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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朝局 椒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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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外,银杏叶开始泛黄了。
南宫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刘昭命桑弘羊主持编撰的《盐铁论》竹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自入宫以来,椒房殿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六回。她望着那三丈高的红墙,忽然觉得墙外的世界有些陌生。她在这里住了六年,从六岁到十二岁。外面的长安城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快忘了。
上元夜那次出宫,是她六年来第一次走出这道墙。
她记得灯火,记得人流,记得那张烫嘴的烤饼,记得桥上的风。也记得刘昭站在她身边,衣袖几乎碰到她的衣袖。
那是她离“普通人”最近的一刻。
阿磐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娘娘,立秋了,当心风寒。”
南宫紓没有说话,只是把披风拢了拢。
阿磐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知道娘娘在想什么。上元节后,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波涛,谁都感觉得到。
姜适被处决后,南宫安称病告假,一连数月没有上朝。旁人只道他是因表弟之死伤心过度,需要休养。但南宫紓不信。
她太了解父亲了。
父亲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会怒,会恨,会忍,但他不会倒。他在家里待了这么久,一定在盘算什么。只是她不知道。
外祖父霍明那边,姜适案后态度强硬,丝毫没有顾念姻亲之情。南宫紓知道,外祖父不是针对姜适,也不是针对父亲——他是要告诉所有人,他霍明眼里只有国法,没有私情。
但南宫紓心里清楚,这桩案子之后,外祖父和父亲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翁婿情分了。
她夹在中间。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外祖父。一边是南宫家,一边是霍家。
她谁都不能靠,谁都不能得罪。
唯一能站的,只有皇帝这边。
可是——站皇帝这边,真的站得住吗?
“陛下驾到——”
门外内侍的通传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南宫紓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到殿门口。刘昭走进来,穿着常服。他看见她站在殿门内侧,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一只随时会惊走的雀。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臣妾拜见陛下。”南宫紓躬身行礼。
刘昭没有立刻说“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六年前她刚进宫的时候,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走路都怕踩到裙摆。那时候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现在她十二岁了。长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她学会了在这座宫殿里活下去的所有规矩。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很干净,很亮。像是什么都看得见,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见。
“起来吧。”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刻意温柔,是那种——怕说重了会吓着她——的轻。
南宫紓直起身,看了阿磐一眼。阿磐会意,带着殿内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刘昭在蒲团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把茶盏放回原处。
南宫紓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
“陛下,”她开口,又停住了。
刘昭没有催她。他静静地坐着,等她。
“臣妾……”南宫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臣妾的父亲,已经告假数月了。”
“朕知道。”刘昭说。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朕知道”,而是——他顿了顿,才说的,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才不会让她觉得太冷。
“旁人说他是因为姜适之死伤心过度,”南宫紓说,“但臣妾觉得,不全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臣妾的父亲,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刘昭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忍着。
他想起上元夜那晚,她站在桥上,趴在栏杆上看河灯。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体的、标准的微笑,是真的开心了才有的、眼睛会弯的那种笑。
那时候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看着她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不想看她忍着。
“你怕什么?”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南宫紓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妾怕……他会做错事。”
刘昭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倒了一杯新的——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祈罗换过了。他把茶盏放在她面前。
“喝口茶。”他说。
不是命令,是——
像是在说:别急,慢慢说。
南宫紓愣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她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你父亲的事,”刘昭说,“朕会盯着。”
他看着她捧着茶盏的手。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他记得她小时候不爱涂这些,现在还是不爱。
“还有一件事。”南宫紓放下茶盏。
“说。”
“臣妾的外祖父……最近有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过南宫家的事?”
刘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防备,更像是……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实话。
“陈闵已经死了,”他终于开口,“姜适已经伏法,案子已经结了。霍明不会再追。再追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南宫紓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刘昭又开口了。
“但是——”
她抬头看着他。
“如果你父亲再做不该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朕保不了他。”
南宫紓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很久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炉火烧得很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像一只只金色的手掌。
刘昭没有催她。
他就那么坐着,等她。
等她想说话的时候再说。
等了很久。
南宫紓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刘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了好几个月,一直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臣妾的父亲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陛下会怎么做?”
刘昭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那是六年的宫廷生活教给她的:不要指望任何人,但你又不得不指望某个人。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发。
就像上元夜那晚,他想拉住她的手一样。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他问。
“想。”
“但是未央宫里面很难听到真话。”刘昭望着南宫紓的眼睛说。
南宫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刘昭看着她。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手帕。
他只是——
把案上那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很小很小的动作。
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还是想安慰的——温柔。
南宫紓看着那碟点心,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上元夜那晚……臣妾很开心。”
刘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不习惯笑、所以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的表情。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他的声音是暖的。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金色的,在秋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刘昭走出椒房殿时,祈罗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
“陛下,”祈罗凑上来,压低声音,“燕国那边有消息了。”
刘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
“燕王最近频繁与太史令王寿明通信。还有——”
“还有什么?”
祈罗犹豫了一下。“长公主殿下,上个月曾密访太史令府。”
刘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盯着。”他说。
“诺。”
祈罗退下了。
刘昭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
燕王。长公主。太史令。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想干什么?
他想起南宫紓刚才说的话——“臣妾的父亲,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不是会认输的人。
朕也不是。
他转身,往温室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在椒房殿里,他想碰一下她的头发。
没有碰。
他收起手,拢进袖中,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