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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使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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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府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径。可自从长兄金衡娶了新嫂子以后,阿言觉得在府邸里走到哪都能看见兄嫂在秀恩爱——回廊下、水榭边,连去后花园喂鱼都能撞见他们并肩赏花,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了。以前长兄没有成亲的时候,偶尔还会带自己去上林苑策马扬鞭打猎什么的,那时秋风猎猎,马蹄踏碎落叶,多痛快。
她靠在廊柱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哎,今时不同往日了。”说着,左手拿了一颗沙枣糖塞进嘴里,右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索性闭上眼,眼不看为净。
“金言,你站在这干嘛呢。”金衍走到其妹藏身的柱子后面,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干什么走路没有声音的,吓死人了。”金言被二哥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糖差点掉了。
“我问你藏在这里干嘛呢。”金衍说着,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向前方。
庭院中央的石榴树下,果然看见金衡正在和新婚的妻子合奏。晚风拂过,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兄长吹奏一段匈奴古调,以胡笳起兴,苍凉的调子被暮色裹着,在院子里回荡;嫂子霍君岚以琴相和,将《凤求凰》的片段化入其中,用汉族音阶柔化胡调的棱角。琴笳相缠,竟说不出的动听。
看着对面两个人“琴瑟和鸣”,金衍笑着摇摇头,双手搭在金言的肩膀上,推着她离开此处。“走,二哥带你去外面溜达溜达。”
金言就这样半哄半骗地被二哥带出了府。街上暮色渐浓,坊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可金衍的脚步却越走越偏,竟往皇城方向去。因为担心她那一头卷发过于招摇,金衍在半路上拿了一身羽林卫的衣服给她换上,再让她戴上一顶盔甲帽。那帽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说去外面溜达吗?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金言跟着二哥走进重华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朱红的高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郁,两侧的禁军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像她这种身上没有诰命封号的女眷,只有在皇后传召时才能进宫。
金衍出示了皇帝给他的令牌,铜牌在昏光下泛着暗金色。宫里的侍卫看见后一路放行,只是多看了金言两眼。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走,脚下的青砖平整而冰冷,两侧的殿阁层层叠叠,飞檐在暮色中如鸟翼张开。他们很顺利地来到承明殿门口。
殿前的铜鹤香炉里飘出细细的龙涎香,被晚风吹散。金衍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哎呦,祈罗公公,你怎么候在外面了?”皇帝贴身的内侍正站在承明殿门口,袖着手,神色有些微妙。
祈罗快步走到金衍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会儿皇后在里面。”说完,抬头看见跟在后面的金言,也被吓了一跳——虽然穿着羽林卫的衣甲,可金言那双带点湖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太过明显,像一汪清泉,祈罗一下子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金衍倒是不慌不忙,给了祈罗一个眼神,示意他淡定点,然后拱手道:“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说金衍求见陛下。”
祈罗向金衍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入内殿。
过了一会,传来了皇帝召见的声音。
“传驸马都尉进见~”
守在门两侧的侍卫听见了皇帝召见的旨意,立刻转身给金衍他们打开了大门。
“都尉,请。”站在左边的侍卫低头朝着金衍行礼。
金衍各自朝两位侍卫躬身还了一礼,然后带着阿言一起前后脚进了内殿。
阿言在得到侍卫的许可后,胆子也大了起来,敢抬头大量起承明殿内的装饰。屋檐上刻画的飞禽走兽因为光线问题,她无法辨认刻画的是什么,刚好到了掌灯的时候,前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女拿着火褶子给殿内的烛台点灯,内殿中间梯形的台阶前立着六座树枝形状的烛台,每一根树枝分叉的地方都燃烧着一根蜡烛。阿言目测了一下每一座大概有十二根蜡烛。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四壁的帷幔照成一片柔软的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混着墨汁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刚好。
梯形台阶上有一张大概五丈长的案牍,案牍后面坐着一位年纪和大哥差不多的少年。看身形没有大哥那般健硕,偏羸弱,着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但他的眼睛不像少年。那双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漠,是那种“我已经看过太多”的平静。
皇后南宫紓坐在右边的案后。
皇后的年纪也很小,看起来比妹妹大不了几岁,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简单地绾着,只插了一支玉簪。她的手放在案上,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正在翻一册竹简。露的手腕在烛光的反射下仿佛泛着银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走在前面的金衍身上,然后又望向旁边的皇帝刘昭,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因为要有皇后的威严。接着当她看见跟在身后的阿言嘴角弯了一下——皇后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瞬间奔塌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看见——-除了阿磐以外
,看见同龄人那种喜悦。
“臣,驸马都尉金衍参见陛下与皇后娘娘。”金衍跪下行礼,然后用手扯了下金言的手示意她也要行礼。
“臣女金言,拜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金言学着哥哥的模样行礼。因为是第一次进宫,难免有些紧张。
“都起来吧。”皇帝刘昭的声音仿佛带了点疲惫。
金言在哥哥的搀扶下,整理了身上的厚盔甲也站了起来。
南宫紓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上下的女孩很是有趣,竟然女扮男装还披着羽林卫的盔甲来进见自己。忍不住上下打量。
“差不多行了,看了这么久的书应该饿坏了,带着阿言去旁边吃点糕点吧。”刘昭伸手按了按自己额头,其实不光南宫紓累了,刘昭自己给南宫紓讲了半天的汉朝官僚体系,自己也累了。
皇后在得到刘昭的授意,走到案牍旁边拿一份食盒里面的糕点,然后朝金言走过去。
南宫紓在皇宫也住了差不多四年了,也习惯了汉朝宫廷这种拖着长裙摆的襦裙。虽然没有说走的摇曳生姿,但起码也是端庄秀丽。南宫紓觉得这身衣服设计理念就是要展示女子的身姿,来吸引帝王的垂青。可是自己身为一枚棋子目前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刘昭对自己也没有这份心思。
“走,我们到偏殿吃东西去。”皇后卸下她平日的仪态,亲昵的拉着金言的手想朝偏殿走去。
“不用去偏殿了,外人不知道阿言的身份,就在屏风后面吃吧。”刘昭正要拿起一份奏折要递给金衍。出声制止了皇后的步伐。
“嗯,也行。跟我来吧。”皇后带着金言走到旁边的屏风后面坐下,准备唠嗑一下。
“你是金衡和金衍的亲妹妹对吧?”南宫紓注意到了金言被帽子藏起来的卷发。
“回禀皇后娘娘,是的。”金言第一次跟南宫紓见面,有些紧张,手藏在衣袖下握拳。因为是跪坐在蒲团上。
金言把头低了下去,南宫紓看不见金言的表情。只是觉得她有些过度紧张。
“你放松一点,不用那么拘谨。陛下已经把伺候着的内侍全部喊出去了。”南宫紓望着金言紧张的样子想起了刚刚入宫的自己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是。”金言回答的时候帽子因为重心不稳差点掉了下来。
南宫紓手急眼快帮她把帽子摘了下来。“怪重的。”把帽子放在旁边后看到了金言深栗色及腰的卷发,不由的感叹。“你的头发真好看。”
听到皇后的夸赞,金言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真的不用这样拘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还是亲戚呢。”南宫紓咬了一口米糕对金言说。
“亲戚?”金言觉得不可思议,盯着南宫紓。
南宫紓给她也拿了一块米糕,抿了一下嘴巴说:“你大哥的妻子是我外祖家的女儿,某种程度上我应该叫你姑姑,叫金衡和金衍叔父。”说完苦笑了一下。
“小姨嫁入金家过的可还好?”南宫紓看着金言的眼睛问道。
“挺好的。”金言想到今天早上兄嫂琴瑟和鸣的一幕。
“说起来自从进宫了以后本宫鲜少见到她们了。”南宫紓忽然放下了糕点,神色哀伤。
金言看着眼前的皇后忽然不知道怎么宽慰她。
“你不如给我讲讲最近长安城发生了什么事吧?”南宫紓转移话题也试图转移悲伤。
“最近的新鲜事情啊。”金言沉思了一下,其实她平日不怎么关注那些潮流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稀奇的事情就是长安最近来了很多匈奴人。”
“匈奴人?”南宫紓知道汉朝与匈奴打了几十年仗,很难相信他们会一团和气的出现在长安城。
“传闻说是漠北王庭派了使者求和亲。”金言吞了最后一口米糕,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
南宫紓忙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金言,一杯给自己。
金言喝了一口,带点花香,不是茶汤。好奇的闻了闻。
“是本宫命人采集秋日盛开的金桂晒干泡出来的茶饮,本宫进来睡眠不是很好,日暮之后不能饮茶汤,阿言如果介意我叫人给你换回茶汤吧。对了,我可以跟陛下一般唤你作阿言吗?”南宫紓拿着茶壶,准备呼唤人进来。
金言忙制止了南宫紓唤人的举动。“殿下不必换茶了,阿言只是想到用晒干保存花香泡茶觉得很新颖。殿下当然可以随陛下一般唤我阿言。”
承明殿内,南宫紓请金日磾之女金言饮茶。
“阿言是喜欢这安神的桂花吗?”南宫紓注意到金言一直盯着茶盏看。
“臣女觉得此花有点像家乡的一种花。”金言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皇后。
“这是沙枣花。臣女是在长安出生的,大哥和二哥是在漠北王庭。听祖母说过,沙枣花开的时候,祁连山的积雪开始融化,草场开始返青。父亲说,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盛大狂欢。”
南宫紓接过香囊,那股熟悉的香味瞬间涌入鼻腔。原来这就是沙枣花。她五岁那年看百戏遇见金衍,就是因为这个香囊。
“本宫年少时也曾闻过这种花香。原来它叫沙枣花。”南宫紓将香囊还了回去,语气平静。
“娘娘以前闻过沙枣花?”金言觉得不可思议——在长安,这种花并不常见。
“我的母亲身边有位侍女擅长调香,可能从前在家时她给我闻过吧。”南宫紓说得云淡风轻。但金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沙枣花在长安并不常见,霍家的侍女从何处得来?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娘娘喜欢这种花吗?”金言试探地问。
“沙枣花的气味和金桂不同。”南宫紓端起茶盏,放到鼻下轻轻一嗅,“一种像是远方的风,一种像是身边的灯。两种我都喜欢。”
金言有种错觉——方才那个亲昵拉着她手的南宫皇后,又变回了传闻中端庄得体的模样。
一位侍女打扮的宫人走过来:“娘娘,马上要宵禁了。”是阿磐。她向金言行了一礼,然后对南宫紓说。
“来,该把你还给你二哥了。”南宫紓笑着,把那顶沉重的帽子还给金言。
两人起身,回到承明殿内殿。
刘昭看见她们的身影,立刻停止了与金衍的谈话。金衍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看见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正朝自己走来。
“下次再议吧。你先带阿言回去,马上要宵禁了。”刘昭随手拿了一卷竹简递给金衍。
“臣告退。”金衍行礼。
金言见二哥行礼,也学着向帝后告退。
金衍走到南宫紓面前,拱手道:“多谢娘娘照料舍妹。”
南宫紓微笑点头:“阿言下次再进宫来。”
等兄妹二人离开承明殿,殿内又只剩下了帝后二人。烛火将年轻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宫紓走近,看见刘昭正在批注一卷竹简。“陛下,方才阿言同我说,长安城近日来了很多匈奴人。”
刘昭停下笔,抬头看她:“匈奴的大单于派使者来长安,请求恢复和亲。”
“和亲?可是大汉现在没有适龄的公主了。”南宫紓微微皱眉。
“嗯。父皇留给朕的兄弟姐妹,就剩下皇姐和三哥、五哥了。”刘昭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声音很轻。
南宫紓心中一动。没有适龄的公主——霍明会不会借机再送一个霍家的女儿进宫?她看了一眼刘昭,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她忽然觉得,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盘算着什么。
“夜深了。皇后今晚就在温室殿歇息吧。”刘昭望了一眼水钟。
“是。陛下也早些就寝。臣妾告退。”
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虽不至于很亲密,但是也不是很疏离。南宫紓和刘昭之间的关系就是这种很微妙的关系。
承明殿与温室殿相邻,不过几步路。南宫紓在阿磐的陪同下步行过去。
自从大婚以后,帝后从未同房。每五日一尚食例行共膳,虽同处一殿,实则一个在内殿,一个在偏殿。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南宫紓走出承明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想起方才阿言说的“长安城来了很多匈奴人”,又想起刘昭提到的和亲。她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在争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座宫殿里的每一阵风,都不是无缘无故吹起的。