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世界的旅行》WJM

1、全文 完

　　2013-2019年，我走访了我国、欧洲和南非诸多地方，写了96篇游记，并将它们归档为“穿越世界的旅行”。

　　沿途有美景、美食、美酒与人。但一切在2020年戛然而止。一场疫情，世界将再不如从前。

　　就如最后一次见巴黎圣母院，它是那样完美璀璨。但一场大火，想再看到修复如常的它，需要50年。那时我已不能跋山涉水。

　　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记忆，就像朝花盛开，如今夕阳时分，我重拾起来。星辰闪烁，月亮升起，从那96篇游记中抽取一些，与君分享。

　　01 巴黎圣母院：再见可能再也不见

　　没什么比徒步巴黎更能感受巴黎。它是一个醉心的梦，一首抑扬顿挫的歌，一幅五彩斑斓的画，一门流动在街头巷尾的艺术。

　　塞纳河畔路人与海鸥鸽子共舞。巴黎圣母院静静屹立，极尽繁复华丽之能事，阅尽人间悲欢。绿皮铁箱里卖着素描、水彩画、法语书籍。梧桐落叶纷纷飞在大街小巷，冬日里鲜花迎寒绽放。

　　情人桥上，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相互搀扶着从桥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金色阳光洒在身上，他俩的背影在我脑海里定格成永恒。

　　2013年初见巴黎，2019年故地重游，回来没多久惊闻巴黎圣母院被烧，修复50年才有望复原从前的样子。2019年的再见，可能再也不见。

　　02 南非：惊艳与动荡同在

　　2020年揪人心的不单有全球疫情，还有种族主义。这世界好像对特定人群与种族有偏见，而我在南非见到的黑人健康、快乐、上进、好学且热情。

　　南非的葡萄酒历史也是一部殖民血泪史。几百年文明撞击下来，大致达到现在这种平衡。一德裔葡萄酒生产商说，他刚来南非时只有酿酒技术，于是从黑人那租来土地开辟葡萄园，聘请黑人在酒庄工作，大家一起种葡萄酿酒赚钱，皆大欢喜。

　　但这种平衡很脆弱。一定居南非几十年的华裔告诉我，自从黑人当上总统，黑人就开始向白人讨债，以致社会动荡，经济衰退。

　　不由庆幸生在新中国，感激无数革命先烈用血与肉筑起新的长城，没让祖国沦为殖民地。

　　南非的动荡让人痛心，南非的惊艳让人震撼。飞机上看到蓝色深邃的印度洋拍打着海岸，非洲大陆耸立着高山，镶嵌着湖泊、河流与平原。好望角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入目即是如画山峦，遍野皆是繁花满月，脉动尽是生命气息，美酒也是历史延续，美食更是美酒搭配。要有多少年的修为，才能撞见一只尾巴又长又漂亮的大孔雀从空中飞来；当虎年狮女的我与猎豹亲密接触时，它的心脏在我掌下狂跳。

　　03 维也纳郊外的邂逅

　　2020年是见证历史活久见的一年，太多人的命运被改写，它的开启本来就预兆着不祥。新年初，伊朗领袖被杀，伊朗飞机坠毁。不由想起2019年维也纳郊外与一名伊朗留学生的邂逅。

　　音乐在酒馆里四起，酒香在酒馆里飘荡，美食之味在酒馆里缭绕，这是维也纳郊外的傍晚，也是当地驰名数百年的传统Heurigen。该传统始于1784年奥地利皇帝Joseph二世，指酒馆当天开门营业，用一捆松枝和告示板上的文字Ausg’steckt，告诉消费者当天只提供奥地利当前年份的葡萄酒。维也纳是音乐与宫殿，是美食与旅游，是诗与远方，也是镶嵌在葡萄园中的城市。

　　我提前离席回去。在地铁转线时看不懂问路人，一美女告诉我她跟我同路，于是我俩一同乘坐地铁。一路闲聊，她告诉我她是伊朗留学生，来奥地利修习石油专业。我问她伊朗的情况，她眼含悲伤说了许多，最后沉痛地说：“我也不知我的祖国为何成这样。”

　　04 泼墨江南

　　粉墙黛瓦，寂寞流光醉。拙政园是孤独、寂寞、幽怨、哀愁的。不知为何，纵使满眼亭台楼阁，满园绿树繁花，满池塘“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还是渐渐有了悲伤。

　　离别狮子林，坐在门槛上，看寂静四合院，看红木雕花，看黑瓦白墙，看静立中的树。蝉鸣鸟叫不绝于耳。风吹，树摇，影动，时光却静止。日光洒在青石板上，岁月静好，人生如梦。想起灯红酒绿的深圳、追名逐利的职场、觥筹交错的酒会，恍如隔世。

　　白墙黑瓦，泼墨江南，无梦徽州。宏村走累了，在一民宅门边一块长石条上睡了个觉。睁开眼，高墙上是黑瓦飞檐、青色天宇。走至月沼，天青色等烟雨，更吹落几星。

　　雨巷幽深，流水娴静，碎花纷飞的雨夜，周庄静谧安宁。穿越数百年时光，也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声声回荡。白天，周庄熙来攘往。走过一个美术坊，古朴幽深的庭院挂满水彩画，其中一幅画出了周庄的原貌：双桥、流水、渔女撑小舟……这幅画叫《故乡的回忆》。

　　祖国发展日新月异，当我们离别故乡再回去，却发现故乡不再是记忆中的故乡。对很多人来说，故乡是回不去了，只好越走越远。或者在远方的某一瞬间，在时空交错的某一刹那，恍惚间念及“昨日种种，似水无痕；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05 西西里：行走在Etna火山喷发时

　　三进西西里，有两次Etna都处于喷发状态，很多地方都能见到火山灰像一条又长又细的丝巾飘在空中。

　　千年凝聚在Taormina小镇古希腊露天剧场。遥想千年前西西里灿烂的阳光下，以Ionian海和Etna火山为巨幅背景，这座辉煌的露天剧场上演着一幕幕华丽歌剧。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如今只有残垣断壁。

　　Syracuse的海，蓝得让人心醉，美得让人心碎，骄阳下惊涛拍岸的千堆雪激荡在黑色火山岩岸上，梦幻般闪着光。Syracuse是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拍摄地。行走在Syracuse的大教堂广场，活脱脱就是电影情景的再现。剧中女主角在大教堂广场被欺凌，最后又带着尊严昂首走过大教堂广场——“人只有在自己跌倒的地方才能重新站起来”。

　　Pantelleria离岛也属于西西里，但更靠近北非。踏足Pantelleria，很容易就踏上奇幻之旅。

　　06 贺兰山岩画：岁月失语，唯石能言

　　秋天葡萄采收榨汁季，在宁夏一酒庄住了一个月。行走在酒庄周围的旷野荒原，看旱地野花浓情开放，迷失在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徒步荒原遇见一群岩羊，咩咩叫着，哀怨的声音久久回荡。风吹过，阳光无语，时间静止。不禁想起萧红那句“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早上鸟叫中醒来，出来惊见晴天下贺兰山顶覆盖了皑皑白雪。去看明长城，站在那，左边是宁夏，右边是内蒙。去看腾格里沙漠，“大漠烟孤直，长河落日圆”，驼铃响起。去看贺兰山岩画，冯骥才在此留字“岁月失语，唯石能言”。

　　07 流连忘返波尔图，穿越百年波特酒

　　波尔图是一座漂亮明艳、暖人心窝的港口城市。上下两层的路易斯一世桥横跨了杜罗河岸的繁华与温暖。站在上层桥放眼展望，蜿蜒的杜罗河在阳光下金波粼粼；古典老船成串泊于河岸，现代渡船驰骋于河道；五彩房屋错落有致地沿河岸铺排而去……流连忘返，这里是陆地与海洋的交汇，欧洲最遥远的天涯海角。

　　在那里参与了一场超级惊艳的梦幻波特酒品鉴，品的是历经岁月考验、穿越了两次世界大战峰火、突破了冷战时期封锁、终于走到今天的老年份波特酒：1977、1963、1950、1941、1910、1884……我认为1884年的波特酒香气已死去，口感已衰老，但其它还能喝，还有很棒的香气与口感。2018年的我们喝的是时光，但时光没能倒流。跟这些稀世珍酿比，人就是蜉蝣，朝生而暮死。

　　08 天山大漠·美丽新疆

　　太平盛世，是因为有人负重前行，流血牺牲。2016年的新疆，美丽且安全。

　　金色沙丘此起彼伏，时不时点缀一些绿色植物。荒芜戈壁一路延伸，时不时有风吹动砾石。蓝色天宇下，连绵的天山像缝在大漠上的蕾丝花边，山巅偶有白雪覆盖，阳光下晶晶亮……我在马兰开往乌鲁木齐的车上沉沉昏睡，半睡半醒中撩开眼皮，顿时被大漠天山这番美景惊醒。

　　在被汉化的乌鲁木齐，只有国际大巴扎或还留有些许西域风情。戴着头巾的维吾尔族在街头摩肩接踵，在这我才是少数民族。才真正明白新疆这句话：各族人民要像石榴籽那样紧紧抱在一起。

　　09 莱茵河畔的城堡、市镇与葡萄园

　　德国建筑是橙、黄、红等暖洋洋的明亮色调，还把几何美学及德国人一向的严谨作风融入其中。Rudeshiem这个葡萄酒小镇也一样，随便一眼即风景如画。餐厅小而典雅，酒单最多的是雷司令酒。19世纪风格的小型火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上面写着“开启雷司令之旅”。

　　可以坐船从Rudeshiem开出，斜斜驶向对岸的Bingen小镇。蜿蜒的莱茵河浩浩荡荡，却没有一座桥。Rudeshiem的一位酒庄庄主告诉我，那是因为莱茵河两边的莱茵高与莱茵黑森分属不同省，两个省都不愿掏钱建桥。来自基建狂魔之国的我惊掉了下巴。

　　坐船游莱茵河，如画般漂亮精致的Rudeshiem和Bingen逐渐远去，两岸的葡萄园工整严谨、险峻又陡峭。城堡群一一展现。经历了刀光剑影的杀戮，承受了几个世纪的风雨，它们傲然屹立，固若金汤，扼守了岁月，留住了历史，造就了永生不灭的辉煌。

　　抬头仰望，浮在莱茵河上空的大朵白色云团，如古老帝国簇拥而来的庞大军队，向我们重演忠诚与谋反、屈从与叛乱、征服与被征服的历史大剧。

　　10 欧洲的教堂

　　宗教本无对错，取决于人们如何利用它。作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基督教，它的教堂遍布全球。我不信教，但欧洲那些华丽璀璨的教堂却以其建筑本身的艺术美打动了我。

　　除了巴黎圣母院，米兰大教堂、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慕尼黑圣母大教堂都壮观得让我目眩神迷，顶礼膜拜。此外，街头巷尾也遍布着大大小小没名气的教堂，有的外观很震撼，有的外表朴实里面却华美得一塌糊涂。在米兰读书时还去过米兰人骨教堂，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类骸骨，而我并没有毛骨悚然。

　　有时我会想，为何我们的城市没有这么多承载着历史、文化、传统、精神与信仰的华美建筑，好让我们在街头转角之处随意撞见，从而时常被唤起内心深处的归属感、认同感？

　　11 继承与创业：年轻一代的选择

　　2016年，法国波尔多。

　　围城效应在事业追求中也存在。

　　有些年轻人放弃继承家族酒庄，离开葡萄酒行业；有些年轻人从未涉足该行业，却选择入行。

　　放弃继承的原因很多。不愿在乡下当酒农，另有追求；继承酒庄费用太高，小本经营付不起……当然继承酒庄并立志发扬光大的年轻一代也有，如Chateau Gadet Ferrefort酒庄的女庄主Anais Bernard。

　　选择入行的门槛和原因却大致相同。若家族并未涉足该行业，而年轻人又想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酒庄，需要巨额资金和专业知识。这样的年轻一代也有，原因也简单，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追求，如Anais的男朋友Bastien Pestourie。

　　到达波尔多时是周末，Anais带我去大西洋吹风，之后就带我到她家与她和Bastien共进晚餐。Anais一边焗巧克力蛋糕一边说：“做饭是一种享受，我们很享受这样的时光。”Bastien则炖牛肉汤粉。

　　Anais继承酒庄后做了些革新，开设了品酒室对外开放，到亚洲参加巡回推广。Bastien的父母开有艺术装修公司，但他不愿继承家族生意，而是想拥有一座酒庄。他俩读大学时认识，因共同的梦想走在一起。

　　我问，为何Bastien不直接与她一起经营她的家族酒庄？Anais说：

　　“创业是他的梦想，我会经营好我的酒庄，也会助他实现梦想。

　　“继承家族酒庄，很多东西不能改，要保留家族传统和理念。创建一个新酒庄则可以采用新理念、新方式，以适应我们这一代和时代的需求。

　　“继承与创业，两者都要兼顾。这是我们的追求，需要共同努力。”

　　当晚吃的大多是Anais自家人做的美食。她做的巧克力蛋糕松软香甜；她妈妈腌制的法式猪肉肠、猪肉卷鲜香美味；Bastien炖的牛肉汤粉是中式的，他们喜欢中国菜，有时也做中餐；大西洋生蚝新鲜甜美。配餐的酒有一款是酒庄产的1987年的酒。1987年的酒喝起来有些过，毕竟29年了。Anais以为我是这个年份，但我们都比这酒大上一些。1987年的酒已老，但1986、1985、1984年的我们还年轻，还有选择，还有梦想与追求。

　　12 选用北岛的一句话结束

　　那时候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现在我们深夜对饮，酒杯碰撞的声音，就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深圳

　　2020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