长的宽大羽织,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走廊边缘。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密的珠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银白色的水花。初来没有去擦额头上的冷汗,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廊下,让羽织包裹住整个身躯,仿佛兄长还在世时宽厚又令人安心的拥抱。
她望着漆黑雨幕,平日里总是盛满阳光、毫无阴霾地注视着所有人的明亮眼眸,此刻却沉淀着死灰般的寂寥与哀恸。
白天,她是风柱门下最刻苦坚韧、永不喊累的夏野初来。她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严苛的师傅,用最热切的姿态去靠近清冷的救命恩人。她挥刀、流血、斩杀恶鬼,像一团燃烧的烈火永不停歇。
可是到了夜晚,当所有的喧嚣褪去,那些深深掩藏在火光之下血淋淋的创口,便会在这样阴冷的雨夜里重新撕裂,疼得她整夜无法合眼。
义勇便是在这时经过的。
他刚结束三天的剿鬼任务,递交完报告后正准备穿过总部长廊返回自己的宅邸。连日奔波让他的眼眸都染上几分疲惫,黑色队服和羽织上还沾染着雨水与未及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脚步在拐角处突然停住。
深邃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背影上。他认出了那件宽大的蓝色羽织,也认出了那个发髻上总是别着一根旧木簪的少女——是不知疲倦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夏野初来。
此刻的她没有笑,也没有用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她静静地坐着,脊背依然如挥刀时那样挺得笔直,却在沉重的雨声中,透出一种仿佛随时会被压垮的破碎。
义勇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底某处坚固的冰层,仿佛被雨水滴穿了一个微小的孔洞。
在此之前,他对她的全部认知,都停留在“一个很有毅力、开朗、存在感强的后辈”上。他习惯了孤独与死寂,本能地想要避开她身上过于炽烈的温度。
他以为她生来就是这般无忧无虑、向阳而生。
直到这一刻,看着她紧紧攥着袖口贴在脸上,单薄的肩膀在雨夜里隐隐发颤,义勇才猝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鬼杀队里每一个握起日轮刀的人,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也失去过挚爱,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被幸存者的悔恨和绝望无情吞噬。她不是没有痛觉,只是把所有的血泪和恐惧都咬牙咽了下去,藏在羽织之下,然后选择用最热烈的笑容拥抱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冷风吹过,义勇站在暗处,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想起了藤袭山上再也没有回来的锖兔,还有将他藏进柜子里、自己却死在血泊中的姐姐。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困在名为“我不配活下来”的绝望牢笼里,用冷漠和疏离将所有人推开。
可是眼前这个少女,明明经历了和他一样、甚至可能更惨烈的痛失,却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路。她没有把自己封进过去的棺木,而是拼命燃烧自己,去照亮身边的人。
这种在绝望灰烬中依然拼死挣扎的觉悟,像一根尖锐却又带着余温的刺,精准扎进义勇常年冰封的心脏。
他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黑暗的拐角处放轻呼吸,静静注视着她,连绵的秋雨掩盖过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隐隐泛起微光。初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冰冷的脸颊,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那刻,眼睛里的哀恸尽数收敛,重新披上无坚不摧的锋芒。她转身,向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义勇才从暗处走出。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情绪。怜惜,震撼,还有一贯的自我认知被悄然打破的震动。
他踩过积水悄无声息地离开。
心底那片常年死寂的深海,掀起了一阵无法平息的汹涌波澜。
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依旧充满永无止境的艰苦训练与危险致命的灭鬼任务,危险和死亡的阴影始终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紧跟着每一位队员的脚步。
初来在一次又一次生死搏杀的残酷实战中速度成长,实力稳步提升,仅花半年时间,就凭借出色的战绩成功晋升为戊级队员。她对风之呼吸的运用愈发流畅自如,战斗风格更加凌厉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她依旧保持着阳光般的温暖明媚,开朗乐观的性格丝毫没有因世道沉重的气氛而改变。
她还是会定期给义勇送去吃食,偶尔遇到时,也会热情分享自己训练和任务中取得的进步,以及遇到的各种有趣见闻。而脾气暴躁的师傅也仍会在听到富冈二字时大发脾气,毫不留情地罚她去挥刀千次,又或绕着训练场跑步到精疲力尽为止。初来从不抱怨,受罚后反而更加刻苦训练。
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那份对义勇朦胧的情愫,暂时被小心深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将这份难以厘清的情感化作推动自己不断变强的动力。
清凉的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鎹鸦尖锐高亢的啼鸣,那是新任务的信号。
初来用力握紧手中的刀,承载着回忆的蓝色羽织在凛冽的山风中飘起。她抬起头,不掩坚定信念和希望光芒的眼眸望向远方不知通向何处的辽阔天空,胸腔中满的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永不熄灭的明亮。
振翅声渐远,没入无垠的苍穹。她未再停留,将那截青山般的刀刃从容收归入鞘。漫山寂寥,唯有踏碎枯枝的跫音,正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生死未卜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